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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干啥都能偶遇 ...
录像厅晚场开映了,张五道把灯关好,把录像放上,就蹲在黑暗的角落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环视了一圈,室内的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前面那一方小屏幕,整间屋子都黑漆漆的,只有那里闪着光。
感觉自己目前没什么活可干了,张五道走出录像厅,把门妥善关好。
还是外面的空气比较新鲜。
转眼间,自己已经是高二的学生了,时间过得真快。
北方初秋的夜里,气温比较低,张五道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背心,丝毫也不觉得冷,他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凉爽的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熟谙地喷云吐雾起来。
夜很漫长,可以做很多事,比如像蒋以亭那样解很多道数学题,背很多英文单词。
对于学生这份职业,这少年自觉是不称职的。
他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光阴,做了很多人在他这个年纪做不了的事,但就是没有把心思放在主业上。
很多时候,他还挺羡慕蒋以亭的,可以那样专注,有那样明确的目标,并为之努力奋斗着。而他,却一直在力所能及地、甚至超出所及地自力更生着。
夜的深沉让张五道边抽着烟,边一脸凝重地思索起未来,蒋以亭曾问过他以后想去做什么?
是呢,混完高中毕业文凭以后,去干什么呢?以前他都是有一天过一天,还真没仔细去想过什么长远的打算。
不过他想着,他的未来应该就还是这样,大概齐就是如何再去多赚钱,等攒够钱就成个家,然后再赚钱,再攒钱,盖个大房子,让媳妇孩子过富得流油的生活,吃香的喝辣的,穿好的,不用过吃糠咽菜、破衣烂衫的生活,一家人体体面面地过完一生,齐活儿。
少年对未来的憧憬都是围绕着自己和身边的人,也没有什么特别宏大的抱负,也没有什么特别高远的理想和志向,他本人除了爱赚钱也没有其他爱好了,所以也想不出个别的子丑寅卯来。
因为自己学习也就那样、能力也就那样,也造不出原子弹,也造不出航空母舰,要让他为祖国卖红薯充点GDP,这点绵薄之力倒是可以献上。
张五道的脑子不笨,他也不是不想为祖国造原子弹,造航空母舰,关键是想学习的那几年黄金时期,学校的氛围太动荡,没有老师精心教书,身边的同学也没有专心读书的,外加自己家里的环境也是乱七八糟,自己想静心读书都不能。
所以,突然有一天他在教室里爆发了,一掀桌子,“去他妈逼的,爱咋咋地吧。”
他这一掀桌子并没有惊起多大的波澜,因为教室里本就像菜市场一样热闹,他整出的这点动静,根本不足以引起同学们的广泛关注。
.
张五道感觉烟头烫手了,才发现一根已经燃尽,他把烟头在地上捻了捻。
黑暗里走来一个人影,在张五道身边耳语了几句,张五道点头,“我知道了,告诉彪哥,到时候我一定去。”
来人点点头,走了。
。
彪哥叫张金彪,他可是当地的大户,那个年代出个万元户已经是十里八村非常了不起的人物,这彪哥都不知道能顶几个万元户了。
在普通人家还在苦逼地攒“三大件”、“四大件”的时候,人家已经开着小轿车到处兜风了,副驾驶位上隔一段时间就能换一个妞,盘靓条顺,还不重样。
他本人在县城里经营一家歌舞厅和一家台球厅,听说在省城也有生意,他具体有多少财产,张五道不知道,但他知道张金彪很有钱,而自己的目标也是想成为那样的人。
两人是在录放厅认识的,以前张金彪是这里的常客。
因为俩人都姓张,惯用的搭讪手段就是扯出五百年前的同一个祖宗,天长日久的,一来二去的,就和张五道勾搭熟了,后来家里托关系在日本买了全套的音像设备,比录放厅的配置高级多了,才不再来的。
.
蒋以亭捏着手里的纸条看了看地址,又看了看眼前的门牌号,脑海里冒出两个大大的“骗人”二字,心里不禁忿忿起来。
张~五~道!!你不光糊弄老师,还害得我走冤枉道!蒋以亭心里用爱国主义、诚实守信好学生的标准把张五道从头到尾批判了一遍,
这条胡同的门牌号排到89号就结束了,这纸条上的地址,竟写到了500多号???
你糊弄鬼哪?
蒋以亭无获而返,多少有些垂头丧气,突然心灵福至,想到一个地方——张五道打工那个书店。
自己还真像张五道讲的那样,学习学傻了?
自己与张五道也交往了很长时间了,一起在书店看过小人书,在录放厅里看过布鲁期李,去后山打过野兔子,采过野蘑菇,怎么还拿个小纸条,找他的住所呢?
傻傻傻,蒋以亭捶着自己的小脑瓜,反省了一下自己。
不过,张五道还有点良心,瞎写地址也没有瞎写得太离谱,蒋以亭长腿一挥,骑上自行车,心里盘算着应该几分钟就到了。
.
解放路商业街后巷的不远处有一片将要拆迁的平房,这里的居民大多搬去了县东边新建的楼房,剩下来的零星几户的户数,用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天已经黑了,胡同里连个路灯都没有,往日炊烟袅袅的居民区如今没有一丝烟火气。
黑灯瞎火里迎面走来两队人影。
其中一队为首的喊话:“呦,我以为彪哥财大气粗的,也会大人大量呢。”
另一队的黄毛说:“你们砸我们场子,打伤了我们的兄弟,这样都能忍,就不叫大人大量了吧。”黄毛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钢管,“今天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那些臭虫蚂蚱们,岂不是要蹬鼻子上脸了?”
……
。。
两队各有十几个人,挤在不算宽阔的胡同里,张五道就站在黄毛那一队的最后面,他今天戴了一顶帽子,手里拖着一根钢管,行走时,钢管就随意地剐蹭着地面,他帽檐压得低低的,基本只能看见下半张脸,看不到上半张脸的表情。
他的本意就是今天来凑个数,冲冲气势,一会儿要真打起来,他能自保全身而退就行,可不敢往死里打,虽然自己的学习成绩不济,但张五道给自己的定位还是“正经”学生,他可不想高中还没毕业就去蹲号子。
要说张五道愿意和张金彪“勾搭成奸”,那是因为在他所了解的范围内,张金彪起码不和黄赌毒沾边,确实是在做生意的,而且做张金彪的马仔,他确实得到了好处。
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张五道抬起手中的钢管在空中挥了两下,进入战备状态,不挨两刀,彪哥那样的人,凭什么要笼络自己?今天就是发挥用处的时候。
两方一言不合,进入了混战状态,一时间胡同里喊声一片,混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原本还有两家没搬走的民宅里亮着灯,荒宅之间的鬼火一样,喊声一起,也都灭了下来——混混打架,能眯着装没人就装没人。
这片拆迁区彻底没了灯光亮,但喊打声挺热闹,反倒给这群阴森的破烂房增加了几份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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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县城的店铺早早就关门了,商业街里一片冷冷清清,蒋以亭敲了半天书店的门,里面就是没有人应,敲得都开始怀疑人生了。
不过他不打算放弃,他打算在这附近再转一下,几次和张五道在这附近相遇,他谜一样的自信——想偶遇,一定会遇到。
商业街的正街两旁还有路灯,一转到后面就黑灯瞎火的,蒋以亭骑着自行车,心里有些打鼓,一方面是有些害怕,另一方面是担心自己又找人扑空。
这后面的居民都搬走了,张五道应该不会出现在这儿、吧。
心情失落间,突然他听见胡同更深处传来了嘈杂声——像是有两伙人在打架。
要是在往常,蒋以亭碰上这种事,肯定是有多远避多远。
往内在讲,高岭小白花清白孤傲,是不能与社会渣渣同伍的,往外在了讲,自己那几两肉,能打得过谁?清白孤傲也要结合自身战斗力,他又不傻。
蒋以亭车把转向,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心里又忧国忧民起来,这社会治安,什么时候可以改善?这群刁民,什么时候可以从良?
蒋以亭脚下加快了速度,打算原道返回,张五道你坑死我了,我不找了。
可这胡同错综复杂,愣是把他给绕晕了,七扭八拐地居然离那嘈杂声更近了。
蒋以亭小白花:汗。
战场听上去就在前方拐弯处,蒋以亭下车,将自己的自行车抬起来,蹑手蹑脚地扛着,因为车轮转动的时候会发出声音。
他要轻轻地来、轻轻地走,不带一丝声响,让混混们认真奋战去吧。
蒋以亭蹲在墙根扭头往拐角深处看,他打算先观察一下局势,再“嗖”地一下闪到对面去。但这一看不要紧,吓得他直抽了一口初秋的寒气。
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蒋以亭对那身影已经十分熟悉。即使借着月光,即使距离还离得很远,那身高、胖瘦、还有那一动一作,像刻在自己脑子里一样,绝对错不了。
更何况,那身影身上还穿着一件骚红T恤——长县一中第二届运动会纪念——那红色骚得就像长夜里跳动的小火苗,之所以一眼认出,因为蒋以亭也有一件,只是他不喜欢那颜色,所以一次都没穿过。
没错了,就是他。
一放学就不见人影,敢情跑这打架来了,害得自己找了那好几个小时。
。
彪哥慧眼如炬,张五道就是个天生的打手。他虽然没学过什么武术,但贵在反应机敏,动作灵活,下手还狠。
张五道操着钢管从来不往要害上抡,他只想让对方疼,但还不想要对方的命,他还想报效祖国卖红薯创收GDP呢,可不想做傻逼亡命徒。
他举管格挡住前方的袭击,趁其不备,一脚扫堂腿将对方撂倒,同时感觉后背一股阴风刮起,连忙偏头,堪堪躲过一棍子。
张五道扭头看着袭击他那人,怒目圆睁,“我操|你妈逼,英雄好汉不带背后偷袭的。”
可不是所有人都像张五道一样英雄好汉,有些人就是一根筋来玩命当傻逼亡命徒的。
“呀,不好。”蒋以亭看张五道一人难敌五人手,渐渐败到下风,心里越来越紧。
他四下看了看,也顾不得寻到的武器称不称手了,拎起一个搬迁户门口的铁桶也冲进了战局。
。
张五道对付几个人,顾些失彼,腿和肋骨都受了伤,嘴角也有淤青,后面还免不了又要遭人偷袭。
蒋以亭抡起铁桶,在空中划了一个飞扬的弧度,铁桶照着偷袭的那人就飞了过去。
那时候的平房没有冲水厕所,所以好多人家都用便桶,再交由专人集中收集。
好巧不巧,蒋以亭在路边随手操起的“武器”,正是之前人家放在门口的便桶,他get的不光是个“武器”,还是个“生化武器”——杀伤力超过十根钢管。
一时间张五道身边“哕”声一片,那味道撂倒好几个人。
在他们还在反胃的空档,蒋以亭拉起张五道就往胡同外边冲,蹬上自行车大喊“上来”。
感觉张五道跳上来了,没了命地往外骑,边骑还不忘教育:“你学什么不好?跟着一帮混混学打架,我要告诉老师,让她找你家长。”
。
张五道坐在蒋以亭的车后座上不以为意,头靠着他的后背,双臂搂着他的腰,“学习委员,跟你在一起好有安全感。”
张五道的声音窝在后背那里,蒋以亭没听清,“什么?”
张五道靠在他后背上笑。
蒋以亭:“笑,这时候你还笑,刚才多危险,啊?就该让班主任找你爸,让你爸削你,欠削。”
“哈哈哈哈!”张五道笑得更大声了,蒋以亭不小心拐了一下车把,自行车走了个S型。
蒋以亭:“别他妈瞎动,坐好。”
张五道第一次听斯文的蒋以亭说脏话,只想笑得更大声,但怕耽误他骑车,于是改为了憋笑,那肩膀一抖一抖的幅度还是不小,那波动传递到了蒋以亭的肋骨。
。
蒋以亭只顾一路猛蹬,不知不觉竟把人带到自己家楼下来了。
张五道:“……”
蒋以亭:“……”糟了,刚刚太紧张了,只顾往家骑了,应该往张五道家骑的!
张五道:“学习委员,你帮人这么彻底哪?庇护所都给我准备好了?”
蒋以亭:“对不起,我、送你回去。”
张五道:“完了,你再一个人回来?”
蒋以亭点点头。
张五道扶额,这天都黑了,就不能留我住一宿?
张五道:“天都黑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来,我自己回去就行。”
蒋以亭:“不行,万一你又遇到那伙人呢?”
张五道:“遇不到,他们那点胆儿,打架斗殴也就找个僻静的旮旯子,我走大道,碰不着。”
蒋以亭犹豫了一下,觉得放张五道一个人回去还是不安全,于是说:“你要不嫌弃,上我家来住一宿吧。”
张五道就等着他这句话呢,强压着上扬的嘴角,挠了挠头发,好像很为难,“这多不好意思啊。”
蒋以亭:“其实我就是怕你住我这儿不习惯,如果你为难,那我还送……”你回去?
张五道不等对方说完,忙抢答:“好,我住这儿。”
蒋以亭:“……”你变得咋这快?
。
蒋以亭领着张五道进客厅的时候,蒋父蒋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蒋以亭松了一口气,还好在找张五道之前给家里打了电话告知晚些回来,不然爸妈要担心了。
张五道拿帽子盖住下半张脸,遮掩一下嘴角的淤青,他身体僵硬但恭恭敬敬地朝蒋父母鞠了一躬,“叔叔阿姨好。”
蒋父母笑着点点头,然后疑惑地瞅了一眼蒋以亭。
蒋以亭忙解释:“这是我同学张五道,我们放学后商量下周班会事宜来着,没商量完,我就邀请他回家……嗯……晚上继续商量,呵呵。”蒋以亭故作镇定,这理由,自己都快信了。
张五道站在旁边跟着讪笑,心里竖起了大拇指,原来学习委员的智商放在“扒瞎”(注1)这个项目上,也大有用场。
其实蒋以亭也没完全说谎,他找张五道的初衷确实是因为班会的事,结果却变成了“英雄救美”。
因为中国奥运金牌突破了零的记录,这是一件举国欢庆的事,学校里也不例外,所以班主任想在下周开一个以体育为主题的班会,哪知道一放学,体育委员先跑了!
班委会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所有班干部都在,独独少了最核心的体育委员。
注1:北方方言,撒谎的意思。
注2:抽烟行为,未成年人请勿模仿
干架行为,请勿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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