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艳曲》偏南一角

34、第三十四节 只是刚刚开始(三）

　　小曲已经站起来好半天不知做何反应，身上泛着幽幽蓝光，只是神态仍旧呆愣。直到远处传来文艺会演的广播声：同学们，老师们，第十五界文化艺术节正式开始，首先我们请出初三（2）班的刘雅倩同学，为我们带来一首《相聚》。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把她请上台来……小曲的意识才缓缓归回，看这地上自己的尸身，眼中还带着一星点的呆滞：“怎么办……怎么办？这下完了，我死了？灵魂出壳……？……怎么办……？？？”小曲的问题还没有想通呢，更加诡彘的事情发生了——尸体，也就是“小曲”竟忽然动了动，爬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微微扫了小曲一眼，伸出舌头舔了舔唇瓣，“咯咯”一笑，毫不理睬她，大踏步便朝演练室行去。
　　小曲嘴巴微微开阖，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到那个“自己”的身影已经走得老远，方才一咬牙飘——追而去。
　　小曲紧紧跟着那个“小曲”，看着她熟练地和各个认识或不认识的学生、导师打交道，插科磨牙，游刃有余。又见她更换演出服饰，拔玄试音；交代会场工作的学生成员，自己期望摆架设琴的最佳位置以及做登台准备，调节情绪，真真是样样细致周全，比小曲本人都还像个筹备演出的人。小曲越看越是心灰意冷，心念所至，都要怀疑那个空壳身躯本不属于自己，自己不过是借了她虚度了几年光阴，如今却是将她奉还了原主去了。而她自己不过是一介四处游荡，无所依附的可怜魂魄罢了。小曲看着这样一个冒牌货，也不免要垂目黯然神伤。
　　这时，主持人清甜的嗓音又响了起来：下一位有请高一（1）班的程小曲同学，为我们弹奏古筝曲目《雎鸠》。小曲已经有些木然地看着那个“小曲”着一袭古装绿色轻纱罗裙，轻提裙裾，微颔额首，款步逶迤登上台去。小曲坠后三步也跟着飘到了台上，眺目观去，台下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观众，她曾经那样地毫不在乎，不在乎这群人的悲喜，不在乎他们的眼光，当然也不在乎演出是不是会搞砸，不在乎他们是不是会为了自己而喝彩出声。然而在这样的时刻，小曲却在乎了，在乎得眼眶发热，咬着的唇瓣微微颤抖，泪水已经一滴承接着一滴涌溢出来：看不见……看不见……他们谁都看不见自己，她的存在是那样的虚无飘渺，他们所看见的不过是那个假货！
　　台下人头攒动，小声议论，认真观赏，或为演出人员的风采迷惑艳羡，些许期待，十分热闹，然而那样的期许热闹已经与自己毫不相干了,自己不过只甚下自己----一缕孤魂飘摇,独自惘然悲伤。
　　泪眼婆娑中，小曲看见了那个居中而做的男孩，他的身边空着一个座位，那个为自己预留的座位。小曲想笑的，可是她笑不出来，因为那男孩也同那许多人－－所有的人一样，看着的人也不是她。小曲是那样的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可他却不看她，他所注视的依旧是看台上那个坐着撩拔琴玄的“小曲”。小曲敛下眉眼，眼泪刷刷直落：是了，是了，他也看不见我，他眼里只有那样的“小曲”，那个“小曲”！！！小曲觉得自己很难受，心里像有什么在撕扯，火辣灼痛，小曲忽然就被一种名叫“绝望”的怪物抓住，比死亡还令人绝望。
　　小曲想起了一首诗，一首她曾经觉得很优美的诗，可现在她却觉得这诗悲惨而可笑，直直地就像在讽刺自己一般：
　　隐形记
　　我站在这里看你，你不看我
　　我站在那里看你，你不看我
　　我耐心站在所有的角度所有的
　　空间
　　看你——你都不看我

　　只有你能看得到我，而你不看
　　你不看我，是因为所有的人都看
　　不到我
　　所有的人都不看我。是因为
　　你不看我
　　你不看我，我就不存在
　　我不存在，哼！那你也就别想
　　存在
　　你我都不存在了，嘿嘿，那所有
　　的人也都……
　　无法存在

　　可是，可是即使一切的一切
　　都频临不存在的危险
　　你还是不在乎地不看我
　　不看看我

　　于是，我只好乖乖地站在这里
　　站在那里
　　站在一切的内里，看你看你
　　我只，好把你看成一切，把一切都
　　看成你
　　四周佯倘着铮铮琴音，如歌如诉，曲音缠绵，像在洲河之上扁舟之内，眉目展转温存……突然曲调一扬似远处有沙石抨击之声传来，金石裂帛，铿锵炸响，将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愁云惨雾的小曲拉回了现实，有人加入琴奏，小曲抬眉一看，不由又呆能愣住——是他！！
　　就见对面高大的树冠之上赫然盘膝坐着一位白色丝质锦衫男子，宽袖高挽，膝上横抱一把古琴，琴玄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清光；一头银白长发随意流泻，眉目如画，美人啊，真是美人！！小曲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他都会有这样的感叹。（真是的，分不清楚状况的女人，现在怎么就不自唉自怜了？）
　　曲音转拔，竟与那古曲《雎鸠》相和相应，如壁合珠联。要知道琴瑟合鸣，可协调得趣，自古有之。但是琴筝合奏却是千难万难，何况曲调如此背离相驳，一柔情缠绵，一激昂肃杀，他却将之演义得动静相容，优美刚劲，宛若天和神作。
　　小曲不由听得如痴如醉，恰在此时，眼前晃过两道人影，小曲定睛看去，见逸巽和子墨已经一做一右护在那弹筝的“小曲”身前，眼中戒备警告意味浓烈张显，紧紧盯着这个以外的闯入者。
　　小曲悠悠叹息一声，心里发堵，落寞地别开了眼。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除了展台，四周竟飞起了丁零雪花，纯白洁净，覆盖了这天地之无一物。场下的人都静止地维持着前一刻的表情动作，冰雕一样——有倾身嬉笑的，有窃窃私语的，或坐或立，天地凝结，时间停驻，多么神奇奥妙呀！小曲的那声叹息刚要转成叹为观止，却又半路夭折，“啊——”的一声直向逸巽扑将过去——只因眼角余光里瞥见那“小曲”竟无声折了古筝，拮出一把匕首直直刺向背立维护她的逸巽。（真真是教科书上的典范，改‘穷图匕现’为穷筝匕现也。）
　　小曲扑是扑上去了，也适时地挡在了逸巽的身前，张臂护住他，但一个事实把小曲的所有感觉都剥裂开去，那握着匕首的臂膀穿过小曲的魂体依旧还是直刺逸巽的胸前肩胛里！
　　“小曲”前进的身体停在小曲面前，鼻尖抵着鼻尖，嘴角一扬。扯开得逞一笑，撤出匕首，退开两步，一派春风得意。小曲闭眼再张开，突然无力地跪坐下去，心里只有一个声音重复回响：没用的，没用的，什么也做不了，做不了……
　　小曲坐在地上，内心苍凉无力，只抬头痴痴看着漫漫转过身来的逸巽。
　　逸巽眼里掠过一抹不可置信，然后冷静，淡然地看着“小曲”，只轻轻低语了一声：“为什么……”
　　小曲听那声质问，心里一震，像惊雷咋响，怒声哭喊：“什么为什么？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根本不是我干的，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最后也只是嘶喊力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