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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色的花环 大巴山下长 ...

  •   大巴山下长江边上有座码头,码头所在地是个小县城。码头不远就是县武装部大院,菊姐儿和国范就生活在这所大院里,她和他的父亲分别是武装部的正副部长,两家一趟房住着,一个幼儿园长大,一个学校读书。国范比她大三岁,所以她一直叫他“国范哥”。
      大院里有一棵几个大人都搂不过来的老槐树,夏天树下有几间房大的荫凉地儿。有一次他爬上老槐树给她掏鸟窝,不小心摔了下来,脑门上被石头磕了一块皮,卫生所的阿姨给缝了三针,可他一声不吭,没掉一滴眼泪。那块疤瘌指盖大,阳光下明晃晃的,他也不在乎。稍大后,他们也常坐在老槐树下,好读书的国范爱给菊姐儿讲书中的故事,好钩织的菊姐儿一边钩一边听,高兴头上她会给他唱鄂西民歌儿。菊姐儿钩织的野菊花饰物精巧、细致、变化、好看,全武装部人都喜欢,夸他俩是天生的一对儿。
      她不叫菊姐儿,叫白洁,菊姐儿那是夜总会的化名。她的发髻是金色的野菊花,她的胸针是金色的野菊花,就是她的牛仔裤线也绣上了金色的野菊花。她的项链坠是精巧的菊花石,不过很少能看到,因为她不穿领口开深的上衣。那些投其所好的先生们总是送她野菊花,野菊花——菊花——菊姐儿,就叫开了,好像她的名字本该就叫菊姐儿似的。舞,她跳得野,三步四步、迪斯科、拉丁舞都会;歌,她也唱得野,怎么高的嗓门她都能喊上去;酒,她也喝得野,红酒啤酒白酒全会,先生从椅子上“出溜”下去了,她不过脑门子上微微泄汗儿;性情,她也野,敢作敢为,不服硬,气不忿。她穿着朴实不花哨,说话实在不张扬,办事果断机敏不拖泥带水,因此她成了毛纺厂小姐群的主心骨儿,不枉叫菊姐儿。
      自从离开武装部,头几年两家还书信来往。可能相距太遥远了,也可能工作生活大忙了,也许是因为没有什么要紧事儿,书信往来渐渐地少了。九年前,国范大学毕业后,国范爸郑叔叔突然从成都来大涟市出差,到家里和爸爸聊了一夜,酒喝了一夜。第二天,白洁看到郑叔叔是含着眼泪走的,临走时对白洁只说了一句:“好闺女,你无缘做郑叔叔洪阿姨的儿媳啊!”她愣了,回头看看爸妈,爸妈欲言又止,一副蛮沉重的表情。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跑进房间,扑到床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妈妈的声音:“孩子,想开点,你国范哥是名牌大学毕业的,而你只是个大集体的工人,咱佩不上呀”。
      白洁止住哭声,想想这些年来她与国范哥从未有过情书往来,两人的联系也就是附在两家书信上相互问候的话儿,而且自从国范哥考入名牌大学后就连问候的话儿也没有了。妈妈说的对,一定是国范哥瞧不上自己了。忘记了远在东北的小妹啦。她抬头看着妈妈,目光坚定起来,心中暗下决心:别看我没考上大学,去大毛投错了胎,出身不好,但我绝不气馁,我一定要通过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从此,菊姐儿读电大本科,还学外语,把主要精力全都用在工作学习上了。这些年,她也碰见一些追她的帅哥儿,但总是和敢作敢当、勤奋好学的国范哥比,越比越不如意,所以一直都没处对象。洁儿的爸妈好像也不急着她的婚事,只是偶尔叹息一声,她虽纳闷但也不不追问,她心里还念念不忘那个国范哥,长江边上分手的情景对她是刻骨铭心的,就像眼前发生的事情一样清晰。
      那是一九八四年的秋天,野菊花盛开的季节,白洁爸和国范爸同时被批准转业了,分别转业回大涟或成都老家,从此天各一方。那时她十四岁,读初三,国范十七岁,读高三。
      分手的前一天,他俩相约来到屋后的山坡上。
      小路旁,坡埂上,桔林边,金黄的、银白的、藕荷色的、粉红色的野菊花盛开着,一片片,一丛丛。白洁跳跳哒哒地采摘了一把,国范挑出最鲜艳的金色小花插在她的两个小辫子上,她就像一只飞舞的花蝴蝶。
      “哥,我给你唱首野菊花歌!”
      “好啊!”国范坐在草棵里,嘴里叼着野菊花,笑眯眯地望着她,使劲地拍起巴掌来。
      “秋风吹,
      野菊花开,
      朵朵花儿真可爱。
      爱花就爱野菊花,
      吃苦耐寒开不败。
      我花开尽再无花,
      朴实坚强芬芳在。
      秋风吹,
      野菊花开,
      朵朵花儿真可爱。
      妹子要学野菊花,
      再苦再难别无奈。
      长大学当野菊花,
      千红万紫进军来。
      秋风吹,
      野菊花开,
      朵朵花儿真可爱。
      哥哥采花采菊花,
      路上杂花不要采。
      野菊花开心里美,
      哥哥你可不要呆。”
      那甜美稚气的歌声在山间沟谷里飘荡。
      国范跳起来,跑到白洁面前,说:“小妹,你唱得太美了,真好听!”
      小白洁忽闪忽闪着两只黑白明亮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国范,噘着小嘴说:“我要走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唱歌了。”
      “妹子,我发誓,我走到哪里都忘不了这首歌,我都记下了”。国范把一个算草本递给她看。
      “哥,让我看看你额头上的小疤行吗”?
      “那有啥子不行哟?你看。”国范蹲下来,捋了一把头发,给她看。
      小白洁轻轻地用手抚摸了几下,问:“哥,下雨阴天还疼吗?”
      “六七年了过去了,早就不疼了。”
      “哥,你是为了我才落下的疤瘌。”她心疼地望着他少年英俊的脸。
      “我是男孩没关系。白叔叔脸上还有枪疤呢,不好好的吗?”国范站起身来,拉着白洁的手说。
      小白洁点点头,眼泪在眼眶眶里转,说:“哥,你长大了,还能记住小妹吗?”
      “能!一定能!大巴山作证!”
      第二天,小白洁家的行李家具全上了船,全家人站在码头上和武装部的人告别。小白洁怎么找,也没有找到国范哥。都上船了,汽笛也叫了,可是他还是没有来。小白洁用丝线把国范哥送给她的拇指大的菊花石栓起来,挂在脖子上,这会儿就在手里来回揉搓着,站在船铉边上,望眼欲穿地看着码头上的百步石阶。
      船工们开始收起上船的跳板了,轮机舱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小白洁看到国范手里高举着一个金色的花环晃动着,从百步石阶往江边跑。
      可没等他跑到,船就开了,她跑到船尾招手。
      船走得很远了,那金色的花环还在不停的晃动着。她想国范哥早上一定上山去采野菊花了,一定为她编了一个野菊花花环,也一定想把野菊花花环戴到她头上的。
      十五年了,可那金色的野菊花花环还在她的眼前晃动!她无缘成为他的新娘,守候在他的身边,可那个金色的野菊花花环就像新娘的花环一样,戴在她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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