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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红着眼说:你给我服个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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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红着眼说:你给我服个软。
这是我们分开前,他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此后数十年,我都忘不掉他红着眼睛的样子。他红着眼说:你给我服个软。
彼时正值战乱,人命如草芥,我不敢对任何人动情,即使是朝夕相处的战友,即使那个人是他。。
面对身边的人变了又变,我不敢接近任何人?前一天在一起给伤员包扎伤口的同伴,今天就被子弹穿透了脑袋。眼睛都来不及合上就被炸弹炸碎了身体。入目可及的只有残酷,鲜血,残骸,战火,尸体,以及为国家而战的一腔热血。
我怕有一天他也会这样离开我,我和他相逢的那个傍晚,天气晴朗,空气中弥漫着少有的青草味,好像我们都脱离了战争。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1935年6月12日下午,我们在四川夹金山的南麓相逢。我跟着红一军2师4团,他是二十五师七十四团,由于某些原因,我们一同行走。
一路上他谈笑风生,幽默风趣,加上他那硕大的眼镜,弯弯的眉毛,笔直的腰背,我心动了,第一次心动。
战友们的衣服早已变得不整洁,这也没办法,我们都一样,战争时期,日夜兼程,为了国家,为了人民,穿着早已不在意,在意的只有杀敌,以及救助百姓。
但是他不一样,他穿的衣服虽然缝缝补补的,但是却很干净,我问过他,他说;“我们是人民子弟兵,一言一行代表着党,我不能给党摸黑”。
看吧,多么可爱的男孩子,此后几日,我们一同行军,一同躲避子弹,一同爬雪山。
还有一同脱牺牲战友的衣服,一同埋牺牲战友的遗体,一同默哀。
一个月零五天后,我们走到一片草原,很美,就像他给我的那块手帕一样。那天我们向领导提出申请,没想到领导立刻批准了我们的结婚申请。那日在草原上,战友们一起载歌载舞,我们唱着战歌,吃着地上的草,喝着混浊不堪的冷水,但是我知道我们每个人都是喜悦的。
因为我们满怀希望,怀着对国家胜利的希望,怀着我们幸福生活的希望。
然而战争是残酷的。
翌日一早,就传来了军令,他所在的一部,因为武器装备精良,需要他们去负责阻击并吸引前方一支敌人队伍。三十人,吸引敌方约二百人队伍七个小时,确保我方队伍顺利翻山。
我请求和他一同前去阻击敌人,但没有被领导批准,上级的做法不会有错,确实,队伍里大批伤员需要治疗,我不能走。上级决定让他们傍晚出发,半夜阻击,我们在傍晚同时绕路翻山。
这一天中午他没有参加日常训练,而是和我一起帮伤员包扎,清洗伤口,帮我们晒绷带,
我知道,他是想多陪我一会儿,后来我明白,或许那天下午他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他说领导告诉他,可以让他不去,但是他没同意,他是军人,又没受伤,理当为大家做贡献,我想也是。
那天傍晚,我们在没人的地方抱了很久,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再找一个,我说不,我等你,你会回来的。
他不说话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我看到他红着眼说:“你给我服个软”。
我没有,自始至终也没有服软,我不难过,只是很遗憾,我们刚结婚,我还没给他做完一双鞋,没能让他穿着走。
第二天下午,我们顺利翻山,前去阻击的队伍杳无音信,没关系我可以等。
我等了好久,终于等来了消息,阻击的队伍全部阵亡,没人回的来。其实他们去的时候就知道,回不来的,即使阻击成功了会活下来,但是独自一人在茫茫无人的草原,雪山,找不到大部队,也是活不下来的。
其实他去的时候我也知道他回来的希望太渺茫。
没办法,这是军人的命,也是军人的荣誉,保家卫国的荣誉。
之后数十年,我都活在遗憾中,后悔那天没有向他服个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