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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鬼节纳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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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五总是阴风阵阵,其实不过就是普通的日子,但是遇到了这个日子,好像晚上的画风都阴凉了许多。
      不过这一天,除了阴风阵阵,还在夜里下起了连绵的小雨,日军控制下的北平夜里的街道诡异的安静。

      雨声淅淅沥沥,像新妇的啜泣。

      一个鬼节,人间都避之不及的日子,晚上更是没有人敢轻易出门,生怕自己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更不会有人家将这一天选做婚期。

      邹瑜大概是唯一的一个。

      七月十五月亮也是圆的,不过因为连绵的小雨月影朦胧,如蒙了一层水雾一般的,没有人祝福,也没有人观礼,一场婚约,悄无声息的在这个夜里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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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良,我从未想过,五年前一别竟是最后一面。

      或许你不知我意,但青丝扣,相思结,我想了很多年,总是想能与你生生世世。但我也知道,生不逢时,你我与之家国相较,如鸿毛之于洪荒,如草芥之于林间。生于乱世,便要先国而后家,你我尽知君子该如此。

      但我又想,若是生在和平年代,我们是不是也能如沐春风,化作春雨。答案总是肯定,如今战争依旧,可是听闻你身死的消息,左右思量,明知自己身处敌后,不该如此鲁莽,可还是思君情切,想着今日十五,若是你魂归,请来看看我,与我拜一方天地,赏一夜红烛。

      颜良,有些事,我无法话语你说,生时你于战场厮杀,我只能在深入敌后。你我之间,兄弟阋墙,隔阂已久。我坚信你带我走上的这条道路,可是每次看到被抓进来的同志,很多次都是无能为力。

      我彷徨过,自责过,很多次感受过前途无望,但每每思君,我的心里就更坚定了几分。原因无他,只要熬过了这段时间,我们总会再相遇的。到时,我定会将自己之前的所做,全部交予你。

      我觉得始终觉得,我不是一个家国情怀深重的人,站在这个位置,我心里怕的要死,什么样的人会无畏呢?大概就是颜良这样的人吧,我不懂什么共产主义,但是我知道,颜良不会做错,在这条路上,我如履薄冰,彷徨犹豫,怕自己死了,就见不到你了。

      我没读过什么书,大多是你拿给我看的,念给我听的,我听不惯那些高谈阔论,但是我知道,你是信仰的,大概也是这样的信仰,注定了我们早晚会走到这一天。

      你说:我泱泱华夏,不做蝼蚁求生,只为蚍蜉撼树。

      我当时不懂,如今,反倒有几分懂了。敌后工作不容易,虽然没有战场上的厮杀与搏斗,但是每一天都是提心吊胆的,起初我真的怕极了。

      上次见的时候,我已经深入敌后了,你看我的那个眼神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忘记,我知道,如实他人,你大概会骂他是狗汉奸卖国贼,其实我宁愿你也这样骂我,至少这样,我不会夜里梦到你的眼神时,突然惊醒。

      如今,我将这些写于纸上,扔进红烛之中,你看了,便是懂我。

      原本想说的话有一箩筐,可是真的落到纸上,就真的只剩四个字了,愿君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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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里,邹瑜呆坐在房里,手里一柄红烛,一只哑了的唢呐,呆望着窗外,红烛上的蜡油滴落在地板上,也有些滴落在他的手上,可是邹瑜像是没有知觉一般,眼神多有些空洞。

      地下工作做得久了,人是会冷的,看着自己的战友和同胞遭受迫害,他的心一点一点,知觉变得麻木。

      他不过也是才刚二十岁的少年人,走在这样一条路上,要有怎样的信念,才能让自己不被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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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瑜!给你看个东西!”颜良举着一张手抄泛旧的纸,捧过来的时候,视若珍宝,“什么?”
      “好东西!”这得意的声音让邹瑜不禁好奇。
      “《青春》”邹瑜接过来的时候,看着那张草纸上的字迹,“真好看。”

      颜良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笑他,“让你看内容,比字好看。”
      “你知道,我不识几个字的。”邹瑜家里不比颜良,父亲拉黄包车,一年挣不了几个钱,还要被克扣,母亲街头巷尾卖糖人,识字读书上学堂便注定是他的奢望了,就连他自己的名字都是颜良手把手教着写的。

      相比之下,颜良就不一样了,读过学堂,父亲是军阀,母亲家里从商,不说小时候怎么样,父母已经做好准备要送他出国留学了。
      “没事,我念给你听。”

      记忆中,颜良经常会坐在河边的垂柳下,倒在他的腿上,偶尔读读诗,偶尔看看文章,河面上波光粼粼,那几年,平静的像是和平。

      “......青年循蹈乎此,本其理性,加以努力,进前而勿顾后,背黑暗而向光明,为世界进文明,为人类造幸福,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资以乐其无涯之生。乘风破浪,迢迢乎远矣,复何无计留春望尘莫及之忧哉?”

      颜良的声音粗狂,不比其他文人墨客一般,大抵是随了父亲,反倒是邹瑜,从小体弱多病,小时候跟着母亲在巷口卖糖人,声音也不大,总是被其他的孩子欺负。
      现在回想起来,那便是他与颜良见的第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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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糖人~卖糖人~先生,买个糖人吗?”五岁的邹瑜在街上拉客,肚子微隆的母亲在摊子后面扶腰熬糖,父亲拉着客每天东奔西跑。

      正赶上那天日头正盛,邹瑜也不忍母亲这么辛苦,就和母亲合力把车子推进了阴凉的巷子里,却不想被其余的几个商贩地痞注意到了。
      邹瑜的妈妈也不过是二十刚刚出头,出落的水灵,街头巷尾都是出了名的好姑娘,出嫁前是如此,出嫁后亦是如此。

      “呦~小娘子长得可真俊啊!”带头的混混这样说,小邹瑜也发现了这群人来者不善,拽着妈妈的衣角往自己的身后带,明明自己还不到人家的腰线,还试图想要保护妈妈,还有肚子里没有出世的弟弟。

      结果当然可想而知,邹瑜被带头的流氓扔到地上,妈妈被他们逼到了墙角,眼看就要大事不妙了,可是不管邹瑜怎么哭,怎么喊,都没有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即便是听到了巷子里的动静,也没几个敢出头的。

      “住手!”这个声音就像是一个盖世英雄一样,出现在他的耳边,不过是个八岁的小屁孩,那帮流氓又哪里会放在眼里呢?
      “小屁孩,皮痒了是吧!别耽误大爷我办事!”
      但是随后,刚刚那个出言不逊的人,就被十几个黑衣人围住了。那个时候,邹瑜知道,他得救了,哭着跑向了自己的妈妈。

      “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别哭了!”颜良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邹瑜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刚好背对着阳光,他看不清这位恩公的脸,但是总是记得这个声音的,他点点头,用袖口抹干了眼泪。
      “阿姨,糖人还卖吗?”颜良笑着和邹瑜的妈妈说,样子乖巧的和刚刚那个英气逼人的小孩子完全不像。
      “不卖不卖...”邹瑜妈妈练练摆手,“哦”小孩子的声音里也有了几分失落,随后妈妈又补充了一句,“送给你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颜良!”那是邹瑜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笑起来会像个商店玻璃窗里的陶瓷娃娃一样。
      “我叫...邹瑜...”声音小的像个蚊子,颜良低头看他,“男孩子要顶天立地!说话要字正腔圆才好呢!”
      邹瑜抬头看他时,才看清这个人的脸,小孩子特有的婴儿肥即便是八岁了,颜良也还有,看起来很可爱,明明应该感觉是很友好的人,但是凶起来真的好吓人哦!

      “邹瑜是吧,我记住了。”
      话刚说完,颜良的糖人就做好了,拿到了糖人,颜良就蹦蹦跶跶的走了。
      “妈妈~”
      “怎么了?”
      “颜良怎么写啊?”
      那好像是邹瑜第一次好奇如何写字,他的妈妈读过几年的学堂,还是识字的,但是平日疲于生计,也没有时间好好教导邹瑜怎么写字。

      其实,他当时的想法不过就是为了报恩。
      颜良喜欢吃糖人,邹瑜会做糖人,那就做给他吃。

      从儿时到少年的时光,明明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却始终是相依相伴,邹瑜会写的第一个名字,不是父母也不是自己,是颜良,是那个拯救他的恩公哥哥。
      说是钦慕也好,是仰慕也好,邹瑜的人生,是从遇见颜良后才开始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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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瑜,你有什么理想吗?”两个人走在路上,十五岁的少年高大衬的旁边的邹瑜一看就是营养不良。
      “理想?”
      “就是你以后想做什么?”
      “给颜良哥哥做糖人!”这个答案自然换来的就是颜良的一个拳头,邹瑜有些委屈的看着他,“我就是想给哥哥做一辈子的糖人啊~”

      这话,说不上是轻是重,颜良看着他一脸无知的眼神,叹了口气,刚刚眼眸加深的时候,仿佛没有出现一般,“那哥哥的理想是什么?”

      邹瑜毕竟还是小那么几岁,说出来的话,多半是童言无忌,颜良没有说话,反倒是蹲在了路旁。

      两个人走的是河边的小路,河边的草木多为旺盛,颜良的眼神落在了一个白色的蝴蝶上,蝴蝶起起落落,又摇摇欲坠,颜良盯着看了很久,直到邹瑜推了推他才晃过神来。
      “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走吧,送你回家。”

      又走了几步,路的中间有一具白色蝴蝶的尸体,翅膀已经被踩烂进了地里,和刚刚那只摇摇欲坠的蝴蝶相差无几,颜良见到了,也进了心里。

      “我想让这世上的孩子都能吃到糖人。”邹瑜看看他,不知道他这莫名其妙的话是哪里来的,但是他知道,颜良是他从来都看不懂的人。

      他们两个,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对于他来说,颜良无可替代,可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颜良的心里,他不过他走在路边看见可怜的一条流浪猫,心疼了,就带回家可怜可怜,他是邹瑜也好,是其他什么人也没差,颜良都会这样做的。

      所以,即便是后来,颜良出国留学,他也毫不意外。
      不过颜良刚走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习惯的,日子依旧那么过,好日子是过的,坏日子也是一样过,后来战争爆发,他的父母被日军迫害,他辗转流落,被发展成了内线。

      很长一段时间,颜良从他的世界中缺失了,他们之间,甚至从未真正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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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邹瑜走上这条路,很多时候都是因为颜良,那天是在街上,偶然看见了李大钊先生的《青春》从楼顶飘落,他恰巧拾起,习惯性的抹平上面的褶皱,他识字不多,但是和颜良相关的,这几年他都很上心。

      如果说有什么是让他一直在这条路上坚持下去的,可能就是颜良吧。儿时出现在自己世界里的盖世英雄,给了他生命全部的光亮,以至于,这光亮,通致未来。

      敌后的工作开展一直都不是很顺利,敌军对他说不上信任,更多的是利用,邹瑜看得清这一点,也很清楚自己工作的难度,以及后续的危险。
      可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坚定的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

      那五年里,让他唯一觉得和颜良有关的,就只有一个代号“唐人”的□□。

      日军想方设法想要抓住的人,更是派出了几次围剿,想要抓住这个□□头目,邹瑜带队出发的时候,每一次都是提心吊胆的,既怕是他,又怕不是他,更怕真的是他被他抓住。好在几次围剿,这个“唐人”都从中逃脱,邹瑜每次都偷偷松了一口气。

      其实就算这个人不是颜良,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同志被抓,只不过,想到这个人有可能是颜良的时候,他的心就揪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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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君亲启,思君情切。

      小瑜今年也有二十岁了吧,想来应该长高不少了,也不知还有没有记得我这个颜良哥哥。其实这封信写与不写我犹豫了很久,写了你多半也是收不到的,但是我又有满腔的话还没来得及与你说。

      我走时,你也是懵懵懂懂的年纪,不知情爱。可我虚长你几岁,多少已有了几分察觉,但当时我一心报国志,扔下你一人离开,属实不是我能左右的。

      独自在外读书的几年,我看了夏日法国梧桐枝繁叶茂,也看了秋日街头枫叶飘落,赏过了古堡和满园的薰衣草,也算是安然偷度了几年和平的光阴。只是可惜,这些,我没办法与你分享。

      我这个人,你应该是了解的,粉饰太平的日子我是看不惯的,不然也不会和父亲反目,公然带领学生游行,也不会被我父亲放逐海外。但也正是因为自己在欧洲的几年,虽然德法西斯暴虐,但是好在,我的生活还算安定。

      但我也知道,所有的和平不过是假象,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从来不缺少被迫害的可怜人。街头满目疮痍,群众流离失所,他国尚且如此,我不敢想象,我的祖国会是怎样。

      所以我回来了,带着我的信仰,走回我的祖国。

      可是回来没有见你,北平找不到你的消息,我也无暇寻找。对不起,哥哥始终还是把你放在了后面。

      有三个字,我想与你说,但是思来想去,还是不与你说了。若是来生,我们真的生在和平年代,我再告诉你。

      话说了很多,怕写的太晦涩你看不懂,但是如今发现,自己这信,多半要栽倒火盆里了,你也是无缘再看,那我不妨就大胆一些。

      我的邹瑜是个好孩子,从小到大都是,是我爱慕倾心之人,只可惜,我们生在乱世,吾辈以身许国再难许君。
      为了你,我愿意违背一次我的马克思主义,今生不能许君事,来生定不负君相思意。

      9
      民国二十五年七月七,颜良被日军逮捕,邹瑜设法解救但终无果,颜良被日军用做人体试验。享年二十三岁。
      民国二十五年七月十五,邹瑜为颜良设下红堂高烛,阴阳两隔,死生契阔。
      民国三十年,邹瑜身份暴露,被日军残忍杀害,享年二十五岁。

      这一世,这二人,到头来,终是我不知君,君不知我。

      今日盛世,如君所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鬼节纳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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