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春波》透明胶

7、第 7 章

　　李九出了村口，仗着路熟摸黑行走。然而脚步越走越急，最后直接在这小道上奔跑起来。可土路碎石、坑洼多，一没留神就被绊倒在地。李九摔在地上并没很快爬起，全身像是无法扼制似的抖动起来。原是嘤嘤地抽泣声慢慢转为嚎啕大哭，夜色衬着哭声既孤单又无助。

　　和阿大的反应不同，江小玉见着李九脸立马笑开了花。估计孙修睿被他凑都没这么惨，浑身脏兮兮，脸蛋又红又肿，不过再红再肿也没那两颗核桃般的眼睛可怕。
　　他刚准备扮个鬼脸，却被阿大逮个正着。
　　“你哪儿来待哪儿去。要睡觉就去睡，别早上喊你起不来。”
　　于是江小玉把那个鬼脸冲着阿大摆起来。阿大的话对他没有一点震慑力，不会怕自然不会遵守。阿大也从未把自己的话当作是命令，会这么说是怕小玉让李九难看，毕竟小孩子不懂事，说话没个分寸。
　　李九自进门到入客房始终是低着头，被江小玉嘲笑后垂得更低了。
　　阿大打盆水，拿些跌打损伤的药膏，李九死活不愿他帮着上药。想瞧瞧伤得多重，不给看，问问伤得原因，又不愿说。阿大皱着眉想，这孩子也真够拗人。不过他极为知趣，见对方不想说，便不多问，只是嘱咐有事情再喊他。
　　一关上门李九的眼泪便止不住流下来。哭了好一会儿，才伸出袖子把脸擦擦，结果刚蹭上伤就痛得咧嘴。小心翼翼地擦干净脸，稍稍平复心情，李九开始慢慢思考以后的事，可一想起娘心就止不住的难过。他只好用湿毛巾轻轻按住额头，让凉意渗进发肿的双眼。
　　明天去找杨大哥问问该怎么办。他，总会有办法的。毛巾的水分蒸发干了，指心的热气慢慢传递过来。眼睛虽还有些疼，但比先前清爽多了。只要想到杨重业，似乎天大的难事也不会恐慌。李九想“杨大哥”对他已不仅仅是一位兄长这么简单了，更像是父亲，是依靠。说到依靠，脑海中不得不再次浮现徐氏……
　　李九丢下毛巾爬上床，仰面朝天全无睡意。用手枕着头，翻了几个身，脑子里却是一刻不得闲得乱七八糟胡想一通。有些事他不愿去想，可又忍不住想到，唯有用其它的思绪去阻止。然而这样越想越烦，越烦越燥，绕了一圈心情又回到原点。当思绪一片空白时，李九才正视打量起这间陌生的屋子。陌生的摆设陌生的床铺陌生的枕头，甚至流动室内的风与影都是那么不真实。原来自己真的跑出来了。过去一直像是害怕着什么，不敢踏出这一步。怕自己除了那个家之外再无可去之处，可如今这个世间还是有自己可以容身的地方。李九这么想着，一只手抓紧床褥，眼睛一动不动凝视着微弱却不断跃动的烛火，随着那股光源渐渐地扩散开，整个视野充斥进一片未知的亮色……突然他翻身下床，将蜡烛熄灭，蒙头。
　　第二天江小玉特地起个大早，本以为可以躲在窗下吵醒李九，结果去时屋门大开，里头空无一人。于是整个清晨阿大见他都有点蔫蔫地，练习拳法脚步也没往日的精神头。
　　正在他犹豫着如何开口，江小玉突然问道：“阿大，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小少爷住不惯这里吗？要不我和表…孙夫人说说，我们搬回……”
　　“不是！”江小玉仰头盯住阿大眼睛，道：“难道爹爹不想我吗？”
　　“……”阿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自从离开江府，小玉很少流露出类似于思念不舍难过的情绪，甚至连提都没提过。但他明白小玉不说不是代表没有，而是因为懂事，因为敏感。心智虽然稚嫩，但面对这种种的遭遇，以及目前的处境怕是也能隐约感受出什么吧。
　　“爹爹是不会…来看我了？”小玉在否定与疑问中犹犹豫豫，最终还是带着尾句的上扬，把对期待的小小渴望抛给阿大。
　　阿大在小玉面前半蹲下身，让四目平视。“不会的！小玉这么听话，不会有人能忍下心丢下不管。”
　　“会的哦，之前娘就是这样。”小玉将视线移向空中，遥遥地望着天边泛着橘黄的薄云，“娘是到快死了才见我。”
　　阿大抬起双手扶住小玉的臂膀。他是被少爷托付照顾离府的幼子，而这孩子过往的一切全不知晓。没有人告诉他，他也不深究，只要完成任务就好。每日照顾饮食起居，教习练武识字，然后竟再无交流。他知道小玉没人陪会寂寞，但一个大男人如何好意思和小孩耍闹。所以他无限制地给予小玉自由，让其想去哪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寂寞也是成倍的扩散、滋生。
　　“其实之前我见过她，几乎天天都能遇见。有时候她会给我几个铜子，有时候会给我包子、酥糖，有时候天冷了会给我送衣服……我一直认为她是最好最好的阿姨。结果有一天有人告诉我说她是我娘……我当时就在想这是天底下最坏最坏的娘了吧。结果她却这么坏，相认后没说几句就……死了。”
　　小玉的语调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感。只是阿大扶住的双臂在微微颤动，原来不是成人才会懂得克制。
　　“小少爷，我不知道事情是这样。”阿大喃喃道。是啊，像他般随意冷漠的人，若非感兴趣又怎会想要深入了解，关心一个人。其实少爷的安排已经暗示了小玉会是自己的主子，可他仍旧故作不知……说到自私，自己又何尝少于旁人。
　　阿大紧锁眉头，待回过神才发觉江小玉已盯着他看了。很意外，本以为对方会是泪流满面，谁知再次平视的眼底竟没有一丝水汽。阿大不禁流露出赞赏之色。原先只是单纯的同情怜悯，而今生出了几分怜惜心疼。或许这是既定的缘分，躲不掉逃不了，只有去面对。
　　“小少爷请放心。阿大向你保证，少爷一定会接你回去。”阿大嘴上这样安慰，内心已是在发誓：这辈子好好保护小少爷，倾囊相授毕生所学。
　　江小玉透过阿大的眸子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像是在慢慢咀嚼话中含义，凝神细瞧的影子格外清晰。无论眼皮怎么眨，江小玉还是江小玉。
　　阿大怕他压抑过深，反而伤身。又道：“小少爷要是难受就发泄出来，不要弄坏了身子。”
　　只见江小玉眨眨眼睛，忽而扮个鬼脸：“我才不会为他们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