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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囹圄 世人被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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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用的蓝光常年统治着这里,似乎要让人身上的每个细胞,都经过冷光的检视。无止尽的人体实验让尊严成为奢侈的用词,无自主意识的生物只会因为疼痛而哀鸣,人却还要经历精神层面的创伤。这种创伤会滋生扭曲渴望与追求,那是对所历痛苦的报偿。
对越琮来说,至少苏虞对她那些过度的实验行为,能让她获得片刻的精神上的放松。此种折磨愈烈,快感愈甚。而神经药剂的致幻性,又让她错将苏虞当成渴求之人,虽然她分不清那渴求的源动力,是真实的情感,还是她的原罪。
这么多年来,苏虞将越琮的渴求看得清清楚楚,看她在别人眼中冷静自恃,还有那只有在实验室里,在自己轮番实验下才会尽数显现无边欲望。
“越琮,你不看看自己这样,不过是九家豢养的一条狗,怎么就敢肖想九仞姐姐?”
话音落下,鞭子抽在她身上,紧实又显纤长的肌肉线条被鞭挞得更有质感。受刑时大脑释放的愉悦信号,能抵消掉神经药剂过量的后遗——全身撕心裂肺的疼痛。
倘若苏虞不给她注射中和剂,她就只能这样痛着。
在从远港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忍受着这样的痛,因此她无法接受左夜的好意,安然留在九仞身边,而必须在此经受炼狱一般的日夜,好换得最后苏虞给她一剂针的解脱。
好几次越琮都失去意识后又醒来,苏虞也终于厌倦了。
“去把活体标本带来,继续上次没能完成的实验。”
活体标本,即是活着的怪物。九仞父亲死前最后一次外勘时捕获,苏父也在那次外勘中去世,怪物最后就落在了苏虞手上。
与研究死标本的父亲不同,苏虞喜欢用活物进行,因而暗牢中一直囚禁着怪物。与先前见到那些比人高大的怪物不同,这些怪物与人等高,光滑的手长而无骨,柔软似蛇,指尖却锋利似刀。
怪物被放进越琮所处的暗室,尖爪立即刺入她身体,一条长长的手从伤口钻进去,穿过隔膜和血管的间隙攀附在各个器官上,汲取养分似地吮吸着,另一只长手像藤蔓,将她死死缠住。
外边日升月落,都与此间事无关,她此刻深陷于囹圄,只要苏虞不喊停,她就无法脱困,亦无法重见天日。
监控室里,部下交给苏虞一本厚厚的册子,“所长,这是她们从池下墓带回来的怪物标本的基因测序,每一块都来自不同怪物,有些能在数据库找到对应的,有些从未见过,但能确定明显的coefficient of relationship(亲缘关系).”
“什么?”
部下大概不知道自己说了让苏虞警觉的话,只见她翻动页面,快速浏览着册子上的内容。
对照实验的数据在指尖滚动,对生命科学高度敏感的苏虞,本来沉浸在折磨越琮的兴奋中,此时像是被浇了冷水,脑中有个模糊但荒谬的猜想。
这让她面对越琮,第一次产生了不安的感觉。
“更新一下数据库,然后按亲缘关系和基因测序重新编号,再做一份基因图谱。”
部下正要离开,苏虞又交待他,“多建两个仓库,下次外勘工作,你随队去收集标本,死的活的都要。”
“可是……”
“我会跟九仞姐姐申请授权,你先照做吧。”
“是。”
部下临走前,苏虞让他带走了怪物,随后打开电门来到越琮身边,盯着她阴恻恻地问,“你跟海怪交手时发现了什么?”
越琮不回话,苏虞用手指抠在她被怪物刺破的伤口上,指尖弯折了两下,越琮疼得眼珠上翻,眼白尽露。
“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越琮痛到极点,却轻笑了声。
“你、笑、什、么?”苏虞咬牙切齿地问。
“每一次外勘的……采样,都、都会到你手上,既然你,如此信奉……生命科学,就让、科学给你答案。”
苏虞听完她断续的话,讥讽道,“越琮,反抗我有什么好处?我本来都玩腻了,这下是你自找的。”说完留下她在实验场,临走前对对讲机说,“继续刚才的实验。”
中天本部,正午。
从远港回来已经过去两天,九仞都没有醒来,中天的医疗团队尝试了许多治疗方案,可是她生命体征正常,也没有内外伤,医生们也束手无策,同样也急坏了左夜和周言。
“小言,你和阿九在入墓之前有碰触过什么吗?”
“阿九只碰到过墓门上的血槽,她效仿越琮的做法,可墓门没有反应。”
“后来你是用越琮的血开启的墓门?”
周言点点头,“阿九弄伤了她,她就让我把刀上的血滴到血槽里,之后墓门就开了。”
左夜沉默少倾,拨通了苏虞的手机,“让越琮到本部的医疗室来。”
“左夜,你是在命令我吗?”苏虞盯着监控屏里的越琮,她似被埋在怪物身躯中的食物,没有意识,没有反抗的可能,尽管这样苏虞还是觉得没有折磨尽兴,不由对打扰她乐趣的左夜冷道,“别以为你跟我都是部长级别,就地位平等了,说到底你也只是中天的一个高级员工,跟三大家族的人无法相提并论。”
“死丫头你!”电话是免提的,周言听得气极。
“周言,关你什么事呢?闭上你的嘴!”
左夜对气呼呼的周言做了个“嘘”的手势,继续对苏虞说,“不想阿九有事就让越琮过来。”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就挂了电话。
“气死我了!那个死丫头凭什么这么说你!你还不让我骂回去!”
“不要在意她说了什么,你和阿九喜欢我就够了。”
“什、什么呀……”周言脸红,这人要么不说话,要么直球得让人害怕。
左夜看着她红脸轻轻一笑,却没有欺负她太过,转了个话题,“小言,你怎么看越琮?”
“我????我不知道。”
周言确实没深思过,她热情随和,与大部分人都相处愉快。但越琮话很少,两次外勘都没有主动交流,而她还记得在海下宫殿,她对自己说“我不会有事,你应该很清楚。”时的样子,太过平静坦然,那反而像一根刺,刺痛了自己的良知。
左夜看周言久久不答,大概也明白了她的纠结,温声劝慰道,“别想太多,过去的事与你无关,你顺从自己的心就好。”
两人后来又说了些话,越琮才到了,她穿一件白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色长裤,除了长颈素手和那张俊美的脸没有一寸肌肤裸露在外。
她步子不快,但还算稳,走近了却能看到她额上的冷汗。周言想到化工厂分别前的情形,不忍顾视,微微垂下脑袋。
左夜将医生的诊断说与越琮,问她,“你有想到什么吗?”
越琮沉思片刻,说,“需要个杯子。”
左夜从橱柜拿了个杯子给她,看她从腰间摸出小刀,撩起衣袖,在小臂内侧划了个口子,盛了半杯子血。
左夜接过杯子,对周言使了个眼色,后者急忙翻找出绷带给越琮缠上,她心里闷得慌,缠绷带的动作也不利索,被越琮一把按住了。
“周小姐,别担心。”
越琮的声音跟她清冷禁欲的样子不符,是温和低沉,带些涩哑的。
“嗯、嗯。”周言被她的声音安抚,定下心缠好绷带。
左夜用勺子沾了血,一点点往九仞嘴里喂,血润了唇,她有了些反应,后边就能自主吞咽了。
杯子见底,又过了一会,九仞才睁开眼,没有初醒时分的茫然,目光炯炯有神。
但她很快注意到自己躺在床上,身边是左夜,不远处是目光投向自己的周言和越琮。
“阿九!”周言见她醒了,紧绷了两天的情绪才松下来。
九仞察觉不对,抬手拭了拭湿润的嘴角,鲜红的血染红了指尖。
左夜解释说,“从化工厂回来后你睡了两天,医生用尽手段也没能让你醒过来。我们只好姑且用越琮的血一试。”
九仞看向越琮,问得一针见血,“那墓门也是你的血开启的?”
“是。”
“对于这件事,现在你能解释清楚了么?”
越琮摇头,“恐怕三言两语说不清。”
“那就在这里,说到清楚为止。”九仞寸步不让。
越琮沉默着,过了一会,走上前来,跪在九仞床前,不等她开口,肃声道,“眼下我无法说清楚,可是,请将这当做是我对您忠诚的起誓,无论您将来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执行您的意愿,永远都不会背叛您。”
九仞仰起头不去看她,望着高高的天花板,似自言自语一般,“一个人对另一人,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忠诚。”
“因我是被您制约着的。”
越琮话音刚落,左夜就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在废水区,她与自己说的那番话中提到的内容,至今仍让人震惊,她当时让自己瞒着九仞,因此后来自己为了不杀她而想的折中方案,九仞也是不知情的。
但越琮并没有往下细说,只是重申,“我会对您言听计从,也绝对不会谋害您。”
话题又绕回来了,九仞想,跟父亲说的一样,又与苏虞的闪烁其词和越琮的有意隐瞒一致,谁都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九仞冷笑,“你这么说,是要我把你当成一个工具么?”
没有情感纽带的忠诚,听起来多么虚无,人与人之间不应如此,人与物之间却可以。
越琮沉默良久,然后点头。
没有人接话,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就在周言以为九仞会生气的当口,她平静地说,“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越琮站起身来。
“你的血,我以后还要喝吗?”
“血槽或许有致幻功效,只要不接触就没事。这种依赖也许是一过性的,致幻效果解除之后,您不会对我的血造成依赖。”
九仞忽然笑了,“你的血能开墓,能救人,是不是还能对付海怪?”
越琮似乎没有答案,却也把九仞的话当真了,“可以试一试,但我的血有限,也许用上全部也无法尽除海怪。。”
“别说了!”周言激动地打断了二人奇怪的对话,“阿九怎么看你我管不着,可我当你是同伴,同伴之间不能说这样的话,伤感情。”
“对不起。”
“同伴之间也不用说对不起。”
“????”
“还有不要再叫我周小姐。”
“……好的,言小姐。”
“你想气死我!”
左夜看两人一来一往,有些好笑,九仞骄傲,越琮隐忍,她自己更是有些木讷,幸好她们这几个人里,还有周言这样的家伙,她的缺心眼有时候真的很可爱。
中天本部,天台咖啡厅。
九仞正喝着咖啡看风景。
中之岛被大海和其他大陆环绕,本部的主楼比外边的环形建筑都高,在天台甚至能看到外海,这也是为了让人类统领随时观测外边动向的设计。
有人端着一杯饮料在她身边落座。
九仞没拧头就知道是谁,“不管言言了?”
“她这两天担心你都没合眼,现在你没事,我让她去补觉了。”
看九仞没有聊天的心思,左夜难得主动询问,“你不打算找小虞问个清楚么?”
“不必问,研究数据她总要上传的。”
“数据可以作假,要隐瞒也很容易。”
“怎么,你不相信小虞?”
“只是陈述这样一个可能。”
“嗯。”九仞点头,似乎认同这种可能,“不过生命科学的组数据关联性很大,牵一发动全身,造假很容易看出来。”
“那……越琮呢?”左夜几乎不会参与到九仞的决策中,只是她看出来,围绕着越琮而生的谜团,令九仞有些困扰,作为朋友,她不想保持缄默。
“既然她只想做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那我便如她所愿好了。”
“阿九,其实你只要启动公众监督权,以人类统领的身份下令,无论小虞还是越琮,都不能再对你有所隐瞒。”
公众监督权,是九家受领人类统领时,经三大家族同意建立的机制,为了维护九家的绝对统领地位,保证掌控生命科学技术和人工智能科技的苏家和周家不滥用科技,必要时九家可以在公众见证下启动该程序,两家负责人必须对她知无不言,否则一旦发现信息有假,会剥夺相关职务和权利,并以反人类罪受到制裁。
九仞喝了口咖啡,将杯子随意搁在桌上,望着远处天空的空茫,说,“夜,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像一个牢笼?”
“怎么说?”
“看起来是中天守护着全人类,实际上更像是我被束缚在此,这个名为中之岛的牢笼,这里绝对安全,却也绝对封闭。我所走的每一步,都无人命令我,却又都是朝着既定方向而去。这个方向,是人类的安全,是怪物的灭亡,就像随波逐流,难以回头。”
“那是因为你责任重大。”
“责任重大,就必须被保护得很好。这个道理我懂,而我能以自由意志去做的事也许更少,世人被怪物所困,举步维艰,我是心在囹圄中,不得自由。这些所有都是因为责任二字,所以你看,我知道得越多,责任越大,自由就更少一些。如果那么多人认为,不告诉我真相是对我,或是对她们自己有利的话,那就顺其自然好了。”
作为多年的朋友,左夜熟悉的九仞从来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但她也一直将个人情绪与中天和全人类的利益平衡得很好,此时这么说,是她的逆反心战胜了相对来说不甚重要的规限。
左夜不由得想到,其实越琮与九仞的处境都是相等的,只不过前者是确确实实地身处囹圄,九仞则是困于自己心的囚牢,而两人的悲喜并不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