《从流放开始》密密缝78

1、所谓换皮1

　　稻花是农妇的女儿，据说出生在一个丰收的年头，所以她爹给起名叫稻花。他家祖孙三代都在地里刨食，故乡物产丰足，土地肥沃。

　　但好景不长，稻花三岁那年，淮河决口，母亲在家里两个哥哥饿死之前，带着稻花自卖自身进了将军府。至此稻花成了仆妇之女，她甚至还获得了一个新名字。

　　“你就是新来的丫鬟吧，”稻花从未见过这般仙女人物，那个穿桃红褙子柳绿马面裙的女孩是将军府的姑娘，姓林。她学习她母亲、嫂子们的做法，似模似样的抬手托起稻花的下巴，端详着稻花的面孔，“听说你只比我小了两月，娘说你以后就是我院子的人。”

　　“但我屋子里的人已经满了。”林姑娘思忖道。作为将军府唯一的女儿，她贴身有四个从小照顾的大丫鬟，现在已是十三四的大姑娘，最是心灵手巧，又体贴人的时候。

　　“姑娘，”后面一个穿湖绿绸褙子的奶妈道，“她不是家生子，按规矩是不能马上进屋的。”

　　“那……”那姑娘又犹豫了片刻，“我记得昨日三哥送了我一支鹦鹉，让她给我养鹦鹉吧。”

　　“姑娘，按例府里新来的丫鬟，都要另起一个名的，”旁边一个大丫鬟打趣似的插嘴道，“不如让我给这位妹妹起个。”

　　“玉珠，”那奶妈责备中带着一点慈爱的意味，“真是越发不像话了，这丫头可是夫人亲口拨过来给姑娘当玩伴的。”

　　“罢罢罢，玉珠我记得你平日读书最多，这活计便归你。”林姑娘倒是不甚在意。

　　玉珠眼珠子一转：“既然这丫头养鹦鹉，那不如就叫杜鹃吧。”

　　“这名倒巧，”奶妈附和道，“鹦鹉是鸟，这杜鹃也是鸟，两只鸟儿好听又好念的。”

　　“那就叫杜鹃，”林姑娘道，“你可要给我好好照看那鹦鹉，可是三哥好不容易从穆安关回来给我带的生辰礼。”

　　“既如此还不快给姑娘磕头！”众丫鬟起哄道，压着不知所措的稻花给林姑娘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如此，稻花便改名叫杜鹃了。

　　后来杜鹃才知道，那奶妈姓秦，人称秦嬷嬷，是林姑娘亲母的心腹配房，林姑娘自落地便吃她的奶，而玉珠是她的女儿。

　　“要不是我姑娘你年岁不对，怎会让外面来的小丫头蹄子捡漏，占了学堂陪侍的好活。”秦嬷嬷怨念颇多，林姑娘要上女学了，夫人非让找个同年纪的侍童，说不要到年纪的大姑娘。
　　“我的玉珠哪里大了，这府里的丫鬟哪个不是二十过后才嫁的人，夫人也是睁眼说瞎话，竟是半分不顾故日情面。”

　　“我的儿真是命苦，怎的不晚生几年，连给姑娘做陪房都没得机会，都怪为娘当年无用，不能给你挣个好出身来……”
　　虽是闲人传的闲话，但无风不起浪，杜鹃便当做奇人异事了。

　　有秦嬷嬷不错眼盯着，总要另派些琐碎杂活。幸而有学堂的活一日都要离个半天，杜鹃才不算太难过，甚至有机会拿了林姑娘用过不要的纸，习几个大字，三年过去，也算是念了几本书涨了见识。

　　却是十岁之时，杜鹃生辰时候，林姑娘早期梳妆突然问她：“你这丫头也跟我好几年了，最是沉默内敛，从不多嘴多舌，”她拿着一封家信发愣，眉间不经意带出些忧郁来，“听说今日是你生辰，可有什么心愿，说来听听。”她看着杜鹃支吾着不敢说话。

　　“我这院子的人越来越少了，”林姑娘笑道，“你怎还放不开？”

　　“我……”杜鹃本没什么多余的年头，但林姑娘一说心愿，一件事突然浮出脑中，怎么也按耐不下去，“我想去看看我娘。”自进府以来，她因为跟姑娘同龄，又遇到学堂的活，才破例进了姑娘院子。

　　而她母亲已经徐娘半老，又不是知根知底的家生子，半辈子除了农活和简单的家事也不会别的什么傍身。一番轮换过来，最后只在外院的大厨房做了个烧火婆子，这将军府地方大，人口也多，厨房活计实在不轻松，又脏又累，月钱也不多。杜鹃早前就让人捎了好几回钱，但阴差阳错的，进府这几年竟是没见着面。

　　现下秦嬷嬷不在，杜鹃也忍不住：“姑娘开恩，我想去见见我娘。”

　　“你娘……”林姑娘却是拧起眉，有些为难，“我记得你娘好像是做的外院差事吧。”这里头有个门禁的问题。

　　“是的，”杜鹃道，“如果不是这时候，我也不好提出的。”

　　“也罢，明明在一个地方，却弄得跟骨肉分离一般，”林姑娘道，“我便去求一求嫂子，这做的真不是人事。”

　　等杜鹃见了自己娘，才发现事实并非自己想象那般。

　　“不知姑娘那边可好？”一见杜鹃，她娘便急问。

　　“姑娘那边自然是好的。”杜鹃愣愣的道。现在将军府中，只剩媳妇们守家，林姑娘是唯一的小辈，不管吃的还是用的都是最好的。

　　“林夫人于我等大恩大德，”她娘语重心长道，“你一定好好照顾林姑娘，听说她近日身子不好……”听到杜鹃应了才罢。

　　她接着又道：“听说你现在名字不是姑娘取的，可是真的？”

　　杜鹃小心翼翼抬眼看：“不是，杜鹃这名是屋里从前的玉珠姐给取的。 ”这么久之前的事，她不太明白娘的意图。

　　“什么！”没想到她娘竟然大怒，“那些世代为奴的小贱胚子……”口吐秽言并滔滔不绝。

　　自林姑娘去求过她嫂子之后，内外院的门禁仿佛放松了些。虽每次杜鹃去外院探望母亲，内院看门的婆子门都要叽歪很久，但好歹没再拦人。

　　杜鹃本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了，她于林姑娘同龄，日后大概率会成为姑娘陪嫁丫鬟。现在姑娘才十岁，但杜鹃听闻夫人房里已经养了好几个年纪不大，但已经隐隐显出白皙貌美，臀大腰圆的小丫鬟了，都说是给未来姑娘准备的通房，等林姑娘出门时直接带走，没感情也好处置。

　　“的确是大恩大德。”杜鹃喃喃道。

　　但转过年，却出了件天崩地裂的大事。北边的穆安关破了，戎奴直冲入关，盘踞境内。据说附近边郡血流成河，无数灾民南下直抵京城，在京城城墙下哀嚎，昼夜不息。
　　皇帝震怒，穆安关掌军林将军首当其冲，虽本人当场殉国，但仍牵连家人，经朝廷故人周旋，最后判得将军府削爵为民，族内男丁流放边郡戴罪立功，女眷没入教坊为奴。顶着重重压力，只算是保住条命。

　　杜鹃跟着林姑娘进入祠堂，这地方位于内院最深处，平日是不准许奴仆进入的，今日却挤满了惊慌失措的女眷。杜鹃目光一扫，全是仆婢，甚至她娘也在，一颗心顿时落下。

　　祠堂中，很快有人端了把圈椅出来，扶着林姑娘坐了。

　　“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姑娘倒杯水去。”这个熟悉的声音却是秦嬷嬷，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玉珠，又推了杜鹃一把。

　　“此处条件简陋没有好茶，只能给姑娘倒杯水将就一下，”秦嬷嬷嘴上说着，却发现林姑娘眼泪骨碌的滚落，“这是怎么了？”

　　“秦嬷嬷，我娘……我娘她死了。”林姑娘扑进秦嬷嬷怀里，她脑海中还浮现着在主院的正屋看到的噩梦般的场景，林夫人悬空的双足微微晃荡。

　　“嫂子们前两日都回家了，她们肯定是知道的。”林姑娘道。

　　“姑娘，”秦嬷嬷道，“来不及了，刚刚我们进来时，那些人就在搜外院，现在应该快进来了。”

　　“你和姑娘把衣裳换了。”她道。

　　杜鹃愣愣的看着秦嬷嬷的手指：“我？”

　　“快，”秦嬷嬷催促道，“你跟姑娘同年，身量相差不大。”她盯着杜鹃若有所思，杜鹃这丫头自进府来就锦衣玉食养着，手上身上都娇嫩，又读过几年书，那股子韵味已经养出来。虽脸远远不能和姑娘相比，匆忙倒也不能要求太多。

　　“对不起，杜鹃，”林姑娘哽咽着道，“我不能被困在京城，我必须去找我爹，他不可能就这么死了，还有我的哥哥们，他们都在穆安关。”

　　杜鹃也没说什么，顺从就换了衣裳，不过一层皮而已，算算她的皮真不算少。

　　换上衣裳不久，祠堂外面就有人叫门，还威胁要撞。秦嬷嬷连忙上去开门：“此处都是女眷，尔等怎如此无礼……”

　　外面人却不耐手上一送，秦嬷嬷胸前便见了血，整个人摔在地上一动不动。动手人还叫嚣道：“反抗者，就地格杀勿论。”祠堂里顿时尖叫起来，玉珠白眼一翻竟昏了过去。

　　“怎的这般吵闹，”后面又来一个将官模样的人，“林熙芫找到没有。”林熙芫是林姑娘的闺名。

　　“一群仆婢罢了，不过最后个地方，”那人转头问道，“谁是林熙芫？”

　　秦嬷嬷一死，祠堂竟是一阵骚动。冒着得罪皇上的风险，窝藏将军府的姑娘，面前又是刺眼的刀枪，仆婢们不由眼神闪烁。

　　抄家人也看多了这些，说是世仆，破家时忠心又能有多少呢，林姑娘肯定在祠堂里，插翅难飞，他饶有兴趣的看着祠堂众人。

　　祠堂吵嚷之际，杜鹃背后又被人猛推一把：“她是林熙芫，将军府的姑娘！”

　　杜鹃一愣，好容易又立起身，等等她身后刚刚应该站的是……她娘。

　　“王婆子，你……”一个看起来似乎是认识她娘的婆子难以置信的道，“竟是如此背义弃主之人。”

　　“外面进来的果然靠不住……”

　　“你忘了林夫人的大恩大德吗？”

　　杜鹃神情恍惚，都忘记了她原姓王。罢了，这次过后便偿了林姑娘的大恩大德了。

　　“我是林熙芫，”杜鹃道，“我能在祠堂里磕几个头再跟你们走吗？”

　　抄家兵丁挑眉，这气度应该是真货吧，只感觉这林姑娘相貌没有传言中那么漂亮，教坊司那边估计要失望了，面对曾经的高门闺秀，他很有风度：“无妨。”

　　杜鹃对着自己娘认真磕了几个头，然后跟着跟着抄家人头也不回走了。从今往后，她便是林熙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