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流觞》枫熠

36、第三十四章

　　越不想时间流逝，这日子竟越发走得快些。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过了夏满芒暑，秋露寒霜，冬雪双寒，春雨清谷，转而又是乔木浓荫，荷叶连碧的仲夏时节。

　　今日是兆廷查点各铺账册的日子，便早早出门去了。有仆役前来通报又有学子闻兆廷之名前来拜访。这已不知是第几次了，宅里的仆役也知道青叶对这些书生无甚兴趣，见兆廷不在也就回去推辞了。青叶一人坐在廊下望着院里的青竹梧桐发呆，想起来到这滕州与兆廷朝夕相伴已有一年多了。

　　原本以为将兆廷送离扬州之后，两人便再无牵绊。谁又想发生那种事情，让自己到了这滕州。复见兆廷，令原本砸实了的心再度摇撼。这样平和安详的日子，是他从来没有过，却也是朝思暮想的，如今终于到了手，再离开又如何舍得。

　　他何尝不想不听不闻，不管不顾只与兆廷厮守下去。可他即便再努力地遮蔽双眼，都不能不清楚地看到，这悬殊的天差地别、他家族的灭门血案，这些都像一堵鸿沟，一道高墙将他与兆廷隔绝开来。兆廷是什么人，清流书生，谦谦君子，儒雅风流；而自己又是什么人，市井商贾，势利市侩，一身铜臭。两人站在一起，可就真应了那句话，“蒹葭倚玉树”。就算自己没有狐媚猿攀之心，可世人见了也只会讥我青叶攀高枝儿，附庸风雅；会笑兆廷色令智昏，被一副好皮相蒙了心。就算市井流言都算不得什么。可自己心里早就明白，我青叶配不上他。那时他还是掌管着扬州三十六家店铺的少东家，而兆廷是自己买下的伶倌。而现在我一文不名，相反他却早已成了自由身，饱学之名遍传淮北……以前就配不上，难道自己被那种方式羞辱之后还能……就算兆廷此刻不嫌弃；可天长日久下去，一面是自己的粗鄙、浅陋，一面是同道学子的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他还能不嫌弃自己吗？又说他心中素有闻达于世，为父脱冤，挣得清名之志。可他如今却被我困在这小小滕州县城里，即便嘴上不说，难道心里不憋闷，最后又岂不会化为对我的怨愤……若最终不得善终，不如在怨毒越积越深之前及早抽身，也许这样他还能记着自己的好……长痛不如短痛，我青叶不想落得最后如弃敝屣一般的下场。罢了，做人应该识时务，还是及早走吧。

　　翌日清晨兆廷起床时身旁已不见人，桌上只余一书，仅有短短几个字：“莫寻，勿念，珍重。”可谓决绝无情。

　　兆廷乍看此信，竟笑了，跌坐在凳上，捧着信纸的双手簌簌发抖，“青叶啊，青叶，你怎能狠心至此！”

　　他为何会走，已经顾不得了。他只能即刻去将他寻回来，必须将他寻回来。他心乱如麻，一时想不出他会去哪里，扬州他肯定不会回去了，可别的地方哪里还有可容身之处？忽然间他想起他的二哥苏韶鸿。这是苏家唯一疼他喜欢他的人，两人自小便长在一起。对了，他定是往姑苏方向去的！想到这里兆廷急忙奔上马车，疾驰追去。

　　怕兆廷驱车追来，青叶避开大道由小路前行。一日下来路上既无饭馆，连个酒铺茶肆都没有。眼看天色将尽，只觉又饿又累，无奈只得找个歇脚地方。夕阳渐沉，青叶在一片落日余晖中行至一间茶摊前。刚刚坐定便看见沙尘扬起，一辆马车停至身前。他愣住了，慌忙起身看着奔来的人。不想竟来得这么快。

　　“你为何要走？”兆廷一把抓住他，满身仆仆风尘，眼神却凌厉异常。

　　“你怎么会……”青叶从没见他有过这么凶的一面，心里先有些怯了。

　　“我和你说了多少次我们不再分开的，你也答应过的，可你竟还能给我来个不告而别！你倒是给我说清楚，莫非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还是你已经厌倦了和我在一起？”

　　“不是的，我……”

　　“你怎么就能连句话都不说就离开？”兆廷再一次急冲冲打断了他的话，“你把我当成什么！你心里可还有我？若是你嫌弃我，真心要离开我，我也不阻拦。可你至少要给我个理由！”

　　“兆廷，我……”青叶想解释些什么，看见兆廷满脸怒容，竟然怕得张不开口。

　　“你今天要给我说个清楚！我不相信你会对我无情，更不相信你会背我而去。如果你真的对我无意，我就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青叶无言以对，黯然垂首。

　　“既然你不肯说，我就替你说出来！你见家里有几个书生上门，就开始觉得我有一日会瞧不上你，你多心我会为了为父伸冤总要一天要抛下你，你以为你那点心思我会看不出来？我问你，你何以就觉得我兆廷能离得了你，莫非是我平日的言行让你有了这样的感觉？”

　　“没有……”青叶急忙否认。

　　“你何以又会觉得我心里还放不下着为父伸冤，还得唐家清名之事？自从与你在一起，这一年多来你何时见过我记挂过这件事，哪怕仅有一丝？”

　　“没，没有……”

　　“我兆廷难道是无信小人，我说的话，我想要与你长相伴的心意都不值得你相信？我这个人不值得你托付，不值得你信任？我这辈子是否就得不到你青叶相信我一次！”

　　青叶默然，无话可说。

　　“你一向自诩明白我的心思。可你知不知道你走了我会肝肠寸断，伤心欲绝？你又知不知道自从我和你在一起便早将晋身仕途之事抛诸脑后？你知不知道我宁愿担着不肖子的骂名也想要和你青叶在一起！还是你觉得和我这个不肖子在一起太丢脸？”

　　“不，我没有……”青叶急切否认。

　　“那你为何还要走，为何就不肯信我？”兆廷长叹着将青叶紧紧搂进怀里，“你为何偏要如此多心，非要胡思乱想。你莫非真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你才信吗……”

　　马车行至门前刚刚停下，两人才跨下马车，尚未进门，四周便有几队官兵包抄上来。

　　“哪个是苏青叶？”一人站出大声喝道，看打扮竟是个指挥使品级的武官。

　　“我是。”察觉到来人不怀好意，兆廷拦住刚要出声的青叶，抢先迈步上前。

　　“你便是苏青叶？”带头的打量着兆廷，觉得确有不凡之气，像是他们要找之人。

　　“是我。”兆廷制限着欲上前的青叶，铿锵有声。

　　“把他拿下！”一群兵丁上前将他五花大绑。

　　“不是他！我才是苏青叶！”青叶扑上去却被两人架开，挣扎不休，“你们要做什么！我犯了何罪！”

　　“他骗你们的！他是我买下的一个伶人，叫流觞！”兆廷大声喝道。

　　“你说你是苏青叶？你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就你这一副相公模样，你也配！”带头的冷笑着上下扫了几眼青叶，发出一阵嘲弄的大笑，众兵丁跟着轰然大笑。

　　“把他们都给我带走！”

　　“主子，苏青叶让我等绑来了。”那指挥使跪于阶前，不敢抬头。

　　“给本王带进来。”阶上之人身着绯色衮服，竟是贵不可言。

　　“禀王爷，这次抓来的还有那苏青叶身边的男宠。那相公想冒充他主子，也叫我们绑来了。”

　　“一并带进来。”

　　青叶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记得那人身上穿着华贵的公服，袍子的颜色像干涸的血迹，上面曲曲折折的暗纹，像汩汩的血河。

　　“你就是苏青叶？”那人仔细端详着五花大绑，风尘仆仆的兆廷。被绑在马背上由滕州奔驰到京师，满脸灰尘的他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是我。”

　　“不是他！我是苏青叶！他不是！”沙哑的喊声中透着一丝恐慌畏惧。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要被绑到这里。莫非是因为他买出兆廷伶籍的事被那总督告发了？不会的，那样他也逃脱不了干系。那么是因为他贿赂官员？难道是贩卖私盐的事被抖出来了？又为何不找苏家，单找他一人？……

　　“流觞！住口！”兆廷厉声喝止，双眼恐惧地紧盯着他。

　　“你对你主子倒是挺忠心嘛。”那人瞄了一眼青叶，见他灰头土脸，也瞧不出有什么姿色。

　　“我犯了何罪！你为什么要拿我！”

　　“别再说了！住口，流觞！”

　　“你以为你在这里冒认苏青叶就能救你主子么！竟敢如此戏弄本王！来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慢着！”兆廷拼命护在青叶身前，“你不是要处置苏青叶么！放过他，我任你处置！”

　　“好，本王就明白告诉你，本王要你的命！”

　　青叶听了身子一软，像一滩烂泥瘫坐在地上。

　　“杀了我以后你必须放过他！不能伤他一丝一毫！”兆廷急急应道，仿佛极力求死一般。

　　“他不是苏青叶！他骗你的！他叫唐兆廷，我才是苏青叶！”青叶声嘶力竭的嘶喊尖锐刺耳，殿中几人甚至忍不住捂上了耳朵。

　　“流觞你给我闭嘴！我用不着你来救！我不承你的情！”

　　“拿剑来，我要亲手杀了他！”

　　“不要——！”惨烈的嘶吼挡不住刺进兆廷胸口的利剑。他亲眼看着寒冷的铁器扎进他温暖的胸膛，鲜血迸出来染红了剑刃，染红了他的衣裳，也染红了自己的双眼。

　　他嚎叫着朝兆廷挣扎。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在流血！为什么会有人刺了他！

　　“兆廷！兆廷！撑着点，你会没事的！”他咆哮着想用被捆绑的双手抱住流血的兆廷。他拼了命地挣扎，却是徒劳无力。

　　“放开他……不许伤他……”每说一句话，就有一口血咳出。

　　“兆廷！兆廷……”他终于能用双手抱住他，紧紧将他抱在怀里，将脸贴在他的胸口。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血还是泪。

　　“回家……记得回家……好好过日子……”

　　“兆廷，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走，不该离开你……兆廷，我错了，你原谅我，我错了，你别丢下我！”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愿的，不是你害的……你别自责。你没有对不住我……记着好好活下去，好好照顾自己……”

　　“你不会死的，你不能死！你还欠我一记罚呢，你不能死……我错了，我不走了，我永远和你在一起，你别死……我错了……”

　　鲜血浸湿了大半前襟，兆廷张着嘴已经说不出话来。

　　“你不能死！兆廷，你醒醒，你给我醒醒！你听着，我爱你。我爱你！我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你说过我们永远也不再分开的，你说过要和我白头到老的……兆廷，你醒醒，你给我醒来！你不会死的！不会死……”

　　他似乎听见了，又似乎什么也没听到，还是那样温柔地笑着，深情地望着他，最后闭上了双眼。

　　“啊————————————！”凄厉的嚎叫，如百鬼夜哭。

　　不！ 他不会死的！他怎么会死呢！他怎么可能会死！他不会死的！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他必须活着……否则，否则……不，他必须还活着……他不会死的……

　　他看见，就在他的面前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膛，鲜血迸裂发出滋滋的响声，滓了他一脸，血淋淋的手复又收了出来，掏出一团肉块，捧在手上砰砰地跳。

　　“啊————啊————啊————！”他的眼睛似乎轰的一声炸裂了，满眼只有铺天盖地的腥红，什么都看不见。

　　“把尸首丢到乱葬岗去，扔进崖坡底下！”

　　“主子，这个人怎么办！”

　　那王爷扫了一眼紧抱着兆廷瘫成一团的青叶，哼了一声，“既是个伶人，那就哪来的送哪去。把他卖进绕梁楼。”

　　那指挥使听了就叫两个手下将瘫软如泥的青叶抬出去。两个兵丁上前将瘫软如泥的青叶毫不费力地拽了起来，青叶连挣扎都没有一下就被他们拖了出去。

　　他没了。他什么都没了。不如死了吧，叫他还怎么能活下去，还有什么值得活。这世上的一切已经都与他无关了，再没什么可看可听可说可想的了。死了吧，一道死了吧。什么都没了，只余下这一身皮囊，还有何用。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了。他还算活着么。他已然死了……

　　迷迷糊糊之间，他想起了一切的过往，想起他说过的话，那些他放在心上或不曾放在心上的话，那些他依然记得或以为已经忘记的话，那些他相信或不肯相信的话。一切都那么清晰，仿佛就响在耳边，他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没抓住。他似乎这才意识到，所有的一切竟然都变成了再也无法弥补的过去？只是一个终将消逝的记忆？

　　“多谢公子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乖乖睡吧，晚上别蹬被子，起风了。”

　　“你这嘴硬的毛病就不能改改……”

　　“别倒啊，你好容易才给我做的……”

　　“别担心，一会我给你出些简单的对子，准保你过。”

　　“你别误会，那姑娘上次来买宣纸，我也只是和她随口说了几句话，此外再没什么的，你别多心。”

　　“快让我瞧瞧，你有没有被怎么样！”

　　“你会和我在一起的是吗？你说过的，等我有一天出人头地了，你会和我在一起的，你答应过的……”

　　“你这个傻瓜！傻瓜，傻瓜，大傻瓜！”

　　“我帮你找回来，一定帮你找回来……乖，不怕，有我在呢，一切都有我在。”

　　“青叶，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我这辈子是否就得不到你青叶相信我一次！”

　　“放开他……不许伤他……”

　　“回家……记得回家……好好过日子……”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