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时衣离

8、第 8 章 神悯

　　荒谬。
　　我压抑不住愤怒。
　　阿诺娅分离时与我说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中。

　　她要在焰火节前回到西国，年年如此。她因西国黎民的愿望而生，西国的生机因她而生。
　　每年焰火节，她以自身力量，为西国换得一年风调雨顺。

　　我不知道神明到底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但祂对世人的爱不容置疑。
　　而她心心念念的西国子民，却想着杀死她夺取力量？
　　荒谬！

　　晏清公主回京的消息已经传开了，造成的结果我无心过问。
　　我翻身上马，一路向西国驰去。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似乎也无法改变什么。
　　但我想在她身边。
　　不管发生什么，我在她身边。

　　天气逐渐萧索了起来，昨夜梦醒时，我看见了窗外的雪色。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然后又是无休止的赶路。

　　一个月后，当我终于赶到西国边境，已然离焰火节不远了。
　　我牵马入城。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气氛宁静中带着诡异。
　　我不知该到何处找她。

　　我找了一间客栈住下。
　　白日，我便出门尽可能地寻找线索，关于杀阵和她。
　　夜晚，她偶尔会在梦中见我。

　　直到焰火节前夜。
　　那晚不知为何，我困得异常快。当我猛然在夜半惊醒时，第一簇烟花正好燃放。
　　与此同时响起的，是人们奔跑与阵法启动的异响。

　　我提剑跑出了客栈，只见这座城池已被血色覆盖。
　　而密密麻麻的血红阵法中央，白衣少女诧异地看向我。
　　我朝她走去。

　　有人伸手拦我，被我拔剑呵退。阵前阴鸷的男人不屑地瞥我一眼，让士兵放我进去。
　　我没有理会。

　　她眼中好像没有这铺天盖地的阵法，只是含着悲悯。那份感情也是如此清淡，像是她根本不为此神伤。
　　我轻轻地拥住了她，她将脸埋在我肩上。我耳边是她隐约颤抖的声音：“抱歉，我还是让你醒来了。”
　　多年的消耗让她的力量不足以沉睡一位转世的神明。
　　“我没想到，他们当真想杀我。”
　　明明是她救了西国。
　　“不过没关系，”她声音清冷，“作为他们的神，我无法伤害他们，但妄图弑神之人必将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

　　远处，大祭司发出了怪笑，阵法开始有规律地移动，发出刺目的红光。
　　谁都没有理会他。
　　我微微低首，最后一次吻上了她的唇。
　　浅尝辄止。

　　我音色低哑：“决定了就去做吧，我为你善后。”
　　她笑了：“谢谢。我知道，你始终会支持我的。”

　　天空突然开始疯狂落雪，红光倏然消散。
　　我放开了阿诺娅，将剑鞘一抛。

　　天地间被白光笼罩，远处是大祭司不敢置信的尖叫，士兵四处逃散，嘴上呼着神明恕罪。
　　我面无表情提剑向他走去，他瑟缩地往后爬。
　　我突然笑了。
　　这样的人，到底哪来的勇气弑神。
　　“祂要庇佑你们，我却不是。”

　　这次是真的血铺满了地。
　　但很快，白雪将覆盖这一切。

　　我转头望向天，朝阳已露一角。
　　最后一片雪花落在我额间，是爱人的吻。
　　被信徒背叛的神明放弃了神格，但她没有消失。自然的神明回归了自然，化作了风霜雨雪。

　　该回去了，我想。
　　回到中洲皇城，先清理内部，再对外扩张——从西国开始。
　　神明两种可能都没选，在放弃的前一刻，祂也没有伤害祂的子民。
　　我却不同。

　　风在我耳边低语，我回以一笑：你会陪着我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