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流觞》枫熠

19、第十七章

　　“少东家，自从你不打理扬州和姑苏的铺子连月钱和分红都没有了。老伙计和各位掌柜就商量着从每月各店铺利润里扣下一些补给少东家你，也算我们一点心意。伙计们都惦记着你……”章平说着心里一酸，一滴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蜿蜒滑下，又被悄悄拭去。

　　“这快有四万两了！要是让爹知道了可不只是罚奉的事，章伯你会丢了饭碗的！”让自己昔日的伙计们为自己担这么大的干系，青叶心里不禁惊慌起来，“我不能要。章伯，以后你千万不能做这种事了。丢饭碗事小，我知道章伯一向是个耿直的人，三十多年来都没从苏家多拿过一文钱，我不能让你为了青叶昧了良心。”

　　“苏家待你又何时有过良心了？”章平忿忿抱怨，神色不平，“少爷现在只剩下管着清雅阁的一点月钱，以后连清雅阁都不归你管可就一点收入都没了。况且你已经搬出了苏家院子，他们是绝对不会给你定例银的，老伙计得早些为你谋划。以前你打理铺子的时候给苏家多挣了多少，自己拿的银子却从来没涨过，老伙计是实在看不过去了。其实这主意是各家掌柜们出的，少东家，你就收下吧，别辜负了我们这些老头子的心意。”

　　青叶只得接过沉甸甸的银两，“谢谢章伯，也替我谢谢各位叔伯。我早已不是少东家了，今后还是叫我青叶吧。这两个月各家铺子生意还好吧？”

　　“唉，”章伯长叹一声，脸色沉重，“自从六少爷主事，就大张旗鼓地裁伙计换人马，安插进去好些半点不懂做生意的酒肉朋友，各家店铺生意比年前冷清多了，以后只怕要一月不如一月了。若是以前少爷你打理铺子，老伙计哪能有本事抠出银子来？”

　　“爹那边怎么说？”

　　“老太爷说刚开始接手业务生疏，难免生意会差些，不过是骗人的话罢了。我们好几个跟了苏家十几年的伙计都被六少爷撵走了，剩下的伙计看在眼里也寒了心了……”

　　“六弟怎么能这么胡闹！”青叶听了不禁着急，“那你还拿银子给我！我不要，你把这些银子拿去分给那些伙计，为苏家辛苦了十几年总不能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走了。”

　　“可有什么办法啊！”章平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我们都盼着少东家能重新回来管事，这样下去就连我章平很快也没饭碗了。”

　　“你拿着这些银子，一部分给回乡的伙计们作盘缠和养老的钱；不想回乡的就继续跟着我，还是以前的月钱，以后等生意好了就会涨。我青叶不会亏了他们的。”青叶果断地下了决定。

　　“少东家，你要把他们安插到哪去？”章管事惊喜地看着他，双眼立刻有了神。

　　“去滕州。这件事就麻烦章伯帮我办吧。我打算在滕州开几间铺子，正好这下有信得过又能干的人帮我。你给他们路上的盘缠、月钱，我这里还有开铺子办货的银票。至于开什么铺子……那些伙计干了几十年，眼光肯定比我准，货源咱们也可以联系给苏家供货的人。”青叶顿了顿又说道，“不过地契店契都写唐兆廷的名字。”

　　“少东家，这，”章平吃惊地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再怎么说也是苏家的人，你觉得爹就能放我走么？”青叶苦笑，“就算今后无事可做，我还是得留在这里的。”

　　“真是稀客！苏公子真是愈发光艳照人了。”总督府内，年近七旬的总督大人坐在厅上，盯着青叶的眼神却是不改往日的淫邪。

　　“大人过誉了。”青叶站在下首态度恭敬，“大人丰采丝毫不减当年。”

　　“听说苏公子年纪轻轻就一力掌管扬州三十多家店铺，兼管姑苏生意，整日奔波操劳。不知是什么风能有幸将苏公子吹到府上？”一副老态龙钟的身子，一双上下打量的眼珠却是不称年纪的活跃。总督笑得得意，简直合不拢嘴。

　　“如今扬州的生意是六弟在打理，姑苏生意也还给二哥了。小民得闲又逢春光胜景，便特来探望大人，大人百忙中还能见小民，小民不胜抬爱。”

　　“哦？此番造访是为了让本官替你说句话，让你重掌扬州商铺的？”

　　“六弟聪敏勤奋，苏家三十六家店铺在他大力之下日益兴隆，况且小民的事情又怎敢劳大人费心。不知上次送来的两个小倌大人还满意么？”

　　总督大人笑笑，让人把两个小倌带到前厅。不一会看着两个孩子牵着手走出来，一青一红，紧低着头，一副畏生怕人的模样。青叶迎上去搂住他们细瘦的身子，身着红衣的孩子却猛地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疼痛的哼声，让青叶心里一沉。

　　“这两个孩子聪明乖巧，真是讨人喜欢。红玉擅长舞蹈，青璞擅长琴乐，真是一对璧人。这让我想起当年苏公子同流觞公子站在台上的时候，啧啧，真是满室生辉，灿烂夺目。”总督说着，淫邪的目光又盯在了青叶身上。

　　“提起流觞，小民还要感谢大人。没有大人一句话，流觞也难逃挂牌接客的厄运。”

　　“听起来苏公子对那流觞公子还真是喜爱。既然宠爱，那就还是买下来的好，若是被他人沾了身子，总也是不干净的了。”

　　“大人说的是，谁会喜欢自己中意的人被他人占了去。我管着扬州铺子的时候是不担心的，可现在铺子打理全落入他人手，流觞毕竟还是清雅阁的人，若是哪一日要他挂牌接客，我却也没办法应付。”

　　“原来苏公子是为了流觞公子而来。”总督眼中淫邪笑意更盛。

　　“正是。大人既然曾将他赏给了我，不知能否再玉成一次我和流觞，将他伶人户籍消去，如此一来流觞便真正是我的人了。”

　　“混账！流觞没入伶籍可是朝廷的旨意！你叫本官抗旨不尊，本官就判你斩首之刑！”总督拍案大喝，眉眼倒竖，怒气逼人，两个孩子吓得忙躲到青叶身后，浑身发抖。

　　“大人何必动怒。”青叶粲然一笑，耀如繁星，“当年大人看着我和流觞曾说‘少一个都要叫人生憾”，若这流觞接了客岂不违了大人的美意？况且流觞的伶籍没入已有十二年，唐家满门抄斩，有谁还记得十多年前一个十岁的孩子，如此说来这流觞的命只握在大人一人手里。以大人的权势能力，要消掉一个伶人身份，实在是易如反掌。”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走上前呈给总督，“这里是小民一点孝心，不成敬意，还请大人收下。”

　　总督打开锦盒，却是厚厚一叠银票，粗略数数不下二十万两，随即眉开眼笑，“都说苏公子伶俐能干，一张嘴也是巧舌如簧。本官看你对流觞如此钟爱，也心生不忍，只是这取消朝廷没入的伶籍身份实是件杀头的大事。苏公子来一次江宁不易，不如少待几日，也让本官略尽地主之宜。”重金在怀又有美人相陪，总督一张皮肉稀松的老脸笑得更是布满褶皱。

　　“小民多谢大人美意。既如此，小民便多加叨扰了。”青叶心中暗骂老狐狸，脸上却笑意更盛。

　　青叶拉着两个孩子走进客房，挥退了房里的下人。“让我看看伤在哪了？”看着两个瘦小的孩子，青叶再也藏不住满心的歉意。

　　轻轻掀开红玉的衣襟，满眼是触目的鞭痕，伤痕呈深红色还没有变紫，知是新伤。“昨晚打的？”青叶取来药膏尽量轻柔地帮孩子上药，又转头问身旁的青璞，“也打你了？”

　　青璞摇摇头，心有余悸，犹自惊惶，“昨晚大公子叫我们去陪酒助兴，结果被老夫人撞见。说我们勾引大少爷，还说红玉妖媚的样子让她看了生气，就叫下人用鞭子打他。”

　　青叶听了心口一阵疼，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对不起，让你们受委屈了。”

　　“就算苏少爷不送我们来这里，我们迟早也是要接客的。与其要侍奉许多人，又要因为接的客少了而被打，我们能来总督大人府上已经是很好的了。”红玉忍着疼痛，抽泣道，“老爷和大公子还算疼爱我们，而且在这里吃住也都很好，不必再吃馆里的清粥白菜，也不用再饿肚子了。”

　　青叶听了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却还是堵得难以呼吸。

　　“秦淮歌舞果然名不虚传。”青叶当晚就被总督“请”到了秦淮画舫上。

　　“本官看来这里最貌美的一个舞妓也比不上苏公子的万分之一。”身着便服的总督讪笑着坐到青叶身旁，肥厚苍老皮肉松弛的手握上青叶白皙柔滑的纤纤手指，令他浑身一紧，却不挣扎，依然自如地笑着。

　　“大人谬赞了。小民资质鲁钝，哪里比得上婉转柔媚的美娇娘俏伶倌。”青叶笑着看向船外，不经意地抽回手，“如此灯火灿烂，弦管笙歌，怕也只有秦淮河畔才有这样繁盛景象。小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胜景故而喜欢；大人久居于此，恐怕已看惯了这样的景致，提不起什么兴致吧。”

　　“既是美景又怎有厌烦的一日？”总督笑着再一次握上来，一只手更是搭上青叶肩膀。

　　“大人夜夜纵情还能神采斐然，身体康健，想必定是福寿绵延，天恩长享。”青叶笑嘻嘻的一句话便让总督沉了脸悻悻收回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