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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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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在房间里看到了郭先生的身影,小女孩跑到床前去叫正在睡觉的郭先生:“妈妈让我喊你吃饭,都八点了。”郭先生翻了个身说:“我忙了一周了,很累,你们先去吃吧。”小女孩畏畏缩缩地跑了出去;躺在沙发上的郭先生醉醺醺的,敞开衣扣胡拉着肚皮,朝小女孩吼到:“快去给你爹我端水洗脚。”小女孩乖巧的跑向卫生间;郭先生朝正在书桌前写作业的小女孩搂头就是一巴掌:“怎么坐的?坐没个坐相!”小姑娘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这些可惹恼了郭先生,一把把小姑娘从凳子上拎了起来:“怎么,还说不得你了?还挺委屈,快给我闭嘴。”小姑娘抽抽搭搭的还在哭,郭先生照着小姑娘屁股就是一巴掌:“快给我闭嘴,听到没有?”
女孩看起来二十岁了,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打电话:“爸,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金融太难学了!”电话那头传来了郭先生的声音:“你自己选的,怎么也要坚持下去。”“这不是我要选的,你们逼我选的,我明明想要去学生物的。”说着,小姑娘眼里流下了眼泪,却还在强忍难过保证声音没有变化。“专业是你填的吧?我和你妈都没动手?现在大局已定,说什么都没用了,还是好好读书吧。”话音刚落,电话里传来了短促的提示音,那边的人挂断了电话。小女孩一个人抱头痛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这样的房间还有多少个,跟在我身后的郭芙重温它们一定会难过的,于是我停下了脚步想要等等她。
“一切都过去了,阿芙。”我看向那个人形泡泡。
“过去了吗?我怎么还能在我身上找到影子呢?”郭芙慌张地用手在身上扒拉,“我已经努力乖巧了,他们为什么还是不满足呢?”
我走上前,抱住了这个将阳光折射出奇异五彩的泡泡。
“你看,我努力的弹琴、学习,他们表扬过我一句吗?我努力的活成他们希望的样子,他们觉得够了吗?我小时候不看什么动画片,看《红与黑》;不唱什么流行歌,唱邓丽君的歌;他们说希望我学金融,我也去学了,这些不都是他们喜欢的吗?我做了,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满意?我已经很小心不去给他们添麻烦了,妈妈说讨厌我买书,买书放在家里看起来乱乱的,反正又不会反复看,我都是向别人借书看,除了那些我会时常拿着翻看的书。我把我所有的零花钱都攒起来买书了,因为她不会给我买。我把房间里所有其他的东西都扔了,她看着心烦,她不喜欢“没用”的东西,她不喜欢小时候的娃娃,各种装饰品。”
“你知道吗?爸爸为了让我锻炼,拿蔷薇藤在我身后抽着我跑,我害怕的哭着在前面跑,一路上都是认识我的叔叔阿姨呀,他就那么一路抽着我跑。”郭芙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他看见刘夏的时候听我解释过一句吗?我只拿刘夏当我最好的朋友,是他,非要认为我疯了,跟一个不男不女的人不清不楚。可是,现在社会的包容度不是挺高的吗?我跟她做朋友怎么了,为什么社会可以包容我,他们俩就是不行呢?还非得把我送去精神病院去“戒断”。”
“跟他们对女儿的预想不一样就是病吗?他们口口声声说就我一个女儿,他们爱我,爱就是要把女儿送进精神病院吗?”
“郭芙,我可以给你讲讲刘夏吗?”我在她耳畔轻声说到。
见她没有反应,我继续说到:“来之前的时候,我们去找过一次刘夏,她真的很好看,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蝴蝶骨上,额前是整齐的刘海,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背带裙,白色的T恤连个印花都没有,背带裙只在胸前有个口袋,她只画了眉毛,上了一些粉底,手指头粉粉的,没有美甲,全身从上到下没有一个饰品。我问她,为什么跟以前的装扮不一样了,她说她现在有了足够的安全感,不需要那些浮夸的装扮去虚张声势了,之前繁复的金属链子只是希望看起来不好惹。她现在上学了,学校的生活很好,同学都很友善,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故作圆滑世故,防止别人坑她。”
“你其实挺羡慕她的吧,虽然她在社会上磕磕绊绊的,但是她有足够的勇气脱离原来的家庭。可是,你看,她什么都不会,通过摸爬滚打都能在一个小城市里站稳脚跟,有了稳定的收入,甚至还租了一间小屋。你呢?金融硕士,工作多年,可以独立经营一家饭店,再不济,你会画画,会弹琴,就算做做兼职也足以负担日常开支吧。如果你愿意开启新生活,我便愿意为你铺平道路。
郭芙还是一言不发,我知道这种肤浅的鼓励是不起任何作用的。之前老师讲过一个寓言,传说在西域的骆驼商人会在骆驼小的时候,将它栓在巨大的树桩上,任它挣扎的头破血流也绝不松开绳子,于是它就认为自己绝对挣不破束缚,渐渐的就放弃尝试挣扎,等到骆驼成年的时候,就哪怕将绳子的另一端拴在一个插在土里的小木枝上,骆驼也不会尝试逃走。老师说就算力大如骆驼这般,也会困于习惯性认知。对于郭芙来说,小时候父母的粗暴对待使她对父母有种天然的恐惧,那种恐惧演变成了长大后父母可以用简单的言语就可以控制她。突破这层藏在心底的恐惧是很困难的。
当下我也没有办法给郭芙实质性的保证,证明未来的一切是会变好的,或者我也没有办法重塑对自己的信心,让她相信自己有能力改变原有的生活,所以我准备先跳出梦境,找到合适的解决途径后再回来。
“请你原谅我的无能和草率,没有做好准备就匆忙的来找你。”我慢慢抚摸着郭芙的长发。
“这不是你的错,你能告诉我刘夏的近况,我很开心。”郭芙靠在我耳边轻声地说。
“所以我准备先出去为你解决外部环境的问题后再进来找你,好吗?”我感受到她呼吸时身体的微微起伏。
“那我等你,希望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当我从梦境中跳出的时候,房间里灯火通明的,窗帘紧闭,我抬手掀起窗帘的一角,屋外华灯初上,车水马龙。我打开房门走进走廊,靠墙的一侧,郭太太手肘着扶手在椅子上睡着了,我靠近的时候她突然惊醒,吓了我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