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流觞》枫熠

13、第十一章

　　兆廷，兆廷……

　　梦中低低叫出了声，青叶在惊恐中猛然坐起，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泪水涟涟。窗外月悬正当中，清光泻地；低头望着枕边熟睡的人，鼻息如丝，安详如月，泼墨般漆黑的长发散散摊开，月华流光随着他的呼吸轻缓摇荡。青叶一动不动地看着，默然良久，却发出一声叹息。披起外衣，站在院里看着月色，由前院隐约传来一阵琵琶弹调和几声醉酒的笑声，较之于这清冷的月光和屋内月辉一般静谧的兆廷，那世俗的调笑显得那么飘渺而遥远……

　　如果我们没有遇见彼此，
　　此生会是如何？
　　也许我只是守着自己的本分，
　　做着苏家的养子，
　　不知这世间有如此暖心的拥抱，
　　也不知人与人之间会有如此深厚的眷恋。
　　也许你早已变成了一个倚楼卖笑的伶人，
　　认清了自己的宿命，
　　埋葬掉希望，
　　不再期待，不再挣扎。
　　麻木，却不痛苦，
　　灰色，却平静。
　　我给你带来了荧荧星光，
　　让你看见了些许光明，
　　却不足以照亮整个黑暗；
　　你给我带来了我从不知的温暖，
　　驱散了我心中的长年冰寒，
　　却让我索取得更多。
　　我们带给了彼此希望，
　　却让对方因挣扎而痛苦，
　　因无奈而绝望，
　　就像永远挣不脱的清夜流觞……

　　寂静夜色被一人的脚步声划破。那人走得并不算快，脚步也不重，只是响在这万籁俱寂的小院，难免有些突兀。

　　“秦掌柜，这么晚还没睡？”青叶转头一瞧，看见相熟的人，自然心中一喜。

　　冷不丁地从暗处传出一个声音，秦掌柜心里猛地一跳，定睛瞧了一会儿才瞧清楚，忙弓腰上前赔笑道：“原来是少东家。怎么大冬天站在风口里，倒把我这老骨头吓了一跳。”

　　“吓到你了实在对不住，有些睡不着便出来转转。”青叶淡淡笑着，抬头看着天上月亮。

　　“少东家有烦心事？不妨跟我这个老伙计说说，总比憋在肚子里好。我这一把老骨头也快进棺材了，少东家也不必担心走露风声。”秦掌柜故作神秘地走上前做侧耳倾听状。

　　这鬼鬼祟祟的样子，逗得青叶忍不住哈哈大笑，顿时想起房中熟睡的人，又赶忙捂嘴忍住。顿了片刻，才低低开口：“这馆里的人……是否一旦成为伶人便再也改不了的了？”

　　秦掌柜的心思一下子便转了过来，赫然发问：“少东家莫非……”可这件事越寻思越觉得离谱，后半句便再也没胆子说出口，只是一双眼睛瞟向了屋内；随后又忍不住出言提醒，“少东家，这唐公子可是被官府没入伶籍的，咱们能有什么法子。”

　　“伶籍……”兆廷的身影在他眼前映过，青叶不禁觉得好笑，“秦掌柜，说句良心话，我和兆廷站一起哪个更像伶人？”

　　这句话问得实在太突兀，秦掌柜不由得愣住，迟迟不敢回答。

　　青叶却笑得更开，“其实你心里早有答案了，只是不敢说。你难道忘了八年前我买下兆廷的那个晚上，那两江总督看我的眼神，那满厅的客官们看我的眼神？若是做起伶人来我会比那流觞公子更抢手，哈哈哈……”

　　“少东家千万别这么说。您不过长得秀气些，可总是苏家的少爷，咱们扬州第一大当家；他唐兆廷再清高也不过是个伶人。”秦掌柜惊出一身冷汗，忙劝阻道。

　　“伶人，他侍过谁的寝？伶人，你见过哪个伶人像他那样清傲？伶人，哪个伶人能用自身气度时刻提醒你他出自书香世家，曾是朝廷重臣的子弟？”青叶说完，黯然低下头，自言自语，“是凤凰终会高翔。秦掌柜，他和咱们不一样……”

　　不等秦掌柜回答，青叶边轻轻摇头，边向屋里走去，只留下秦掌柜一人怔怔发呆，和一地皎洁的月色。

　　兆廷第二日醒来身边却没了青叶的影子，走到前院一瞧却瞧见一大群半大的孩子，整整齐齐地站成五排，将将盖过了坐在厅上的青叶。

　　“这是做什么？”兆廷走到青叶身边，有些纳闷的问道。

　　青叶却没理他，拿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打量着站在面前的那群孩子，凌烈的寒光扫过，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冷冷问道：“都带来了？”

　　“回少东家的话，老爷在扬州开的伶馆里的未挂牌的小倌都在这了。”

　　“嗯，”青叶嘴上答应着，转向兆廷问道，“有没有觉得不错的？”

　　“青叶，你把这么多小倌叫来做什么？”兆廷脸上隐隐带着愠怒。

　　“你急什么？又不是挑给你的。”说着，青叶站起身来，从人群里点出几个来，被点到的小倌都乖乖走上前低头一动不动的站着。

　　“你会什么？”青叶点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小孩子问道。

　　“跳舞……”稚嫩的声音响起，怯生生地回答。

　　“跳一段。”青叶一挥手，一旁的孩子们都退开空出一块地方。

　　看着青叶如此随意地命令着这些半大的小倌，兆廷心里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拂袖离去。

　　望着兆廷离去的背影，青叶嘴角不禁微微扬起，露出自嘲的笑容。

　　你难道现在才看明白么，我青叶原本就是这样的啊，双手早已沾满了无数的肮脏……

　　“少东家？”那孩子一曲舞毕，站了许久，青叶依旧没说话。秦掌柜抬头一瞧却发现青叶坐在椅上发怔，眼神的投向似乎是唐公子刚刚离开那方向……

　　“跳完了？过来我瞧瞧，多大了？”青叶返过神来，继续挑着面前的小倌们。

　　到了最后，除了那个身着红衣的小倌，青叶又点了一个年纪相仿，形貌俱优的孩子，推到秦掌柜面前说：“你拿去好好调教，要仔细，别弄坏了。五日后带上我的书信给两江总督大人送去。”

　　“这么急？”秦掌柜有些为难地搓着手，“这些孩子还有些小，这么快就接客只怕……”

　　“给你七日，教不好你这清雅阁的掌柜也别做了。”说完，青叶起身走出大门。

　　“秦掌柜，请留步。”青叶刚走，兆廷从屏风后走出来，叫住了正要离开的秦掌柜。

　　挥退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小倌们，秦掌柜才开口：“什么事？”

　　“这……”秦掌柜爽快的回应倒让兆廷不知该如何开口，“青叶今早挑这些小倌所为何事？”

　　“流觞公子刚不是一直呆在屏风后，难道没听见？少东家说是要送给两江总督大人的。”秦掌柜语带讥讽，他实在看不惯那唐兆廷竟然直呼青叶名字，他以为他是谁——不过是个伶人。因此“少东家”三字故意咬字极重。

　　听见秦掌柜这么称呼自己，兆廷脸色变了一变，随即又定下心神，继续问道：“这又是为何？”

　　不可置信地看着兆廷，秦掌柜许久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愕然反问：“你跟着少东家这么久，你会不知这是做什么的？”看兆廷懵懂地摇了摇头，秦掌柜满脸为难地拍着脑门自言自语，“嗨，这事怎么就叫我赶上了……”

　　“秦掌柜？”

　　“这么跟你说吧：这苏家的家业这么大，就少不了要上下打点，看各位大人的喜好每年送些孝敬过去。爱钱的送钱，爱美人的送姑娘，这两江总督大人嘛——嘿嘿……”秦掌柜说着意味深长地一笑。

　　“你的意思是……刚刚那两个孩子——算是孝敬？”兆廷听到这里，已经瞠目结舌。

　　“当然！只不过这次有点怪——以往都是我们选几个馆里的伶倌送去，少东家也只是过个目；这次倒这么郑重其事，还选没挂牌的处子……这我倒不清楚了。”秦掌柜摸着胡子寻思着，而兆廷却不知何时早已走了，没听见他后面的话。

　　兆廷一人回到房里，跌坐在床上，嘴角漾起一丝苦笑：“呵，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官商勾结。青叶，你知不知道你用来换取苏家财富的到底是什么？”

　　青叶晚上回来的时候，月已高悬。兆廷这天破天荒地没有到前院去迎；却因青叶也破天荒地半夜才回，没发现。

　　“兆廷，唐兆廷！给老子出来！”青叶踉踉跄跄走到后院，赶开想扶他的伙计，在屋前一站，叉着腰大声嚷嚷开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颀长的身躯站在月影里，清清冷冷。没有像往常一样上前扶他，兆廷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皱着眉头看着醉醺醺的青叶，语调中听不出一丝情绪：“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你——才疯了呢。”青叶摇摇晃晃上前，想伸手抓兆廷衣领，却一个趔趄差点摔到地上。兆廷看不过，只得伸手扶住了他。

　　“你醉了，怎么喝了这么多酒？”酒气扑鼻，兆廷忍不住皱了下眉。

　　而这却动作恰恰激怒了青叶，指着他鼻子骂道：“唐兆廷，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告诉你，你他妈就是一个陪人睡觉的相公！你凭什么看不起我，看不惯我做的事！还是你看不惯那些任人睡的小倌们——别忘了，你也是吃这碗饭的……”后面的话随着酒意涌上，气势渐渐低了下去。

　　像是一把匕首刺进了兆廷胸口，兆廷愕然地看着青叶，许久都不敢相信这些话竟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不知过了多久，兆廷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冷冷答道：“多谢苏少爷提醒。我怎么敢看不惯？说起来，我也是苏少爷买下来的，还不是你想送给谁就送给谁！你今日为了巴结一个两江总督就能送去两个才十岁大的孩子，明日呢！明日会不会把我也送出去！”

　　青叶的脑子被涌上来的气愤冲昏了头，狠狠掴在兆廷脸上，红肿顿生，“你他妈敢跟老子说这种话！在你眼里我就这么龌龊卑鄙！你不想想我他妈这是为了谁！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就你清高——站在你身边，看着你那么纯净，那么傲然；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相形见绌，每次看见你，我都会想到自己有多么的不堪 ……”语至中后，声音细若蚊蝇，以至于兆廷根本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兆廷生平第一次离开青叶，睡到了另一个房间。半夜里，青叶被生生冻醒，酒意消散，愁绪趁机涌上心头。蜷着身子，将能裹的东西都裹在了身上，依然无法消除打心底冒上来的寒冷，瑟缩着，浑身发抖……

　　门悄然开启，一抹萧然的身影映着清辉站在门口。青叶转头去望，忘了说话。

　　那身影走近，张开双臂轻轻将青叶拥进怀里，用自己身体温暖着那单薄的身躯，也没说话。

　　“兆廷，我冷……”过了许久，青叶才低低开口，语带哽咽。

　　“嘘——别担心，我在这。”兆廷依旧将他拥在怀里，轻声软语。

　　“别丢下我……”

　　“我不会的，放心。”

　　七日后，青叶一大早便起床去看那两个小倌。见他们有些胆怯地站着，紧紧拉着对方的手，青叶心头一颤，走上前蹲下身，尽量柔和地问道：“你们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那两个孩子紧紧抿着唇，怯怯地点头。

　　“怕么？”

　　两个孩子一怔，随即都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青叶将那两个小倌抱在怀里，轻抚着脊背安慰；头垂得极低，看不见脸上的神色。

　　对不起……

　　青叶心中默念着，自然没有任何人听见。

　　半个时辰后，青叶亲自送这两个孩子上车。秦掌柜陪在少东家身后，看着置办的满满三大车的日常用具、糕饼吃食、绫罗绸缎，不禁张大了嘴巴。心里嘀咕着：少东家这是怎么了？往日哪有这阵势啊，还不是一辆小车几个包袱拉过去就算完了。

　　忍不住凑上前，秦掌柜讪讪问道：“少东家这次选的这两个伶人样貌真是好，总督大人肯定要多留他们一阵子。少东家，这次咱们是不是先让车子回来，个把月后再去接？”

　　“不用接了，我信里已经说明这两人是送给总督大人的。若是收下，他们两个就留在那了。”青叶嘴上淡淡说着，目光却舍不得离开那两个紧紧手牵着手的孩子。

　　车轮滚在青石板上，发出清响，在这安静的清晨显得分外嘈杂。随着那清响渐渐驶远，青叶的心头却越来越重，仿佛被大石压着，压得他难以呼吸；无意间一转头，瞥见了身后远远站着的兆廷，也瞥见了他脸上凝重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