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春波》透明胶

3、第 3 章

　　自那天起，孙府常常有人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墙头高处，待人细瞧才发现原来是个八、九岁的小孩。无论怎么呼喊他下来，就是不听。要是有人喊得急了，口中骂骂咧咧不干净，那小孩便往下扔瓦片。
　　有人禀明孙夫人，却得了句“他爱爬就让他爬，能站多久就让他站多久”的回复，于是再没人拦着这位小祖宗。实际上这孙夫人没说完，后面还有一句“跌下来才好”，但因她话没出口，所以无人知晓。
　　不管孙夫人话说没说全，指令是下达了。下人们虽安安稳稳的遵循，但免不了私下间闲言碎语一番。时间一久，都讨厌起这位江小少爷，身世不耻，教养差劲。再在墙头上见了无视之余，更多了几分鄙夷。
　　江小玉玩了几天，发觉这游戏越玩越没劲。没人搭理，一点意思都没有。
　　这天他又站了半天，低头望着脚下一群人扫地、端水、搬椅子……做什么都有，就是不往上看自己一眼。偶尔有一、两个抬头冲他指指点点，但很快低头就走。
　　江小玉突然想哭，尽管他也没弄清想哭的原因，但心底涌上来的那种莫名的情绪除了哭，他想不出有什么能发泄出来的。只是他不愿当着这么多人面哭，他要忍着，忍着回自己的院子，回自己的房间好好哭一场。
　　偏偏这时孙修睿带着一帮壮仆过来。上回找茬不成反挨了一顿打，哪能让孙二公子善罢甘休。这些天若非他老娘警告他好好养伤，同时下了禁足令，不然在得知江小玉居然大摇大摆跑到他家墙头站着的第一天，他就带人前来报仇了。
　　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十天嫌慢。孙修睿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不仅以大欺小，还带人行凶。
　　“江小玉你下来！”
　　江小玉想我本是要下来，偏巧你来了，而我再下去就是傻子了。
　　孙修睿有下人壮胆，自然是中气十足，“江小玉，你不下来是不是。没关系，我找人用竹竿捅你下来！”说完一招呼，真让人拎来又长又粗的大竹竿。
　　孙修睿用手一指江小玉，对着下人道：“去，你把他给我弄下来。”
　　这次事发地在孙府后院，可不比之前江小玉的独门小院。管事的下人怕再出事，急急跑去告知孙夫人，岂料一时半会儿并无任何回应。周围的丫鬟们抱着一种既担心却忍不住看热闹的心情待在一旁静观事态发展。
　　江小玉四处看看，没见阿大的身影，心中不免开始害怕恐慌，真要是被孙修睿捉住可不是好玩。
　　幸好这竿子粗长，那人使起来极不方便，戳了几次都被江小玉躲过去。孙修睿见几次都没戳中，立刻不耐烦，道：“好了好了，你别捅了。没用的家伙！快拿梯子过来，你们不会上去抓啊！”
　　刚有人去抬梯子，这祖宗又开口：“也别去抬梯子了，你们几个搭人墙给我踩。我非要亲自抓住这小子不可。”
　　“哎哟，二少爷使不得，小心危险。”
　　“你废话什么！快点快点，不许把我摔着了！”孙修睿边跺脚边指挥家丁站好，上之前特地不忘对着江小玉阴阴一笑。
　　江小玉半蹲下身，抓起几块瓦片藏在手心，也不作声，就盯着看孙修睿的脑瓜子什么时候伸上来。
　　孙修睿人不全傻，他怕自个儿脑袋往上一冒就挨了江小玉的暗算。于是他让跟班孙贵上去，自己站在围墙暗处，让江小玉瞧不出变故。
　　孙贵十五六岁半大的人，对付一个八九岁小孩儿手到擒来。何况平时粗活重活干惯了，皮糙肉厚即使摔下来也没多大的事。所以当江小玉看见上来的不是孙修睿，不禁吓了一大跳。趁着他发愣当口孙贵身子噌噌上来大半，一手抓住江小玉的脚便往下拽，吓得江小玉急忙甩腿乱蹬。但孙贵手劲大，不但甩不开反而使江小玉的身子失去重心，整个跌在瓦片上。
　　“你快放开我！”江小玉急死了，话音也带上了哭腔。
　　孙修睿这时候从阴暗处蹦出来，大叫：“别放他，别放他，快点把他丢下来！”
　　刚说完，就见孙贵“哎哟”一声从墙上摔下来，在地上捂着脸滚了几圈，一缕红水顺着指缝流出。
　　“哎呀！”孙修睿大惊，心底一阵恐慌。“江小玉伤人了！江小玉伤人了！”
　　等他们再往墙头看去，哪有江小玉的影子。

　　阿大紧皱双眉，看着吓哭成一团刚刚入睡的小玉陷入沉思。半晌，估摸小玉睡熟了，他才慢慢起身出屋。
　　孙家恐怕是呆不长了。他要给少爷写封信，把这里的事原原本本写下来，虽然恐怕孙夫人派人早将事情告诉老夫人了。
　　“和个孩子闹什么劲。”阿大想，要不是白天自己赶到及时，救了小玉。小玉现在哪里能躺在床安稳睡觉。

　　孙夫人捏捏眉心，疲倦地说：“你以为我想和个小孩儿过不去吗？我一天忙到晚，管这么一大家子生计，这么多张嘴吃饭。一个人恨不得多生几只手，多长几张嘴，忙都忙不过来，有这闲工夫？
　　她放下手，挑起又细又黑的眉毛对阿大说：“这事是睿儿挑起的，可你们就没一点错了？好端端的路不走，偏偏上房揭瓦，你平日怎么是看管的！他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你这么大人也跟着不懂事？今天侥幸只是伤了孙贵的脸皮，要是下回再错手伤了不该伤到的地方，怎么办？不能你家的主子金贵，其他家的孩子就不是宝了吧？”
　　孙夫人继续道：“算了，我和你一个下人说个什么劲呢？要不是姑妈千嘱咐万嘱咐说这是堂哥的事，我能烦这个神，费这个力？既然人我接来了，自然不会往外推，自然要把人照顾好，让姑妈堂哥放心。但现在待这儿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乱子。就拿睿儿说吧，他俩说来算是兄弟。这兄弟打架、结梁子，日后长大不好看啊。所以我想你们搬出去一段日子。”
　　“我在小凤村有间宅子，离这儿三十多里地的样子。周围山清水秀，极为适合修身养性，过去老爷子还在常去那里住。你和他先在那儿住下吧，等过些天我再派几个人服侍照应，应该比待这儿舒服。”

　　小凤村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杨槐，在已经炎热了的天气里，无论是白天晚上树下总有坐着、站着、躺着的人们。
　　李九咬着唇，仰头盯着阿大。
　　阿大低下头，上下打量一番李九，道：“你多大了，能干什么？”
　　“我什么都能干。”李九心道这人可真高真壮实，要是被他的拳头砸在身上一定很疼。
　　“做工前谁不会说自己都能干。”阿大咕噜道。面前这小孩差不多和孙贵一个年纪，可比孙贵瘦多了。“我们这个宅子就两个人生活，你要干的事不多。我会我自己照顾，那个小的呢，他愿意让你照顾你就照顾，他不愿意你也别管他。然后你会烧饭吧？你会洗衣服吧？你会缝补做针线吧？你要是都会，就赶紧去把我堆在房里的衣服洗了，都好几天了。”
　　李九抱着一堆衣服想这人可真逗，看着脾气不坏。他走到院子墙角把那里的盆放倒，再把衣服丢进去，从旁边的缸子一瓢一瓢往里浇水。看着差不多了，李九挽起两只袖子，蹲下身开始洗。
　　“啪嗒！”江小玉朝他丢了一颗石头，由于力量太小，落得太远，李九没发现。
　　“啪！”江小玉朝前走了几步，使劲丢出去。
　　“哎呀！”李九的后背砸个正着。他急忙抬起头朝周围环视一圈，瞧见到没藏好的一角衣衫。
　　江小玉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找自己麻烦，十分无趣。他从地下拾起一块大点的石头拿在手上想，这回你总该来抓我了吧。
　　谁知他一丢出去，李九脖子一歪躲开了。等江小玉意识到要藏起来，已被李九看个正着。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相互盯了一会儿，江小玉突然转身就跑，李九倒是想追，可两条腿蹲麻软着呢。
　　“真是讨厌的小孩。”李九低声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