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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簪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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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铃知道自己是妖怪那年她十七。
那天之前岑明都没有去找过她,但她还是在湖边等,一等就是三年。
但她等到了。
“你果然在这!我回来啦!”岑明明显成熟了不少,更有男人味了。
“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你多久了!你知不知道这三年其他姐妹喊我去游玩我都没答应!就是怕你回来了看我不在这里又走了!没心没肺的狗东西!”
若铃看见他也不叙旧,上来就是女子拳脚暴打他。
“哎哟哎哟姑奶奶,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别哭哭啼啼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胡侃着。
“你滚!”
……
两人闹够了就去亭子里坐下正八经的叙旧。
“你为什么一走走三年?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若铃还在抽泣着。
“我不是!我只是去…去办了点事儿!”岑明做了一个对天发誓的手势。
“什么事儿办了三年?”
“很重要的事儿,如果没办好你就一辈子都看不见我了…”岑明故作夸张的说,听着唬人但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
若铃没继续问,岑明看得出来她有心事。
“你怎么了?姑奶奶?”
“如果有一个妖怪跟你做朋友,你害怕吗?”
岑明一怔,“你…你说什么呢。”
“我是妖怪。”若铃开门见山,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对岑明隐瞒,因为现在能无条件陪伴她的只有岑明,她是清楚的。
岑明暗自叹了口气却又提起来,“啥!你是妖…”
“闭嘴!想让我死啊!”若铃急忙堵住他的嘴巴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放下心来。
“我是说,我不介意,你是妖怪我也喜欢你!”
若铃看着他大义凛然的样子着实想笑。
“那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妖怪啊?”
“不知道…”
……
一阵沉默后岑明突然开口:“我也是,我是只酒妖。”
突如其来的坦白,“你是酒妖!!”
“闭嘴!你想让我死啊!”
若铃咽了口水,“你…你…你怎么不早说?”
“……”
“那怎么办?两只妖怪,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妖。”
岑明像是想到了什么。
“你今年十七对吧?”
“嗯。”
“我们妖怪一般要修炼个把年才有机会化为人形,我是沉心修炼了二百一十二年零两个月三天才有人形的,像你这种出生即人形的…”
若铃唉了声气,突然反应过来,“那你就不是比我小了!你大我两百多岁!”
“嗯……是这样的。”
“你比我祖宗还老!”
“你怎么说话呢!平时温文尔雅现在越看越像个泼妇!”
“你滚!”
他当然不可能真滚,两人争吵一番后决定弄清若铃的身份,借着去找邻家陈小姐上街游玩的幌子跟岑明偷去了她的阿娘家。
也是这天,若铃摘了她带了十一年的簪子。
溜出去后若铃和岑明去摘了大束花跑去后街。
“阿娘!阿娘!开门!我是小若铃!”
敲了半天门却没人开门,岑明随便找了个附近卖糖人儿的小贩问:“这家人呢?”
小贩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说了,“死了。”
若铃不敲了,晴天霹雳到她身上。
“您说…您说这家人都死了?”
小贩打量着他俩,“你们不是这里的人?”
岑明抢先说:“对,我们从景阳来的,这家人里的下人欠了我爹钱没还。”
小贩明显信了,“那公子可得跟家父说明白了,这家人啊,死了。五个人一个都没留。”
除了添缨与丙莲外还有二妾蒲韦与两个丫鬟。
“怎…怎么死的?”
若铃声音变得颤抖,抗拒着这个事实。
“道士捉妖,前年死在城南的那片树林里,说是为了镇压亡魂。”
小贩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晦气。”
若铃木讷地往回走,明明才隔了一条街,怎么,怎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若铃…要不,要不我带你去那片树林吧。”
“嗯……”
若铃抓紧他的手。从今天,不,从去到主宅的那天起,就剩他了。
她不想放开。
……
“他是酒妖,你是个啥玩意儿?”我脑海中一遍遍的寻找一出生就是人形的妖怪。
“这不显而易见吗?”她哼笑,但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
“…没明白,那你最后是怎么知道的那些事儿?”
“二十岁那年我娘托梦给我的,那晚之后我什么都懂了。”她叹气,可能是无奈吧,但我猜更多是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去看她,他们不让她回去她就真的没回去,怕回去了又要被赶回来。
“什么意思?”
“她告诉我,我是一只簪妖,原身便是那青簪。”她顿了顿,“我还是簪妖的时候就叫林三娘,也是我娘取的名字。”
“你娘送你的那只?”
“嗯,到我认识自己是妖怪的时候我确是十七岁,但我原身已经六百岁了,因为被无良道士用来镇压某富家小姐的阴气把我封起来,我娘使了些法子让我重新变为女胎,上面的花纹是为了让那些有天眼的道士看不出我,只能认为是一个普通的簪子。”
明白了,她跟她的原身实际上已经是两个妖怪了,妖怪都有内丹,她娘能把她变为腹中女胎估计是把簪子偷回来之后取了半个内丹。
“那你娘是个啥?”
“簪妖啊!我们簪妖一族是不同种类样式的簪子,集人气成人形,自然的繁衍后代也是通过□□,所以我们是妖怪中为数不多的不需要刻意隐藏妖气的妖怪。”
“那,那个岑明呢?你为啥让他在坛子里?”
“从树林回去的那天我就变了,我不再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小姐,我变回暴躁的林三娘了,后来老爷气不过就把我赶出去了,之后我跟岑明在一起了。但还没成亲他就被刚下山的道士打回了原形——一坛酒!这个纯犊子!”
林三娘愤恨地瞪着那个坛子。
“那你放簪子是为了什么?”我继续问。
“我已经不需要那半个内丹了,就把它放在坛子里让岑明能快个几百年成人形。”
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那他们之前说的你这酒姑娘喝了会死是为什么?”
说到这里我很奇怪,林三娘并没有提及跟这个有关的信息。
“你猜猜你为什么没晕?”她点了点我面前已经喝光的黄麦酒。
“我是妖怪啊!”
“错了!这黄麦酒…也是我的未过门的丈夫岑明是不论仙妖人的。”她看我一脸懵逼更来劲,“因为这酒的原身就是一只上千年的妖怪,所以是不管你哪路神仙的,但!我这酒只对那些心中有鬼的女子好使。”
“心中有鬼?”
“有的女人喝下去毫无症状,而有的女人喝下去便七日必死是因为那些女人心中有鬼。”
“哦!这我知道,那城北的张大娘子是不是也是喝了你这酒?”
“嗯嗯嗯!听说她把张员外害死之后还装好人说什么不再嫁,切!她要是有那好心当初张员外亲人被处死的时候她也不会添油加醋!想想我就恶心。”她面露凶狠,对于张大娘子我跟林三娘是同战营的。
张大娘子本名张照临,是一个普通下人家的女儿,攀高枝儿攀上了张员外,那张员外也是痴情种啊,非她不娶。倒好,娶进门了结果人家把亲家的钱财都搜刮到自己家,为了能巩固自己的形象不惜害死张员外父母演一出好人角色。
听她以前的下人说,当张大娘子知道他们如愿死了之后说的话是:
“本来就老了,死就死了。不中用。”
……
“照你这么说,因为那些女人心中有愧对于某个人的地方所以才会死?而那些光明磊落的人却完全没事儿?”
“不,只有内心卑鄙害死过人还不知悔恨的女人才会死。”
“那男人为什么没事儿?”
“你猜我为什么是簪妖?老娘是簪妖!只有女人才佩簪子,所以我只能对女人下药。”她又惆怅起来,“但那些男浑蛋怎么办…”
……
天亮了,完全亮了。小街小巷又热闹起来,林三娘起身把坛子里的簪子拿出来重新戴上。
“你为什么只在晚上才放进去?”
“白天要接客。”
哦……
“但你这酒也不好喝啊……还有那么多人来喝……”我东看看西瞅瞅,这么多花儿呢。
“酒不在于味道,在于烈不烈。”她又忙碌起来。
虽然我比她大了将近两千岁,但总感觉她的故事比我多好多……算了,不纠结了,我回头打算道别,“我去!”
坛子……坛子长了手和脚!
“林!林三娘!你的坛子…不是!你的岑明长了手脚!”
林三娘从屋里跑出来,左手还拿着菜刀,“哪儿!?!”
“岑明!我不打死你!”
院子里又是一副鸡飞狗跳的场面,我倒是想起他们俩时隔三年再次相遇的场景。
嗯,听林三娘说岑明的父母也死了,他们都变得孤苦,但好在林三娘和岑明都不是墨迹的人,林三娘打算跟岑明表白的那天岑明也要跟她表白,为此两人又打了一顿,非得争出个谁先喜欢谁不可。
打了之后就在一起了。
我抛下后面一个女人拿着菜刀追着一个有手脚的坛子满院子跑的场面,推开门的瞬间阳光光顾了这间酒肆。
这个故事很简短,讲述亲情吧又没有那么亲,讲述爱情吧,又没有很爱。但讲的是林三娘啊,从若铃到林三娘,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熬过的那些孤独的日日夜夜有多无助。
我问过她为什么要开酒肆,她说一方面岑明是个酒妖,另一方面就是酒喝的不是好不好喝,而是烈不烈。
对啊,只有烈酒才能洗去昨日的惆怅,夜晚喝那个酒最好了,月光替你赎罪,酒为你接风。再不堪的往日也会随风飘去。
酒我喝完了,尽管很难喝。如果林三娘不是小气的人我真想带一杯回去给那个浑蛋喝喝!让他逼我成亲!
哦对了!我不能再待了,再待他就找到我了!
我跑啦!拜拜!
身后的牌子被照得油光滑亮,黑色的字体刻在上面,清楚可见的两个大字——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