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温饱不足 ...
-
每日三餐有粗茶淡饭,纯天然又无公害,一开始方达还觉得挺新鲜,坚持了几天他就受不了了,打从第五天开始,他就断断续续地抗议绝食,不饿到抽筋,绝不上饭桌。
这天,方达惯常躺在床上哼唧唧,把红烧狮子头、松子鱼、披萨、意面、烤生蚝……在脑袋里边挨个过了个遍,但越想越饿。
李素芹端着一碗稀饭,关切地过来问:“孩子,你怎么了?几天不吃饭,是哪里不舒服吗?”
方达虚弱地讲:“我想吃~肉。”
他这几天,别说看见大白菜汤,从厨房里飘过来一点白菜味,他就开始反胃了。
李素芹叹了口气,她听老丫头说了,小五子自打被驴踢了脑子,醒来以后就成精神病了,很多时候行为都很反常,这当妈的知道了,哪能不闹心?但她平时也不会显现出来,还和平常一样和儿子交往。
李素芹:“小五,听话,先把这早饭吃了。”
方达抬了抬眼皮,“唉。”又是稀饭加大贴饼子。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李素芹,不再吱声了。
李素芹不气馁,继续劝道:“小五啊,你还小,不吃饭会伤身体的。”
“小什么小?”一阵浑厚的声音炸雷一般响起,张中华掀开门帘进来,一脸的严肃,“挺大个小伙子,一天天就在家里呆着,一分钱不赚还得我养你,老张家是欠你的该你的?爱吃不吃,不吃滚蛋,还省了粮钱了。”
张中华拿起柜上的大盖帽,端正戴在头上,一甩门帘又走了。
嘿~
你当我真愿意在这破地方呆啊?
要不是老子着了那这神婆的道,用得着上这儿来演现实版变形计吗?
几天没吃饭的方达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噌地一下坐起来,趿拉着他那双破胶鞋径直就往外走。
他要逃离这个穷家,逃离这个时代。
可是冲出门口的时候,他傻眼了。
满眼的庄稼地,只依稀看得见几户人家,在这里,他真的是连北在哪儿都找不着。
细想起来,他除了知道目前这个地方叫乌岭屯以外,真的一无所知。
屯里有几户人家?有几条路?每条路都通向哪里?哪怕是张中华工作的那个火车站,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他掏了掏兜。
半天只掏出来三毛钱。
看着那被团得皱巴巴的钱币,方达居然悲极反笑,太好笑了、太好笑了,哈哈哈。
我方达居然也有今天?
我方达,居然也会因为钱而发愁?
变形计还有个节目结束日期,自己这日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方达抱着头绝望地蹲在了地上,他方达,多么牛逼闪电、多么自大、多么狂妄的人物,平生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自信被碾压得渣渣都不剩了。
。
“爸爸,我好想你。”
“我发誓,只要我能回去,我一定好好学习,再也不挂科了。”
“姐~我也想你。”
方达佝偻着身体缩成一团,可怜的好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因为他的头埋在了两腿膝盖中间,所以看不到表情。唯一能清晰看到的是,他两脚间的土地被一点一点打湿了,方达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一开始是小声啜泣,到后来就是放声大哭了。
李素芹端着碗和张铁岭站在他身后都呆若木鸡,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眼前的情景。
张铁岭有点害怕,拽拽她妈的衣角,“妈,你看我没瞎说吧,我哥又犯病了。”
李素芹遭心地跺了一下脚,“唉,我就说这孩子得放医院治一治吧,你爸死活不同意,说能跳能走的没毛病,浪费那个钱干哈?”说着说着,自己竟也抹起了眼泪,“就怪我这个没出息的娘啊,但凡我有一点本事,也不会让我儿遭这种罪啊,啊啊啊啊。”
张铁岭抚着李素芹的背,小声安慰道,“妈,这又不怪你,别哭了。”
这安慰不但没起效果,反倒起了反效果,李素芹的眼泪流得越发多了,“妈就是砸锅卖铁也想把你治好呀,可是你爸不让啊,他拦着我呀。啊啊啊啊。”
方达停止了哭泣,是因为他听见了身后有人哭得比他更大声,边哭边说话,声音还随着哭声极富节奏地颤抖着,跟唱戏似的。
方达哭不下去了,他拿胳膊把眼泪一抹,站起身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几天没吃饭外加蹲久了导致的。
张铁岭见她哥要走,忙去拉住他,“五哥,你要干嘛去?”
方达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不干什么,我就是想在周围走走。”我还能去哪?那危房虽破,好歹晚上还是个睡觉的地方不是。
张铁岭不放心地跟了几步,方达头也不回地训斥:“别跟过来,我走不丢。”
他要先熟悉一下这周边的环境,再根据情况来进行下一步的安排,他不能再坐以待毙,过这种生活了,他要开始计划如何回归“下辈子”了,即使回不去,他也不能再在这个家里呆着了。
经过他几天的观察发现,他那个白捡来自己还不想要的便宜爹就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他作为家里唯一一个有工作、赚工资的男主人,在家里有着相当权威的地位,只要他觉得没必要花的钱,别人休想从他身上抠出来一分。
他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副身体的原主还是有很多和自己相像的地方的,比如:
是个学渣。
但他那个倒霉妹妹比学渣还学渣,高中都没念就辍学了,虽然也在家里做些活计,处处小心的,但他敏感地感觉到,她很害怕张中华,而张中华的眼中,对这个小女儿也没有半分疼爱,还总埋怨她不干活,多吃了家里的粮。
女儿不都是用来疼爱的吗?何况还是小女儿。
方达回想起方霸对方思的往昔种种,这一对比,心惊胆寒的。
再说那个便宜妈,鸡没叫呢,就起床了,每天给一大家子做一日三餐,喂鸡喂猪,拾掇菜园子,忙活庄稼地,晚上还纳鞋底做鞋,剪一些破衣服的布料做鞋垫……
她做的这些手工品,在屯子里是卖不出去的,她也知道。
所以每到周末就到附近镇上的集市去摆地摊,为了省点车钱,步行几十里的路,卖完了再步行几十里路回来,只为了赚那块八毛的。
就这点辛苦钱还被张中华那孙子一分不剩地摸了去,全部充公到他的腰包了。因为他前天看见了,张中华翻箱倒柜的,终于在一张被子棉絮里掏出来二百块钱,然后一脸狞笑地揣进了自己兜里。
李素芹晚上回家发现自己钱没了,哀求着让他还回来,“他爸,这可是我攒了一年的钱啊。你还给我吧。”
张中华:“什么?你的钱?咱俩是两口子,什么你的我的,我帮你攒着,省得你弄丢了。”
李素芹还要说什么,被张中华的一瞪眼吓得咽了回去。
方达一个外人当时都看不过去了,拳头捏得死死的,要不是那老畜牲是原主的爹,他真想一巴掌呼过去,本少爷本来就烦躁着呢,你还过来碍眼。
。
不知不觉,他来到了火车站。
乌岭屯火车站是个小站,只有最慢的绿皮车才会在这里经过停留,但即便这样,乌岭屯火车站也是全屯最好的建筑物。
比如说,两米多高的大镜子,别的地方就看不到。
在火车站候车室,方达就看见了迎面走来一个的阳光少年,镜子的面积可以让少年的全身尽收眼底,虽然海魂衫的领口已经松懈不堪了,露着半截突兀的锁骨,但也难掩他身上的勃勃生气,虽然少年此刻看上去不太高兴,但依然帅气。
刚穿越过来的前几天他都过得浑浑噩噩的,那个破土房里也确实找不出什么像样镜子,今天方达还是第一次正式地看到原主的长相,他本来以为穿越过来的不光有灵魂,连长相也应该一并穿越,但镜子里的阳光少年长得跟自己并不像,当然,除了“依然帅气”这个相同点。
少年的五官,单个拎出来看并不突出,但是聚在一起却很耐看,尤其是笔挺的鼻梁和那两道又粗又黑的眉毛,格外抢眼。
方达是个自恋的人,他自称是天下第一帅,如果帅气的满分是10分,他是绝对要给自己打12分的主,但是面对镜子里的张五道,方达咧嘴一笑,这一笑痞痞的,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中平添几分邪气、俏皮,与可爱。
“9.5分差不多吧。”方达在镜子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给出一个分数,要知道他是从来不给其他男生打6分以上的分数的。
方达踮了踮脚,“是不是海拔有点缩水了?”
但他一想到那些玉米面、白菜汤……呵呵,长成这样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方达郁闷了一路,总算在镜子前面找到了些安慰,不觉得多照了一会儿。
突然间,他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在火车站小卖部门口正和一个妇女打情骂俏,临了还不忘偷偷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老色鬼。”方达的心情马上就不美丽了,他盯着镜子狠狠剜了张中华一眼。
火车站不大,为了防止被张中华发现,他马上离开镜子躲到角落里,眼睛却一直瞄着张中华,等他转身回到车站调度室才趁机溜走。
张中华太专注于打情骂俏了,以至于这么大个儿子从眼皮底下溜进来,又溜了出去,他都没看见,而且晚上还心情很好地喝了两蛊小酒。
酒过三巡就开始夸夸其谈,自吹自擂。讲的都是抗战时期的事,别人还都得端坐在炕上认认真真听他讲,张铁岭本来想打个哈欠,嘴刚张一半就憋回去了。
方达:“……”由此可见,这老头儿的光荣历史没讲上一百遍,八十遍也差不多吧。
“小五啊,你是不知道当时那天杀的小鬼子,那个狠呀,那个炮弹‘轰轰’地就往下砸,还好我机警……”张中华端着酒盅,连比带划,讲得眉飞色舞。
炮弹“轰轰”往下砸,然后他就特别机警地或钻山洞,或钻地窖,一路从南逃到北,去过好多地方。
方达算是明白这几个兄弟姐妹的名字来源了,敢情就是这老头儿的抗战逃命路线啊。
您老人家的抗战时期历史,一个鬼子没杀死,全在逃命了,这特么有什么好得瑟的?
“小五啊,你知道不?就我们单位那些人,全~是文盲,就我一个人读过国立学校,能写会算,”张中华拿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你老子可是一把手。”
方达:“……”他也忍不住想打个呵欠,什么时候能结束?
。
张中华的“抗战之火”还熊熊地燃烧到了李素芹身上,方达后半夜迷迷糊糊地听见大炕的尽头奋战得火热,他在黑暗之中看见,睡在旁边的张铁岭不安地翻了个身。他也翻了个身,背对战地,他对听床根可不感兴趣,要知道他“下辈子”可是制造床根的人。
一想到“下辈子”,他的心里又不是滋味了,要知道他在“下辈子”,一周之内最少有三天怀里都能抱个美人的,从来不缺床伴,现在可倒好,一下多出仨“床伴”,想甩都甩不掉,想换地儿睡都不成。
方达抱臂在胸侧躺着,面前是报纸糊的墙壁。
说来也怪,一连几周过去了,自己没有床伴也就这么过来了,自己这是转变本性了?要当贞操烈男了?
看来真应了那句话“温饱足而思淫|欲”,现在他更关心明天的早饭是不是依旧是大白菜汤,抑或是土豆炖萝卜?
现在,十个美女脱光了站他面前的魅力都不如一份红烧排骨、或者三文鱼刺身、或者东坡肘子、或者烤生蚝、或者爆腰花、或者(注1)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儿、烧子鹅、卤煮咸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什锦苏盘、熏鸡、白肚儿……。
方达耳朵听的是春宵云雨,心里报着花式菜名,他本来以为报菜名会和数羊一样有作用,哪知越报越饿,越报越精神。等到后半夜,炕那面消停了以后很久,他才流着口水沉沉睡去。
也许是报菜名的时候太开心了,夜里他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漫天的花瓣撒下来,他怀里抱着一只温润柔软的小白鵝,小鵝看上去太可口了,可口的他都等不及把他放进锅里烹调料理,一口咬下去……
.
“呸呸……”梦里吃小鵝的代价就是……
咬了一嘴的棉花。
“呸呸……”方达一面呸掉嘴里的异物,一面眼睛对上一脸震惊的妹妹。
张铁岭指了指破了个洞的被子感叹道:“哥,你牙口,真好啊。”
方达:“……”要不是天天吃玉米面、白菜汤,我能这样吗?
。
李素芹不知道在哪搞来一小块肥肉,放到锅里炼了荤油,然后用荤油炒了一盘番茄炒鸡蛋,又用炼油剩下的那点肉沫炒了一盘土豆丝。
菜都是自己家种的,鸡蛋是自己家老母鸡下的,一般都留着卖钱或是过年吃。
自打方达出院那会儿吃了俩煮鸡蛋之后,这是他第二次在这个家里沾到点荤腥。
李素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小五啊,快点吃吧,一会儿你爸要回来了,可别让他看见。还有啊,别告诉铁岭,她会闹。”
方达:“你不吃吗?”
李素芹摇摇头,“你吃吧,我早饭都吃饱了。”
主食是玉米面窝窝头。
方达左手拿着玉米面窝窝头,右手却怎么也下不去筷。
“妈~”
他平生第一次叫出这个称呼,生涩中带着些哽咽。
虽然他不想被两盘菜,特别是两盘如此普通的菜收买,因为这怎么看都感觉是件丢人的事,他才没那么好打发,他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一口不动就扔掉的事儿他又不是没干过。
但他就是想叫她“妈”。
为了两盘菜就认娘,说他没出息也罢,说他穷逼没骨气也好,反正他就是想叫她“妈”。
方达自打出生起就没有妈,方霸既当爹又当妈,而此刻的李素芹让方达想起了自己的爸爸,他俩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而在此刻却又是如此的统一,这就是神奇的亲情吧。
。
“老太婆,今天怎么少了两个蛋?”张中华晚上回家后,惯常去数了一下鸡蛋篮子里的收获,发现比平常少了两个。
李素芹神色平常地说:“有两只鸡今天没下蛋。”
“没下蛋?”张中华挑起了高低眉,“奇了怪了,咱家母鸡刮风下雨都不耽误它下蛋的呀。”
李素芹说了句“不知道”就进屋去纳她的鞋底了。
整间屋子里只有一盏瓦数特别小的钨丝灯泡,灯光昏黄,报纸墙上映着她稍有些佝偻的身影,李素芹纫了几下针才成功纫好,低着头,手脚利落地缝纫起来。
这就是慈母的模样吧,方达心里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