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流觞》枫熠

35、第三十三章

　　再回滕州已是暑末，青叶一路上心心念念想着他的莲蓉酥，再见甜点真的是比见了亲爹还亲，纵身扑上去，笑得一脸灿烂。

　　兆廷再次管起了店铺的营生，又想着既然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候，就建议着不如把家宅正式立起来。青叶偷懒，三两下就全都甩手给了兆廷。兆廷便也欣然着手安排，置办家具，雇请仆佣。接下来的几日，各种物件、伙计厨子老妈如水一般往宅子里流，一个空荡的偌大宅院日趋变得热闹起来。

　　一日早饭过后，管家来请示众人的月钱。这管家姓陈，是苏家的老人了，帮着章管家打理苏家家宅二十几年，却也是说赶出来就赶出来了。以前也常是跟着青叶做事的，对这位五少爷的性情脾气清楚得很，用这样的老伙计做管家自然是再适合不过；再说这位新东家唐公子又是极好说话的，只要青叶少爷那点了头，甚至都不必去事先请示唐公子，只需事后告知一声便可。这伙计做了管家之后，自觉得心应手，比以往在苏家整日看小姐少爷们的眼色，受老爷太太们的气，可算得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管家恭身站着等着两位主人发话。青叶早打了个无事一身轻的主意，笑嘻嘻地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品着，懒洋洋地斜倚在椅背上，一副欣欣然悠闲自得的样子。

　　兆廷一瞧他这副模样摇头笑笑，似乎无可奈何，实际却是满脸宠溺之色。先请陈管家坐下，再与他细细讨论各手下人的月钱、定规、年节打赏。青叶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后来干脆将手撑在桌上打瞌睡。过了不知多久，听见两人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知道事情快说完了，便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觉得有些口渴，端起茶喝了一口，耳边听见兆廷说了一句，“还有件事，内子的每月份银，陈伯你说该多少合适？”

　　青叶瞪大眼睛看着他，这兆廷什么时候有媳妇了？突然又想起那日见到的尹家千金，不禁心里一酸——这么快就打算着成亲了，连份例银都定下了？

　　陈管家也诧异地看着这位唐公子——没听过这唐公子有宅眷啊。于是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唐公子的夫人几日到来？伙计好提前张罗夫人的卧房及一应陈设用具。”

　　青叶坐在一边没开口，脸色却有些发青，心里想着：这茶一凉，怎么这么苦啊。在嘴里含着，一时想不好要不要吐掉。

　　兆廷无声地笑了，偷眼瞄了一下青叶，一扬手对陈管家说：“这不，内子就在这坐着呢。”

　　陈管家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扑哧”一声，连忙用手把嘴捂住了，费劲地憋着笑。

　　青叶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瞪着兆廷，又看看陈伯。“噗”地一声口里的茶就喷了出来，溅了一身。“咳咳，你胡说八道什么！”一张俏脸登时羞红。

　　兆廷忍俊不禁，走过来帮青叶拭去身上的茶水，“莫非你每月不用拿银子么，那你想买东西的时候怎么办？”

　　青叶气得直跺脚，指向他的手直抖：“我要份例银干什么，这些铺子的盈利还不是任着我花！”

　　兆廷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衣服都湿了，还是回去换一身吧，走，我陪你回去。”说着将青叶扶起来搂着向后堂走，却转头对陈管家说了一句，“内子说了，他管账。今后这钱就归他支配了！”说完，抱起连骂带嚷，对他又踢又打的青叶笑嘻嘻地走回房，留下陈管家一人眯缝着眼睛笑个不住。

　　是夜，兆廷哄他入睡，嘴里哼起一首小曲，“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青叶听了惊奇，“这《蒹葭》一诗，还有曲调可唱的？”

　　“从前是有的，只是秦汉以后便失传了。我这是自己谱得的调子。刚成的，不怎么好，就唱给你听，你可别往外传。”说罢继续唱起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路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这才刚一入秋，青叶就无缘无故地病倒了。病得也不甚重，只是整日低低地发着烧，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尽了一般，只觉骨缝里是又酸又疼。他也不说，只是默默在忍。郎中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不是什么大病。奇怪的是除了这风寒之外另有一股异常的气血之象，轻微且难以察觉，似乎不是什么病症，只得说平日里要略加注意便是。

　　青叶听了脸色略略变色，有些不悦，“你要是没本事就照实说出来，别故作神怪乱人心。什么奇异之象，你当我是妖精么！”轰走了郎中，青叶死也不肯再给另一个郎中看。无奈只得照那郎中留下的方子煎了药，他也二话不说给喝了。

　　喝过药，兆廷用一个小桌端进晚饭，青叶见了真要掀开被子下床，被他止住了，“你明知道自己没力气还下床。回去坐着，我端来小桌就是为了能让你在床上吃。”

　　“不行。太也难看，我又不是要死了，至于那样么。”

　　一个执意不让他下床，一个偏不肯在床上吃，两人犟了许久，最后兆廷硬将青叶拖到床上坐下，不许他下床。

　　看着兆廷将饭端到自己面前，青叶心里顿生一股自卑，再看他脸上的担忧，和盘子里精致的蟹黄豆腐、漂亮的清蒸桂鱼、玲珑的清汤越鸡，心里更不是滋味。“你不必如此费心的，真的不必。你也听郎中说了，不是什么大病。”

　　“平日你不是也总吆喝着让我烧饭。这次你病了，我烧顿饭给你吃怎么反倒成了不该？快吃吧，一会就凉了。”

　　“可……唉。”青叶欲言又止。

　　“先吃饭吧，一会再说。”

　　“心口又疼了？”兆廷临睡前端了药进来，看见青叶手捂着心口，面色发白，额上冒出几滴汗珠。

　　“刚刚咳得厉害了些，胸口就有些疼，现在好了。”他看着兆廷帮他拭去汗珠，露出一个笑容，示意无事。

　　“我还不知道你，”兆廷温言嗔怪，“这哪里是咳的，还不是你心思转得太多。以往在扬州你要操心店铺，还要顾着你和苏家人的关系，你我的关系，甚至连我的前途你也要操心。现在你在滕州了，这心思可还转个不停，否则你又怎么会生病。”

　　青叶羞赧地笑笑，“习惯了，没办法……”

　　“说真的，以往你为了让苏家人接纳你承认你，逼得你不得不精明，迫使你不能不世故老练，所有大大小小的事你都要装进心里，昼夜不停地转。可现在你用不着那样了，不必时时防着别人的算计，也不用再日日悬着心担忧。放下心来好好歇一歇。今后你大可以变得鲁钝一些，心思转得慢一些，都没关系。你要操的心今后由我来操，你要担的事今后由我来担，只管放心把你交给我，不好么？”

　　青叶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怎么，不放心我？”

　　青叶摇摇头，笑容有些黯淡，“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像我这样病着，一天两天也就罢了，一个月两个月也好说，若是一年两年呢？又或者三不五时又要病一场，整日里抱个药罐子。这样的人，就算是我自己也要耐受不住，早晚有一日要嫌烦的。又何必说旁的人……所以你今后不必总这么费心，若时日长了，岂不是早晚有一日要生厌烦。”

　　“如果是我呢？若换成是我常年卧病在床，你会心里生厌，抛下我，不管我么？”兆廷不答反问。

　　青叶一时语塞，答不出来。

　　“既然你都不会心生厌倦，又何以觉得我会的？就算是为了自己的身子，为了我，能不能试着放下无谓的担心，信任我，把自己放心交给我？”

　　青叶望着他，半晌。轻轻点了点头，“那，我试试。”

　　兆廷笑了，帮他掖了掖身上的被子，“刚刚说什么‘久病床前无孝子’，你把我当你儿子么？”

　　是夜，兆廷见青叶睡去，尚算安然。白日里那郎中说的话突地闪过脑海，又忆起两年前在姑苏郎中诊脉时说了相似的话，心里生疑。自兆廷学起医术到现在也有一年多，承蒙几位师父悉心教授，又常跟着师父坐堂切脉，平日还有先生伙计给他做练习，到如今也算有浅成。只是当初青叶引他拜师时便约定兆廷今后学成了也不能给他诊脉，否则不叫他学。他当时答应了，可内心里若不是为了一解青叶脉象之祸，他又怎么会生出学习医术的念头。

　　思虑再三。罢，忍不住失信一回，趁青叶熟睡伸手搭上他的脉门。

　　如一道潜藏的暗流，细微隐匿。此脉象沉细棉弱，气血阻滞以致阳气不畅；且涩如轻刀刮竹，竟是脾肾两亏，血少精伤之象。想起自认识他起他便畏寒怕冷，即便炎炎夏日也有时冷得发抖，即说此症已长达十数年，再难根治。再探又觉脉息促而无力，即是脏腑衰乏虚弱，心脉损耗之象。莫说正常行房、传宗接代，就是略有不慎也将有夭折早逝之险。他的生命脆弱得像是天边的彩虹，如阳光下的朝露！兆廷大惊，身子猛地一抖，额上冒出滴滴冷汗。他断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宁肯相信自己诊脉有误。定是自己错了，他看起来如此快活，这样生气勃勃，怎么可能！

　　镇定了好大一会心神，又一次切诊，竟还是得到相同的脉象。哀痛之至，一时间竟心如死灰。

　　怔了许久，凝滞的心思才慢慢转起来。他这才明白青叶为何如此倔犟要强，为何非要对他隐瞒。若此事揭穿，这病症便会像一道大坎横在二人面前，他再也不会用对待平常人一样看他，只会将他当成脆促弱力的病人。担忧、焦虑、挂累、不安，就会在两人心里滋生开来，长此以往，心头便要时时笼罩一层阴霾……兆廷深吸一口气，决定将此事深深埋进心底，当做自己从来就不知。一切都如昨日一样，青叶还是那个狡黠精灵，活蹦乱跳的青叶。一丝迹象也不能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