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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抢劫 派出所离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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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离大毛工人村挺远,还有一段坡岗路。大姐和姐夫骑车走了,那位别着纯金野菊花胸针的先生请她上了车。他不想讲他刚扮演完的英雄救美女的故事,只是十分信任地说:“你是清白无辜的。”
菊姐儿坐在副驾驶的车位上,抹了一把眼泪,说:“先生您是好人,我感谢你。”
“不客气。别想多了,事情很快就过去了。”他亲昵地望了她一眼。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我都有野菊花的情结哟,这就是缘吧。”
菊姐儿脸上闪过不易觉察出的一丝苦笑。
她不想叫他知道自己住在哪里,离家不远时,她下了车。那位先生把那束野菊花双手捧送给她,说:“情人节快乐!有空我还呼你好吗?”
菊姐儿接过花,点点头。
车沙沙地开走了,她站在白得发森的水银灯光下,注视着远去的红色宝马,眼睛湿润了,直到看不见了,才往家去。远远地看到家里的灯亮着,她悄悄地推开小院门,走进院里,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在野菊花丛旁蹲了下来。
水一般的月光里,一朵朵绽开的野菊花顶着水珠儿,晶晶亮儿,就像一汪汪泪眼儿;一朵朵打着包儿的野菊花,一片片小花瓣儿倔强地弓着腰从绿包里钻出来,在夜风里摇曳。菊姐儿俯身贴近野菊花,深深地吸着芳香,一次次地亲吻着它们。朴实、坚强的野菊花,是她自小到大最喜欢的花,她离不开它们,不会忘记浇水、施肥、松土,跟它们说说知心话儿。自己就是野菊花多好,给爸妈装枕头,给爸妈泡茶喝,减轻他们的痛苦和忧虑,可是自己什么用也没有,竟给爸妈添乱啊!
“你在这干啥?还不回屋?着了凉咋整?”大姐边说便把自行车推进院。
“大姐,大姐夫你们没回家?”
“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他们低声说了几句,就进了门,妈从里间迎了出来,说:“亏了你姐夫和大姐,洁儿看你惹得祸,你爸就等你呢,这一宿大半夜的。”
“妈别唠叨了。”大姐说。
菊姐儿推开门,见爸盘腿坐在床上,背靠在被垛上,抽着廉价的老旱烟,虽然半开着窗,屋子里还是有股子难闻烟味儿。他头上缠着一条红布,那是妈的主意,妈信佛,说是红布驱邪避小鬼。爸也不和妈犟,脑门上就箍上了红布条儿,他说脑袋还真的舒服了些。他六十六岁,但看上去老多了,脸色发灰,头发灰白,腮上的椭圆形枪疤呈暗红色。他是一个高大魁梧身板硬朗的人,盘坐那儿还是很大的块头,要不是脑伤复发,不至于面色那么苍老。她打记事起,爸就没有多少话,脑伤复发后,话就更少,脸显得很长,平时姐弟们都不敢惹他生气。
菊姐儿进屋就换下了陶瓷花瓶的花,先生的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扎眼。
“坐下,有话问你。”
“爸,女儿对不起了,让你担惊了。”
菊姐儿坐在床下的沙发上,不忘把手压在腿下,她怕爸爸看到她手腕上的血痕。姐、姐夫也坐下了。
妈坐在床上。
爸爸披着那件绿军衣,干咳几声,阴沉着长脸问:“派出所为什么要罚你?”
“没罚,钱都在这儿呢。”
菊姐儿叫大姐把包里报纸裹着的钱放到妈手里,轻描淡写地说:“有一个小姐出事了,派出所找我了解情况。”
“深更半夜了解情况?”
“我的工作性质决定的。”
“你撒谎!骗我做缝纫工,原来你去什么夜总会当小姐。你知道吗?旧社会大涟街头的小姐,老百姓骂她们什么?下三烂!”老爸一字一顿地说,唇上的短胡须一颤一颤的。
“爸,小姐不是那个意思了,我们有公安局发的上岗证,就是陪人唱歌跳舞吃饭。”菊姐儿没有敢抬头说话。
大姐不服气地说:“都什么年代了,爸还是不开放。这年头笑贫不笑娼,再说咱家洁儿也不是□□,不过就是三陪嘛。”
“我死也不信洁儿能干不要脸的事!。没罚钱,闺女好好的,你就别泼脏水扣屎盆子了。”妈埋怨地说。
“这我信。可你是党员,还当过大毛的中层干部,做小姐总归影响不好,要犯错误的。”
菊姐儿何尝不愿意去坐机关当白领?可是人家不要啊,也不问你是不是党员,也不问你以前做过什么职务,一个出身就把你挡在门外了,一个文凭就把你刷了。她没有哭出来,也不想和爸争辩,惹他生气。社会上的一些变革,他们这一代人有些还是适应不了,一时也说不明白。菊姐儿低眉顺眼,咬着嘴唇说:“爸你放心,从今天开始,你女儿保证不做小姐了。”
老爸摆摆手,说:“都回去睡吧。”
临出家门时,大姐悄声对菊姐儿说:“老妹,那位先生看上你了,他肯定是有钱的大老板,心眼活泛点。”眼神那么神秘地看着她。
“姐,你尽瞎猜。”
菊姐儿回屋关灯躺下,睡不着。那位先生有车有钱有地位,却那样平等地对她,一点也不看不起小姐,使她感动。但先生不可能爱上她这个小姐的,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不可当真。她的泪水沿着眼角往下流。爸爸难过责备的样子,大曼惨白发青的面容,她的瘫夫无助悲伤的泪水,警察们的白眼,吴三的诬告,莫须有的违法行为……就像一股冰冷刺骨的潮水裹挟着她,身上那点热气儿抗不住了,越挣扎越觉得浑身发冷。小姐是万恶之首?夜总会就是莫测深渊?拒绝诱惑,洁身自爱,却落得如此下场?树活皮,人活脸啊!我的这张脸就像块破布一样被搓来搓去的,想涂什么就涂什么。小姐就不能有公平有尊严吗?我要上告,市公安局复议没有结果,就上法院,一审不行就二审!警察不就抓住小姐怕家人知道的心理吗?既然爸爸都知道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豁出去了,再苦再难也要赢得这场官司!将来大涟不能待了,我去深圳,弟弟在深圳站住了脚,我也能!那是不靠文凭靠本事的年轻的城市!她的全身开始发热起来。
皎洁的月光就像清冽冽的水一样漫过窗帷流进房间,流在菊姐儿的脸上,洗涤她的泪痕。窗外蟋蟀节奏明快地恬叫,更显出夜色的宁静。菊姐儿摸索着起来,弄出一阵兮兮簌簌的声响,点亮台灯举着,到书架上翻起书来,她找到了《行政处罚法》和《行政诉讼法》、《民法通则》等有关法律方面的书籍,这些书还是在大毛青年普法教育时发的,她的确还是第一次看。读着读着,她的心亮堂起来。她感到嗓子发紧,有点冷,就拿起一片感冒药吃了,喝了一杯凉开水。
窗帷泛白了,她洗漱完就用一条手绢把秀发一扎,系上围裙,去厨房做饭烧菜。她做的饭菜香,比妈做得还香,所以高中一毕业,就做起了全家的饭菜,从来不用爸妈动手。她做着饭菜嘴里还背着外语,这是习惯了。
忙活完家务,她就给大毛与大曼相熟的姐妹打电话,联系她们一起给大曼送行。联系了几位还行,都答应了。给前几天还在医院碰上的小娟家打电话时,却招来小娟的一阵漫骂声:
“你自己被罚了,还拉个垫背的,大清早我就被派出所抓去了,罚了五千块。”
“我真的没有供出谁呀!你误会了。”
“我亲眼看到你的签字和手印儿,你还不承认,街坊邻居的,一起下岗的,你就忍心? 别装了,你就是吃里爬外的汉奸!”对方“啪”的把电话机挂了。
她想起了那一幕情景:高所扬起吴三的笔录,特意叫她看签字和手印儿。事后一想,这是警察的手段,诈你上钩,小娟肯定这样上的当。他们这是挑起小姐内讧,相互指认,自己咬自己。气得菊姐儿脸发青,手拿电话半晌不知道放下,电话里发出吱吱刺耳的蜂鸣声。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菊姐儿还是去大曼家,一路上她低头急匆匆地走,躲避路人的目光,越是这样越觉得路人的眼光越异样,就像昨夜里的事情不胫而走,背后被人指指点点的 ,戳脊梁骨儿,脊背发麻发凉。
到了大曼家,没有多少人,冷冷清清的。遗体按规定死的当时就被拉到殡仪馆了,在院子里设了灵棚,摆遗像供祭奠用。大曼的双胞胎儿子扎着孝带跪在遗像下,对行礼的人磕头,瘫夫也坐在轮椅上对来人行礼。
菊姐儿看到微笑的娃娃脸的大曼遗像,泪水一下子涌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才没有出声,对着大曼的遗像深深地三鞠躬,接着把五百元钱塞到瘫夫手上,瘫夫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就塞进兜里。
答应她来的姐妹没来几个,就是来的也是淡淡地招呼她一声,眼神那个劲儿的,别别扭扭的。菊姐儿感觉到了鄙夷冷淡的目光。小院里飘着低沉悲凉的哀乐曲,菊姐儿的心在一点点往下沉。她真想快点离开这里,或者找个地洞钻进去,逃避那些冷眼。可她还是坚持了一天,明天大曼就要出殡了,一定要最后送送她。
夜幕降临时,她坐公交车来到夜巴黎夜总会门前,她没有进去,站在那儿,注视着来这儿的男男女女。时间还早,那位先生都是晚八点左右来,现在刚好七点半。她按住那个小坤包,里面是还先生的五千元。
她猛地发现那个高大肥胖熊一样身板的吴三,正搂着一位花枝招展的小姐的腰,晃晃悠悠地走来,还朝她“呸”了一口。虽然他带着一副墨镜,但扒了他的熊皮,菊姐儿也能认出他来。吴三才是真正出卖灵魂的家伙!他出卖了多少小姐?出卖了多少和谐平静的家庭?被你出卖的小姐的心都撕碎了,你就那么心安理得?她恨不得冲上前去一把拽下那副墨镜,现出他的那双邪恶的眼睛,大声地呵斥他:“无赖!汉奸!流氓!”她按耐不住地要去拖住那位小姐,警告她:“你陪的是条没有人心的狼!离开他,不挣钱也不能被狼咬一口!”
没等她动作,她就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狠狠地拖拽住了,趔趄了好几步,差点没有把她拖倒,一转眼发现一个瘦猴男人抢她的坤包,她下意识地按住包,恍过神来,高喊:“抓贼呀!”那家伙抽出手就跑,她感觉虎口热乎乎的。
菊姐儿朝那个家伙追去,可是追了一会儿,那个人就跑进港区没影了。她看看包带割断了一条,东西还在。虎口被划出一条寸长的刀口,鲜血流到了手腕儿,这才感到火辣辣得疼,她掏出卫生纸按住刀口,就去了广场派出所报案。
她十分清楚地描述了抢她的人瘦猴样子以及逃跑的路线,警官点点头记下了。
她去一家药店买了创可贴贴上了伤口,看看BB机,时间九点了,就蛰身回夜巴黎夜总会,也许这会儿那位先生进去玩了。她就在外边等着,她一定要把钱早些还给人家,深深地给他鞠一躬。一场惊心动魄的场面过后,她消了一身汗,才觉得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有点凉。眼前眼花缭乱的灯光、嘈杂的车流声弄得她心里乱糟糟的,就像一团乱麻,理不清理还乱。她想给先生打手机,他的手机号就在BB机上存着,那是她熟悉亲切的号码,就是不存着,她也耳熟能详。可她没有打,她也从没有打过,自己也没有权利打,这是小姐行当的规矩,当小姐的不能妨碍先生,更不能扫先生的玩兴。她多想进去陪先生跳一曲,可是自己答应爸爸了,就再也不能踏进这个门槛儿了。断的包带被她系上了,两手交叉放在胸前,按住坤包,站在台阶上,漫无目的地看着码头广场的夜景。
“菊姐儿您好,这次可以请您了吗?”
菊姐儿听到一个熟悉的老外声音,就转过脸来,看到那个笑得牙齿雪白好看的大个子黑人。他是远洋轮上的二付,常来大涟,是她的老舞友了,就客气地用英语问候道:“又回来了,欢迎您!”并伸出手来。
黑人大个子握了一下她的手,笑哈哈地说:“菊小姐,我这次可以付给你美元了。”
也就是说陪一晚上舞可以得到一百美元,结汇就是830人民币,这可不是天天有的机会。说实在的,菊姐儿也挺喜欢与这位老外跳舞,但她还是十分歉意地用英语说:“先生谢谢你的厚爱,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因为我不做小姐了。”
黑人大个子摊摊手,失望地问:“这是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但我不会忘记您的友谊的。”
“曲曲曲曲——”一阵BB机的呼叫声,顽强地从捂得严严实实的坤包里钻出来,大有不关机它就无休止地叫下去的架势。菊姐儿迅速掏出BB机,看到那熟悉的先生号码,脸上有了笑意,急匆匆地跟老外告了别,就跑到公用电话回话。
“晚上好,菊姐儿!”
“先生好,先生在里边吗?”
“什么里边?”
“夜巴黎呀。”
“你误会了,我没有去夜巴黎,我在去大涟站路上。你可以陪我去大涟站接一位小姐吗?”
小姐,又是小姐!先生这个人真是多情。菊姐儿心里咯噔一下,多少生出一股醋意,但很快就消失了,马上回答说:“好啊,谢谢先生的邀请。”
“你在哪儿?”
“我在夜巴黎门口等你。”
“不见不散。”
不一会儿,红色的宝马开来了,就停在菊姐儿的菊花裙旁。
一上车,菊姐儿就赶忙掏出那五千块钱递给那位别纯金野菊花胸针的先生,说:“谢谢先生,你帮了我,这是还你的钱。”
“我说了,我替你交了,这钱我不要了。”
“这不行,我心不会安宁的。”
“关好车门。”
菊姐儿关好门,车就开了,把着方向盘的先生意味深长地看一眼菊姐儿,菊姐儿的脸就热辣辣的,那是男人要女人的暧昧的目光,可她意外地一点也不讨厌。菊姐儿平静地说:“先生你待我好,但钱你必须收下。你是好人,可我无以回报你。”
先生没有说什么。
一路上菊姐儿的脸就那样热辣辣的,心里像倒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涩一起涌上心头。她要为她的十五年不曾谋面的不曾有音信的国范哥守着那份贞洁,那是多少钱也不能出卖的,那是她的干净的情感!可能今生也不会再见到国范哥了,但自己还是要为一位可信赖的国范哥一样的人守候着,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这位先生不是。可先生那目光就好像直接进入她的身体,把她的心紧紧揪住,弄得她好疼啊!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眼睛偷偷地瞟了几眼先生,先生不动声色地开着车。她很想问问接的那位小姐是谁?可她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离十点多进站的北京车时间尚早,先生和菊姐儿就到车站的咖啡厅小坐。细心的洪樯看到了菊姐儿手腕上没有擦干净的血迹,看到那白白嫩嫩的手上贴着创可贴,就喊服务生拿一次性不干巾来,关切地问道:“菊姐儿,你手怎么啦?”
“不小心划破的。”
先生还是拿起她的手,心疼地看了看,轻声地问:“疼吗?”
“还行。”
他接过服务生递给他的湿巾仔细地擦拭她的血迹,问:“那你背包带断了怎么回事儿?”
“没事儿。时间长了,老化了。”
擦拭完,他松开她的手,一边用匙搅着咖啡,一边亲切地体贴地说:“菊姐儿,不要拘谨了,叫我大哥好了,有困难大哥一定会帮你的。别人不相信你,我相信你,别人看不起你,我尊重你,你不说我就不问了。”
菊姐儿没有哥哥,若有就是国范哥,可是她与国范哥十五年不曾谋面了,有哥哥的感觉久违了。哥哥就是坚实的臂膀,就是温暖的怀抱,一有坏人欺负她,哥就会挺身而出。大哥两个字多么亲切啊!就像浓浓的咖啡喝进肚子里,那么烙铁,那么温暖人心。先生的目光是一种所有不幸的女人都不可能拒绝的目光,自然、柔情、关怀,菊姐儿不由得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
“能不能是那个吴三暗中策划的?码头广场的治安状况一直挺好的。再说谁知道你包里有钱?不会没目标地抢。这事我打发保镖王彪去查查,非找到那个抢包的瘦猴不可。”
菊姐儿感激地说:“大哥,太谢谢了。”
“你以后出门可要小心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