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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003章 仙女 与仙女一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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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拉快等了一天了,她既焦急又煎熬。她今早才突然想到,让仙女帮她完成工作似乎是个错误的决定。非人力可完成的工作一定会引起阿比盖尔的怀疑,纵使她极力遮掩,也难免被她发现一二端倪。这可怎么办才好?瑞拉绞尽脑汁依然没有好办法。但阿比盖尔似乎把这件事抛之脑后,迟迟没有来验收她的工作。瑞拉无比期盼阿比盖尔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阿比盖尔当然没有忘记,她只是决定要先亲自去见榛树仙子。要获得高收益,总是要有点冒险精神的。她轻轻敲了敲榛树粗壮的树干,轻声吟诵:“我有事情找您谈,仙女仙女快现身”。
但榛树静默着,和树林里其他树一样,鸟雀也静悄悄的,林子里的所有生物似乎都屏住了呼吸。阿比盖尔轻笑了一下,继续轻叩树干,这次却没再编什么滑稽的歌谣,只是沉静地问:“您做的小善事却造成了大恶果,究竟是善良还是邪恶呢?”
阿比盖尔感受到榛树干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音。
阿比盖尔起身提起了裙摆,失望地自言自语:“仙女都这样莽撞,坚持着自以为是的正确吗?”她转身欲走,就在这时榛树叶纷纷飘落下来,一个轻柔的女声叫住了她:“等等。”
阿比盖尔转过身,俏皮地笑了:“您终于肯见我了?”
只见晶蓝色的雾状物质聚成了一个女子的形象,头发、五官、裙子、装饰都栩栩如生,只是太过飘渺,好像随时可能在空中飘散。榛树仙子开了口:“我想弄清楚,什么叫做做了小善事却造成了大恶果?”
阿比盖尔直视着榛树仙子的“眼睛”,精灵虽然难以透过眼神领会她复杂的情绪,但它们别有感知方式。就像此刻,榛树仙子感受到了以前从未在人类身上感受过的情绪,像胡椒、像柠檬、像一切令人鼻酸的事物。虽然在榛树仙子这里,阿比盖尔一直是坏人的形象,可她还是忍不住驱使榛树枝轻轻拍了拍阿比盖尔的头,想要给她一些安慰。
阿比盖尔抬起头,盯了慢慢移走的榛树枝好一会儿,才对榛树仙子说:“一个问题交换一个问题。您先要告诉我,您和伯爵或者瑞拉有什么关系。”
榛树仙子“看着”刚刚留在阿比盖尔头顶的榛树叶,觉得有些可爱,想逗逗阿比盖尔:“为什么不是你先说?”
阿比盖尔认真地说:“因为,更迫切知道答案的人应当最后知道答案。”
榛树仙子觉得有趣,告诉她:“比起伯爵,我和瑞拉要更熟悉些。毕竟,伯爵只是把我带了回来,而瑞拉却要帮助我离开。”
阿比盖尔想起来了那年伯爵为瑞拉带回的那杈榛树枝,微微有些诧异:“所以,您被困于榛树本体而不能自由行动吗?”
“是的。”榛树仙子回答的干脆,又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第二个问题啦,等会儿我也要多问你一个。”
“您可以多问很多个,因为我想问的也越来越多了。”阿比盖尔冲榛树仙子笑了笑,“还是我先问您吧。在您心里,瑞拉是什么样子?我又是什么样子?”
榛树仙子本来已经做好了让阿比盖尔知难而退的准备,谁知道她竟挑了个无关紧要问题来问。榛树仙子有些尴尬地说:“呃……我不善于当面说人坏话。”
阿比盖尔挑了挑眉:“所以您善于和瑞拉在背后编排别人吗?”
榛树仙子在乡下农田长大,被伯爵从农贸市场带回来后,接触的人只有温和的伯爵和娇柔的瑞拉,从没听别人说过什么阴阳怪气的话,但阿比盖尔的语气还是本能地让她感到不舒服:“并不是这样的。”
“可你只听了瑞拉的一面之词。”
榛树仙子有些气弱:“……因为我觉得她是个可信的人。”
“所以您只能看到您以为的真相。我问的也仅仅是您以为的真相是什么样子?”掌握力量却胡作非为的蠢仙比一个蠢人更让人心头火起,阿比盖尔已经懒得多看榛树仙子了。
榛树仙子不懂阿比盖尔的想法,她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你们想侵占瑞拉的家,就像虫子想腐蚀我的躯干一样。所以,你们夺走了瑞拉的继承权,让她做苦工,想毁她一辈子。”
“您说的‘你们’是指谁?” 阿比盖尔面无表情地问。
“你妈妈,你姐姐……还有你。”榛树仙子的声音有点小了。
阿比盖尔笑了笑,有些讽刺的意味:“哦?可宣告瑞拉丧失继承权的可不是我们,是伯爵。”
“可伯爵也是无奈为之。”
“无奈?是故意才对吧。” 阿比盖尔觉得好笑,她看向榛树仙子,一字一顿地说:“请您记住我下面要说的话。伯爵统治了庄园二十年,他对这个领域内的一切都有绝对的决策权。瑞拉的继承权予之取之,全看伯爵的心意。且不说是他主动要求这样惩罚瑞拉,就算是我们向伯爵要求,作为一个慈父,他也完全可以坚定地站在瑞拉这边。把坏事算在好人头上,就是逼着好人变坏。您听懂了吗?”
“这么说,瑞拉就更可怜了,连她爸爸都不向着她。”榛树仙子更加怜惜瑞拉了。
“东方有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您知道伯爵为什么惩罚瑞拉吗?” 阿比盖尔继续问道。
“因为你姐姐落水了,可这并不全是瑞拉的错。”榛树仙子辩解道。
“假如我母亲没有及时出现,我姐姐早就没了。瑞拉的的确确做了杀人的事,人没死是我姐姐的后福,并不能因此减轻她的罪孽。” 阿比盖尔平静地问,“倘若事情更糟,瑞拉的继承权能换我姐姐的命吗?而仙子你竟然怜惜一个杀人凶手。”
榛树仙子无言以对了,她不知道瑞拉做的事竟然这么严重。明明没有什么难以挽回的后果的发生,但她心里又隐隐觉得阿比盖尔说的是对的,榛树仙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
“至于侵占瑞拉的家,更是无稽之谈了。我母亲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了伯爵,就是这庄园的女主人。伯爵更是为我和姐姐冠上了他的姓,我们因此拥有了继承权。您敢说这庄园不是我们的家吗?既然是我们的家,又谈何侵占?” 阿比盖尔直视着榛树仙子。
“是这样没错。可你们和瑞拉是家人,怎么能让瑞拉做苦役呢?”榛树仙子依旧不服。
“庄园里有的是手脚勤快的仆人,她做只会坏事。再说她是伯爵的亲生女儿,我们可没有闲心使唤她。只有她做坏事被我抓住的时候才会小惩大戒一下。除此之外,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们支使她做苦役了?”阿比盖尔故作疑惑地问道。
榛树仙子彻底没话可说了。她心情低落地向阿比盖尔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们想的这样坏。”
阿比盖尔挑了挑眉:“你该道歉的是帮助了一个不怎么样的人,做了些你以为的善事,造成了恶劣的后果。”
榛树仙子好像体会到了“悔恨”是什么滋味,她有些怯懦,但还是鼓起勇气打算负责:“阿比盖尔,我的行为伤害了谁?你能告诉我吗?”
“我告诉你。小时候你受瑞拉驱使在湖心发出亮光,瑞拉告诉阿德湖心有仙女的屁话,阿德竟然相信了。湖心的冰面有多薄!湖水多深多刺骨!她落水了,我母亲也为了救她落下了病根。” 阿比盖尔近乎咬牙切齿了,“这一次瑞拉又买通女仆建议阿德割掉后脚跟。你派了两只呱呱乱叫的鸽子,是想用一无所有的结果和残疾的双脚狠狠地惩罚贪婪的阿德吗?是你和瑞拉,毁掉了阿德的一生。”
榛树仙子快急哭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过自己的善举引发了这样的恶果。可她还是有心为自己辩解两句:“王子在找那个和他跳过舞的姑娘,可阿德并不是,她这样做是在欺骗王子。”
“可王室公告也只说要寻找能穿上水晶鞋的女孩儿,能不能穿、怎么穿原就凭个人本事。人类心照不宣地创造出了一片道德的灰色地带,你倒是要把它区分明白?阿德削掉脚后跟只能怪自己和瑞拉,可让她的牺牲付诸东流的人却是你。” 阿比盖尔冷冷地回应,“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们今天一一辩个明白。”
榛树仙子难过得身形要消散了,她真觉得没脸面对阿比盖尔,干脆钻进了榛树干里。风也迎合着她的心情越吹越急,把榛树叶吹得呼啦呼啦地响,像哭泣,也像呜咽。
阿比盖尔努力在大风中稳住身形:“你能做的,只有诚实地忏悔和弥补自己的过错。” 她的话被风吹的支离破碎,但还是一字不漏地传进了榛树干里。
阿比盖尔渐渐走远了,榛树仙子听着她慢慢变小的脚步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茫和痛苦。
它本是乡下果园里的一颗榛树,渐渐有了些灵智,成了精灵,每天和其他果子树一起沐浴阳光、汲取养分,闲时和树顶筑巢的鸟儿们聊聊天,听听它们看到的新奇事。它们还真有见识,见过好多好多石头堆成的高山,在那么多雨滴汇成的小溪边喝过水,去过人类的集市啄米吃……在它们绘声绘色的描述里,榛树精灵对果园之外那广阔斑斓的世界越来越向往。可是作为一棵树,生在哪里就得呆在哪里,一呆就是一辈子,每天面对着一样的日出日落,一样的云卷云舒,沉默寂静地扎根土地是一颗树的宿命。
可榛树精灵并不认命,它是一棵树,但却不是一颗普通的树。隔三岔五有农夫过来给她施肥除虫,劳作的间隙聊聊家长里短,倒也热闹。榛树精灵留心听着他们的谈话,寻找着离开的机会。它很快有了主意,农村的市集会交易一些树苗,它完全可以把灵智凝聚在枝杈里,让鸟儿们把枝杈悄悄送到农贸市场的摊位上,被一个买主带走,然后再伺机离开。
它的计划顺利实施,只差一个风尘仆仆赶往远方的买主。在他的心心念念中,经过农贸市场的伯爵想起了女儿的请求,随手把它塞进了布袋,挂在了马笼头旁。这种随意的做法,要是普通树苗恐怕不出三天就枯死了,榛树精灵的大部分灵气都用来维持自己的生命了。偏偏伯爵经过的马道旁土质恶劣,一旦扎根也难以生存。百般无奈下,榛树精灵也只好随伯爵回了庄园,瑞拉让仆人把它种在了她母亲的坟墓旁。还好这是个土质肥沃的地方,总算能让它缓缓劲儿。
它生性乐天阳光,计划失败也觉得并没什么,毕竟这地方有一林子青松和百灵,自己也算做到了大多树做不到的事儿。这样想着,它就在这里安顿下来。可一段时间后,新鲜变成了庸常,躁动的心又一次驱使它离开。它决意这次要寻找一个靠谱的人,两个人一起游览这个世界。
这次,它想到了瑞拉。瑞拉把它当成了丧母的寄托,常常倚靠着它,诉说些惶恐和不安,它渐渐有些可怜瑞拉了。有一天,在瑞拉抱怨父亲竟然为两个继女冠上自己的姓氏时,它出了声:
“既然你在家里这么不开心,不如和我一起离开?”瑞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随即被吓得慌忙跑掉了。
榛树精灵很苦恼,它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人类不那么怕它。狡猾的小百灵给它出了个主意:“人类啊,一边恐惧着所有超出自己理解的生物,一边又渴望着获得超凡力量的支持。你只需对人类说你是仙女,他们就会很快接受你。”于是,瑞拉再来的时候,榛树精灵只告诉她自己是来帮助她的仙女,小百灵还是有两下子的,瑞拉果然相信了。
它就此和瑞拉达成了协议,它给瑞拉提供一些帮助,但成年后瑞拉要好好照料它,陪它去环游世界。这要求虽让瑞拉匪夷所思,但她还是一口答应下来,她太需要力量了。
榛树精灵十分愉悦,随着它的术法儿越来越多,它甚至用水雾把自己凝聚成了一个曾经见过的和蔼农妇的模样。瑞拉更加深信不疑,认为榛树精灵就是母亲派来保护她的仙女。
一切都进展顺利,直到今天和阿比盖尔的会面。榛树精灵秉性善良却未经教化,做事天马行空。它确确实实没想过它给瑞拉的小小帮助竟然会给阿德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它越想越急,越想越恼,越想越悲伤。它控制不住树林里的风了,也让它们越吹越急,越吹越响,越吹破坏越大。
小百灵忍不住了,他老父老母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再吹下去他的巢也别想要了。他逆着风慢慢朝榛树的方向飞去,好不容易靠近一点儿,却又被更大的风卷出一尺。
小百灵忍无可忍了:“榛树,你够了没有。把人害的不够惨,还要来害树林里的动物不成!”小百灵用最大的力气嘶吼着。
过了一会儿,风慢慢平息了,榛叶慢慢打着旋儿落到了地上,树林里一片死寂。松树、百灵、松鼠还有瓢虫们都很担心榛树,大家平时有啥事儿人家可没少帮忙。可是,它们又能做些什么呢?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小松鼠蹦蹦跳跳地走了过去,敲了敲榛树干,又用小毛爪子摸了摸它,娇娇软软地说:“别伤心,我们都在呢。”
榛树闷声闷气地说:“我没事儿,就想自己静会儿,大家该干嘛干嘛,不用管我。”小百灵一听榛树还能说这么多话,可见没啥大事儿,招呼着大家散了散了,各回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