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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骆军灭亡 一夜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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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瑟瑟,乌鸣盈天。一阵阵刺鼻的腥臭直破天际。这腥味儿中有着浓秋荒田里腐烂的野草根和大片春生秋死的蛐蛐儿粉蝶,更多的是难掩的殷红的血。漫山漫野的红,随天意越发的冷,变得越发的黑,像是用一条厚重的灵幡盖着,连老天爷都不忍,纷纷落下泪来。雨水将很快冲刷掉这一切,新嫩的幼芽将重新替代这曾经的荒芜。
一颗头颅从泥泞中艰难地抬了起来。
曾经俊美的脸庞如今被分裂成最狰狞的模样,还有些碎肤连着几丝血水松垮地黏在变形的下颚处。从前清澈无邪的双眼盈满血泪,变得浑浊不堪。
朦胧间,他仿佛看见了敬爱的母亲.那温柔的女人还是自己小时候所见年轻的模样,她微笑着朝他招手: “小雨,快来尝尝妈妈刚做的梅花酥。”
热乎的糕点一入口,骆雨顿时觉得身体暖和起来,他轻轻躺下,慢慢合上双眼。想舒舒服服地小憩一会儿。转而又想起父亲兄弟的死,寒意刹时袭击了整座五脏六腑,他睁眼一瞧,哪儿有什么母亲?一时间悲痛、 思念、不舍交织着徘徊在胸口,荒凉的秋夜中,他发出了最后一声呜咽。
骆家军失守!这一惊为天人的消息从南疆踏着紧促的蹄声传进明州丰都,百姓们闻讯个个惊慌失措,痛哭流涕。当骆家父子七人的尸首从打开的城门运入之时,举城上下纷纷挂起白幡,一时间哀叹饮泣声此起彼伏,道路两侧黑压压跪了许多人,他们在拜!拜这些曾经视为神明的人,如今却轰然倒下,再也守护不了明州。
唯独城东一座居宅,门柱门牌清清荡荡,唯有一幅金联,笔锋刚劲地写着:生当人杰敌见愁,死为鬼神天地游。
有路过的人窃窃私语:“嘶——倒也奇了,整个丰都,甚至明州各地都在哀悼,这骆家自个儿却像是没事人一般。”
“去去去,哪里来的碎嘴子,我看你牙梆子痒痒想找人给你挠一挠啦!”一个双髻少女柳眉倒竖,举着根竹扁担就要上前赶人。
“扶摇!不得无礼。”一位中年人从微微敞开的大门内惊惶跑出,双鬓微微斑白,看样子为调皮的女儿操了不少心。
“还是将军府呢,真晦气!”路人见有人帮衬,瞬间从惊吓中抽离转为怒气满面,拂袖而逃。
骆忠闻言,转头瞪眼怒斥:“你看看你看看,骆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是他们天天屁事不干蹲在大门口嚼舌根!”扶摇涨红了脸分辨道。
“那是人家的事,我们管不着!也管不住……”
“将军少将军们日夜出军,浴血奋战,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这群人的安定日子!”扶摇双眼通红,泪水渐渐浮上眼眶:“如今惨死异乡,几条白眼狼还明着暗着上门来看看咱们骆家如今什么模样,我们挂不挂白幡,办不办丧事,伤不伤心与他们何干?”
“小点声,你还嫌几位夫人不够伤心么!”
伤心?我看真未必。扶摇心里嘀咕道。不过她年纪虽小,也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将军府一下失去七郎,却一不挂白幡,二不办丧事,老太君更是一滴泪未流,日夜待在房内不出。这无论在不明事理的旁人,或是在她这个尚不及笄的小女孩看来,都是极不正常的。
骆老太太低眉端坐在一方竹榻上,仿佛在想事情,又仿佛在安然入睡。房门轻启,一片红影悄然跃入。
“婆婆。”
骆老太太掀起沉重的眼,面前的少女正担心地望着自己,娇嫩光滑的脸上泪痕纵横。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开了口,喉咙因为十几日的闭塞而严重枯干沙哑:“小七,怎么啦?”
骆冰是骆家第七个孩子,父兄的离去让她备受打击,在痛哭悲伤了一段时间后,她才听闻骆老太太闭门不出,这便放下自己心头苦楚立马赶来宽慰。
“三嫂嫂说您,您把自己关在房里……”
骆老太太叹了口气:“我没有把自个儿关起来,我只是,不想出去。”
“这个准备我做了很多很多年,从你父亲打定主意接替他爹的遗志开始,我就做好了会失去他的准备。”
“古来征战几人回,这道理我们不该不懂,城中百姓崇仰你的父兄,为他们的牺牲感到悲伤恐惧,这是他们的荣耀,但是你可知,夷军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骆军倒台,明州唯一的支柱也跟着去了,这除了助长他人之威,没任何好处。”
骆冰抽噎道:“所以婆婆您下令,不许办丧?”
骆老太太苦笑:“不挂幡,不办丧,府中一切如常。也是要告诉夷狗,死去七个骆氏男儿有何可悲可惧,明州的一切不会因为他们的倒下就失了砥柱!我们明州,大有人在。”
老太君声音沙哑,气息微弱,说出的话却一字一顿,仿佛有股力量在支撑着,流淌着,淌进骆冰的心,与原本滴血的伤□□融纠缠,淌出眼眶,落下脸颊。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骆冰的思绪:“婆婆,我明白你的苦心了,您好好休养。”说罢,骆冰正欲转身离去。
“等一下。”
骆冰回身,只见老太君凝神注视着她,仿佛要在她的眼中寻找什么。
骆老太君在找骆冰眼中将将竖起的壮志,她深知这孙儿的脾气——冲动骄傲,不知轻重,又极易被感动,随即便能闯出塌天大祸来。她甚至开始万分后悔与其分享自己暗藏已久的心事,埋怨自己被千斤重的悲痛冲昏了头脑。
“七丫头,你千万莫要想着如何为你父兄报仇。”
骆冰哑然,忙道:“不会不会,我怎么可能去报仇呢!”
果不其然!
这小丫头是被戳中了心事才如此慌乱,看样子她已然盘算着继承父志为国除患,只是古往今来从无女将出征,莫非她想只身冒险?
老太君越是细想,头皮后背越是细细密密爬了一层的汗珠。如何才能打消孙女的荒谬主意?硬馒头她可从来不吃……
“你可相信,这世上有妖?”
骆冰扁了扁嘴:“这都是话本子里写的,骗小孩儿的玩意儿。”
骆老太君笑了笑,随即将左右侍女打发出去,又压低了声道:“你父兄的本事盖世无双,从来屡战屡胜,怎么会被一边陲小国打得客死异乡,抱憾而终?”
骆冰不满,直脖子嚷道:“那定是那些奸佞小人使诈,爹爹哥哥们向来光明磊落,却不想着了小人的道。”
骆老太君抬手示意骆冰小点声,又问:“使的什么诈?”
“偷袭!或者……派人下药、投毒,总之,夷狗干出来的龌龊事儿定是我们怎么想也想不到的。”说到这,骆冰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方法。”
“什么?”
“嘘……轻点儿声。你可知,这世上有妖?”
骆老太君为了打消骆冰的复仇念头,不得不病急乱投医,她琢磨着,倘若让骆冰觉得杀敌徒劳无功,贸然冲动只会伤己,骆冰虽莽,到底还是个聪明孩子,绝不会只身犯险的。
于是她预备编出一套有妖论,证实夷军有妖物做帮手,妖有法,非凡人能敌,这么一来,骆冰不仅能接受向来英勇无敌的父兄惨死他手,还可打消复仇念头。只不过,这番言论太过危险,旁人听去了恐怕有违初衷,将严重动摇人心,毁明州根基。可不是么,敌国有妖物帮衬,这仗还怎么打?
“我年轻的时候,是见过妖的。”
一旁的骆冰连忙搬了一把小木凳,坐下托起了腮。
“那妖桃腮雪肤,生得与常人无异。甚至,比常人要美上好几分。”
“比六嫂,哦不,比素清姐姐还要美么?”
“美,还要美。我第一次见她就惊叹,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人,美到哪怕你公公纳了她为妾,我都心生欢喜。”
“啊!”骆冰万万没想到,这传说中的妖,竟是家中之人。
“轻点儿。”老太君斜斜一睨,骆冰立马噤了声。
“我们都以为她是人,只知她是被你公公于山中练武时救下的贫苦女子,无依无靠的,便随他来了府中。那时,无人知她真实身份,直到有一日夏夜,你公公又寝于她室,我入夜烦闷无眠,想着四处走走,却撞见她于□□修法,变成了一只蝴蝶。”
骆冰惊得直瞪眼,恨不得立马掏出一把瓜子磕着。
“那蝴蝶在满月的光辉下上下翻飞,我又惊又奇,正看得入神,不料脚下一滑,跌下台阶。她在我眼前,又变回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然后呢?”
“她警告我,如若说出她的秘密,就害我孩儿。此时我腹中已有七八个月的骨肉,也就是你的父亲,这一跤跌得不轻,已有污血从我的裙角溢出,她叹了口气,施法帮我安胎,这才保全了你的父亲。”
骆冰连连称赞:“看样子是个好妖。”
老太君叹了口气:“从此我俩更是亲密无间,只不过这其中多了一些权衡交杂的秘密。她深爱你的父亲,想尽办法要为他生个孩子,只可惜约莫妖物是无法与凡人结合的,长此以往,不但她的肚子没能大起来,你公公却日益消瘦,形同骷髅。唉,立志要领兵报效国家的人,怎么可以没有一副健壮的身躯,没有多久便死去了。那蝶精也从此离开,消失踪迹了。”
言罢,骆冰跟着感慨了一番,随后问道:“那么婆婆你如何确定,夷军有妖物帮衬?”
“错不了。”老太君仰面回忆道:“你公公之所以宠爱蝶精,不只是因为她的美貌,几次领军前,蝶精都曾嘱托过他行军事宜,虽寥寥几句,却字字珠玑,你公公次次大胜而归,如若不是英年早逝,恐怕早已坐上将军之位了。”
骆冰沉声道:“您是说,蝶精去了夷国?”
“不一定是蝶精,这世上定有别的妖物存在,妖物吸日月之精华,晓天下之理法,随意点拨几句,便能扭转乾坤。”
骆冰闻言,只觉得汗毛凛凛,不发一语。
老太君见故事有效,连连关照道:“这番言论万万不可外传,否则明州将祸乱不断。”
骆冰自是明白这其中严重,忙不迭地应承下来。
“姑娘,老太太都和您说了什么呀?神秘兮兮的,连云香姐姐和莲香姐姐都被赶出来了。”骆冰刚一出房门,门口等待已久的贴身丫鬟双双就赶忙迎了上来。
骆冰顿了顿神,想起祖母的千叮万嘱,于是挥挥手,道:“没什么。”
双双亲热地拉住骆冰的手:“连我都瞒着呢?好姑娘,告诉我吧。”
骆冰正心中烦闷,当即柳眉倒竖,娇斥道:“你要是这么闲,就替嬷嬷们把后院的夜香倒了!”
双双吃了主子的闭门羹,这才松手。
骆冰轻轻咳了一声,道:“听说,文启哥哥来了?”
双双应了一声:“就在客堂。”
“婆婆真是,文启哥哥哪算客人,怎么就安置在客堂了呢?”骆冰嘴角微微扬起,一想到那个俊秀温润的身影,她便有止不住的笑意。
双双连忙提醒:“姑娘,注意矜持。”
“都已经定了亲,就是未来夫婿,矜持什么呀。你速速带我去见他。”
“姑娘且慢。”双双上下打量骆冰:“您确定……要这样去见潘侍郎?”
骆冰赶紧摸了摸脸,上面的泪痕还在,双眼怕是也已经哭成了两个核桃了,十几日来无心束发施粉,好好的二八年华仿佛苍老了十岁。
“还是你细致。”骆冰点了点双双的鼻头。却见双双鼻子微微翘起,娇小玲珑,两只眼睛水灵灵地瞧着自己,一枚樱唇更是欲语还休,叫人不甚喜爱。
“平日里竟没发现,咱们双双竟生得如此好看。”
双双闻言羞红了脸,上前轻推骆冰:“姑娘快别笑话我了,您赶紧去梳妆,我去和侍郎说一声,叫他等等你。”
“好嘞!”
客堂中,潘文启正与几位骆家亲友寒暄,骆家已无男眷,作为骆门首徒,他理应出面担一份梁,更何况自己与骆家七姑娘定了亲了。
正闲聊时,一位美貌如花的少女走了进来,众人的视线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
“潘公子。”美貌少女盈盈一拜,几乎要伏倒在地。
潘文启立时将她托起,随后向众人作揖道:“这是骆家七姑娘的婢女双双。各位先侃,我去去便来。”
“无妨无妨。”众人了然,皆微笑着目送二人出门:“这骆七姑娘的丫鬟就生得如此水灵,可想而知主子有多么国色。”
有见过骆冰的亲友闻言直摇头:“七丫头长得是不赖,但是来去如风,言行粗鲁,实在不像名门闺秀。”
有人打圆场:“怎么说也是虎门之女,行事烈性些也是自然的。”
“那可不一定,这骆家八姑娘就是个窈窕淑女,常年待在闺房中,吟诗作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听说七姑娘和八姑娘是同胞姐妹,那长相是否一模一样呢?”
“那应该是一模一样罢。”
“嘶——什么叫应该一模一样?”
“我没见过八姑娘,所以……”
“嘿你这人!”
“姑娘不告诉我,但是云香姐姐出来的时候,我问了问,她说她只听见一句,老太君问姑娘,你相信这世上有妖么?”
“妖?”潘文启的嗓音沉沉,又如鸣佩环。他沉吟良久,忽然灵光乍现:“是了。”
“是什么?”
“老太君定是担心以小七的性子,会不顾一切跑去复仇,于是编了这么一套世界上有妖的学问,告诉小七夷军有妖相助,哪怕你武力盖世,亦或是粉身碎骨,也只是白白送死。”
“原来是这样……”双双一知半解,思索片刻后又道:“那么如若姑娘知道了这套说法是假的……”
潘文启定了定神道:“那她就会只身赴死,对她来说,能杀一两个夷兵就是对父兄之死最好的回报。”
末了他又感叹道:“老太君对小七真真是煞费苦心啊。”
双双只是低头,不再言语。
潘文启转头道:“你可别疑心,我差你去探探老太君口风不过是想多了解了解骆家的行为处事,毕竟……我迟早是骆家的夫婿。”他说到此处,眼眸一抬,正对上双双含羞的媚眼。
双双顿时羞红了脸,雪白的肌肤上仿佛盛开了一朵粉桃,更是衬得她眼波流转、闭月羞花。潘文启将眼睛一路向下,坠在了双双娇嫩的唇上、修长的颈间、饱满的胸脯……一声“文启哥哥”将他的视线停留在纤细的腰肢。他急忙收回灼热的目光,只觉得浑身涨热不已。
骆冰与潘文启畅聊了整整一个下午,将近日来的满腔悲痛全部倾囊而出,时而泪洒衣襟,时而呜呼哀哉,又时而偷觑心上人,不经意闹了个大红脸。
“听闻七妹妹这段日子都没怎么好好休息,今日早些歇着吧。”深秋的天暗得格外早,潘文启望着昏暗中目光炯炯的骆冰,迟疑着提议道。
骆冰粉扑扑的脸又红了三四分,当即福了福转身离去,她一步三回头,潘文启却在她第一回的时候就不见了踪影。
大约是前几天都没睡好,才刚入夜骆冰的眼皮就沉沉坠下,正当她在睡梦中酣畅淋漓之时,却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吵醒。
“陈嬷嬷,你知道么,老太君竟然对姑娘说,夷军这回是因为有妖物帮衬才得以取胜。”屋外双双脆生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她的话音未落,不远处草丛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虫鸣,似乎想尽力盖过这段谈话。
骆冰却在房内竖起了耳朵,困意全然消失。
只听陈嬷嬷用力“嘘”了一声,低声警告道:“别瞎说,夷军要是有妖物帮忙那这仗还怎么打?咱们明州举国上下投降算了。”
“是了,还是您老明事理,姑娘年轻,被老太君唬得直愣神。”双双轻笑道:“老太君就是怕咱们姑娘没心眼,一门心思为将军报仇呢!”
双双的话随着蛙虫的鸣声如浪般朝骆冰打来,从头到脚淋了个遍,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信以为真并守口如瓶的故事竟是祖母临时现编糊弄自己的谎言。
陈嬷嬷瞪了双双一眼,随即又点点头道:“姑娘心实,又热心,不像八姑娘只顾着自己,她有为父兄报仇的心思实属正常,到底是将门虎女,这股子劲儿不输人!”
双双撇撇嘴道:“再有劲儿终究是女子,再怎么出身将门,也终究比不过男人。照我说,不论这夷军有没有妖物,姑娘去,就是不成事。这明州除了咱们骆家军,再没有别的精军了,将军少将军的仇,怕是百年千年都报不了。”
“你这丫头,今天怕是疯魔了!小心被姑娘听去,嘴都给你撕烂。”陈嬷嬷骂骂咧咧地起身走了。
双双仔细分辨着屋内情况,嘴角扬起了一抹微笑。她可不怕被骆冰听去,就怕骆冰没听着,这戏呀,就白演了。
第二日傍晚,双双惊惶奔进骆老太君的房内:“老太君不好啦,七姑娘……七姑娘不见了。”
老太君正在小口小口地啜粥,惊得一口米粥呛在喉间上下不得,好在一旁伺候的何家小女素清略通医术,又是抚又是推,才得以吐出暂缓。
“老太君,小七怕不是……”何素清忧心道。
骆老太太颤声问道:“我且问你,七姑娘何时不见的?”
双双伏地哭泣道:“就在刚才,七姑娘说要抄写经书静静心,可姑娘未曾写过,便差我去取些笔墨纸砚来,我回到房内,便发现桌上留了张字条。”
老太君身颤如筛,老泪纵横,何素清急忙低身抚慰,接过字条。只见字条上写着: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不报此仇,何解心忧?小七在此血明死志,望婆嫂勿念。
“你确定,七姑娘是才离家的?”何素清端详着手中的字条,沉吟道。
“千真万确,我今儿一直跟着姑娘呢。何姑娘,现在万万别提这些了,赶紧派人追去,指不定还能把姑娘带回来!”
骆老太君登时从悲痛中惊醒,急唤云香、莲香:“快,快快,快遣人去找!”
何素清皱眉道:“你今儿一直跟着姑娘?她都做了些什么?”
双双闪烁其词道:“姑娘连几日没好好合眼,今日起的格外晚些,近晌午才起。她命我别惊动其他人,我便将几个小丫头全退了去院儿里打扫。后来……后来姑娘用了些点心,就去了后院的云枫坡赏秋景。大约,大约是看了这大好秋景诗性大发,这才差我去拿笔墨呢。”
何素清抬眼盯着她:“也就是说,今日除了你,没人瞧见七姑娘?”
“是……”
“来人,把她给我绑了!”骆老太君已然明白过来。
“老太君,老太君!是我疏忽丢了姑娘,但也不至于将我绑起来吧,这要是传出去,外头人只觉得将军府仗势欺人啊!”双双边哭边喊,在地上翻来滚去地撒泼,不过最终仍旧被抓住手脚捆了起来。
“哼,你也配提将军府?我们堂堂御赐府邸,竟出了你这么一个奸佞小人!”骆老太君目光炯炯,手中的蛇杖重重地杵着地面,双双只觉得被震得头晕眼花,几乎分不清南北。
何素清鄙夷道:“你既觉得自己无辜,那便让你认得心服口服。我且问你,刚刚你还说姑娘想抄心经,怎么又改口说她诗兴大发才要笔墨?”
“这都是我自己的猜疑,何必为这个就定罪?”
“好,这个就当你糊涂。这字条上的墨,是蝉香墨,墨干后,会散发出隐隐约约的香味,而这香味儿异常独特,似草香、似荷香,又似木香,古人因其酷似夏日的香气而命名为蝉香。”
“那又如何?”
“几年前,我有幸得了一卷,小七知道后,缠着我要了一小支。当时我还笑她,既不喜好书写,何必讨了浪费。她说,此等好物用了多可惜,不如收藏起来,细细把玩才好。”何素清讲到此处,想起骆冰当时天真烂漫的模样,不禁红了双眼:“蝉香墨虽有趣,却有一最大的弊处——写完以后极难干涸,没有几个时辰风干不得。你说她刚走,这字条上的字,却早已干得透透的!”
“兴许是姑娘事先写下备好的呢!”
何素清嗓子噎了一噎,骆老太君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我人都绑了,气也撒了,可别真叫外人诟骂了去。
“哼,小七性子急躁,写完这些字不走还能留着悠悠哉哉地品点心赏红枫?再者,若要离家她难道会蠢到青天白日里就跑出去么?你分明就是故意推延,好让她跑得远些,免得被找到!”何素清厉声道。
骆老太君又提起了精神,对着双双怒目而视。
双双转了转眼珠,忙道:“双双该死!双双不得不听从姑娘,您也知道,我与姑娘主仆情深,姑娘的心愿,双双拼死也要守护!”
何素清轻蔑一笑:“别人兴许是主仆情深,你这个丫头可说不准。”她偏了偏身子,对着骆老太君说道:“昨日其实我早已登门过,却在客堂旁的小园中看到这丫头与潘文启站在一头不知说些什么,我早就觉她不对,于是未上前惊扰。只见这蹄子对着潘文启,眉眼含情、面露春光,身子更是不知为何绞扭一团。”
双双娇呼:“姑娘为何说这些话,枉破我名节!”
“哼,你自己不知廉耻,还要什么名节?要不是小七横在你俩中间,怕是你这蹄子早已扑上去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素素,你还未出阁……”老太君轻咳一声:“言语该注意些。”
何素清脸上微微一红,却又想起那个留在回忆里的少年,他已不在,她倒也不必做什么娇羞少女。转而愈加严厉斥道:“你以为除掉了小七,潘文启就能与你相好?堂堂御前侍郎会娶一个位份卑下的小婢女么?倘若骆冰在,你兴许还能承她的福分,做个侍妾,如果她真出了什么事,你的潘公子与骆家的亲缘就到此结束,从此再无瓜葛!”
双双闻言只是愣神,以她的脑袋,万万没想到还有这层纠葛。
何素清冷冷道:“你忘恩负义、两面三刀是坏,鼠目寸光、一叶障目更是蠢得离谱。”
双双跪倒在地嚎啕大哭,骆老太君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被吵得极疼。她倒也想哭,只不过现在找到七丫头是重中之重,勉强问了几句,却只知道早上起来骆冰就不见了。
“看样子的确应该是连夜走的。”何素清沉吟道。
“拉下去吧。”骆老太君无力地挥挥手,随即倒了下去。
“老太君!!”
话分两头,这边的骆冰轻装出行,一路向北。
出身将门的她清楚恶战地势,也了解夷军凯旋而归后必然会回到驻营继续骚扰明州北疆。
连着十几日的紧赶慢赶,骆冰很快来到了明州北部,一个叫做涯县的地方。
涯县不同于丰都的楼市林立、人声鼎沸,更不同于明州南郊的山林秀美、鸟雀云歌,这里满目黄沙,人家稀少,目光可及之处皆为苍凉。
“吱呀——”一家在沙土中摇摇欲坠的小酒馆的木门被推开,馆中的老板满面伤疤,就这么懒洋洋地斜躺在柜台后,听见有客人来,他只微微抬起眼皮,并没有热情招待的意思。一旁的店小二瘦弱干枯得好似一根即将焚烧的柴火,用脏兮兮的汗巾在一处空桌的板凳上拂了两下,便请骆冰坐下了。
骆冰赶了许久的路,早已干渴非常,也不在意。急急讨了两杯白水灌下,又叫了些酒菜,这才压下了干火,静静观察周围。
只见店中除了自己,还有另外两桌客人。其中一桌个个长得奇异,不是高瘦得像竹竿,就是矮胖得好似个秤砣,要不,就是眼睛瞪得像牛眼,仿佛再用力些眼珠就能“咕噜”一下蹦出眼眶。另外一桌只坐了一人,此人委身在一暗处,别说模样,就连男女都分辨不出。
骆冰习惯了人均周正的明州,这么一来还真不适应,心中又好笑又害怕,不由得朝隔壁多瞧了几眼。但是那“牛眼”警惕异常,一眼就将骆冰的胆子和视线瞪回了自己面前。
这死气沉沉的酒馆,闷得实在叫人咽不下饭菜。好在“秤砣”先开了口:“这大明州看样子是不成了。”
“牛眼”忙道:“小点儿声,也不怕被旁人听去。”说完朝骆冰和那暗处之人各瞧了一眼。
“怕什么!”“竹竿”用筷子般细长的手指捏起一条肉干,重重扔进嘴里:“现在的明州大不如从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秤砣”闻言来了精神,低声道:“咱们这地儿离夷国本就亲近,不如早些投靠过去,到时真攻了进来也省些力气。”
“老六!”“牛眼”拍桌怒道:“你这嘴巴尽说些没把门的话,赶紧喝点酒漱漱干净!”
“秤砣”不情不愿地灌了口酒,酒还未入肚,又道:“这骆扬天也真是脓包,就这么被灭了门,简直贻笑大方!”
“啪——”酒杯打碎在地的声音清脆尖锐,将柜台后昏昏欲睡的掌柜与伙计震得抖了好几个激灵。
骆冰本就不满这三人猥琐投敌的谈话,想着不过是地方百姓,国难当头自有苦衷,虽瞧不上也就当没听见,谁知对方竟又开始羞辱自家父兄,愤恨之下便砸了手中酒杯。
“骆家父子好歹是血染沙场、马革裹尸,哪像你们三个宵小,只会在最阴暗的角落嚼人舌根,尽干些不忠不孝的龌龊事!”
暗处那人闻言抖了抖,只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
只见那三人怔了好一会儿,这才哈哈大笑起来,“秤砣”猛地灌了口酒,嘶哑着嗓子笑道:“哪里来的臭丫头,敢来对着咱几个大老爷们说三道四?”
骆冰冷笑一声:“哼,小丫头怎么了?老爷们儿又怎么样?”
“姑,姑娘,那个……”躲在柜台后的伙计颤颤顶起个脑袋提醒道:“他说你是臭丫头,不是小……”
店掌柜恨铁不成钢地将他一把扯下:“下来!尽给我添乱。”
“无妨。”骆冰回头笑道:“不管是臭丫头还是小丫头,都能把这三个所谓的香、大老爷们儿治得服服帖帖!”
“口气倒是不小!”“秤砣”话音未落,拔出裹挟在包袱中的大刀,明晃晃地朝骆冰劈去。
“我当是什么来路,原来是干这没本营生的。”骆冰一边轻巧着躲着刀势,一边讥笑道。
“秤砣”果然被激怒,刀法开始没有章法,招招都向着骆冰的脑袋。骆冰并不回击,只是死死盯着那把刀。
就是现在!
“老六!”“牛眼”惊呼。
下一瞬,“秤砣”手中的刀直直地飞出,擦着柜台后二人的发丝,深深插入了墙壁。
掌柜与伙计惊恐万分,随即又长长地松了口气。
“掌柜的,你实话告诉我,你这脸是不是……”小伙计初来乍到,望着掌柜满面疮痍的伤疤,心疼地问道。
掌柜则沉痛地点了点头。
再看场中,“秤砣”痛苦地捂着右手手腕处,“牛眼”粗略翻检后叹道:“手筋被挑断了。”
“哇呀呀呀,气死我也!”“竹竿”从腰背后抽出两柄弯刀,朝骆冰砍去。
“大哥,小心这毒丫头!”“秤砣”大声提醒道。鲜血从他的手腕处不停地汩汩冒出,很快在地上形成一片小小的血泊。
“牛眼”轻点了他的臂弯处的穴道为其止血,再转头小心翼翼观察着两个打斗的身影。骆冰刚才用巧计拔出随身的匕首断了“秤砣”的手筋,面对身长手长的“竹竿”显然失了优势,不一会儿就有些吃力了。
而此时,暗处之人也在默默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眼见自己渐处下风,骆冰急中生智,缩小步伐只在“竹竿”的腰间摸打,这边一下,那边一下,“竹竿”只得弯腰擒捉,很快被骆冰剐得血痕淋漓,以往为傲的长手长脚此刻倒成了累赘,恨不能立马砍了去。
就在“竹竿”被打得节节败退之际,一柄飞刀刺向骆冰暴露无遗的后背。
“啪!”——是锐器相撞的声音。“牛眼”眯了眯眼睛,敛了眼底的杀气:“阁下是何人?”
暗处之人缓缓站起,手中始终捏着的杯盏此刻正与飞刀一起静静躺在骆冰脚边,碎裂成片。
此人戴着一顶青丝帷帽,身形纤长挺拔,在青衫宽大的袖中微微露出一截耀白异常的左手,这手正捏着一把折扇,手指粗细合宜、骨节分明,虽然身板挺正,却浑身好似弥漫着一团妖异的浓雾。
骆冰瞧懵了,几乎忘记自己的匕首正顶着“竹竿”的脊背,回头神来正欲继续打斗,只见“竹竿”也正直勾勾盯着那人,眼神迷离。
“晦气!”骆冰一脚踹翻“竹竿”后拱手道:“女侠仗义,多谢了。”言罢,骆冰气呼呼地对着三人瞪了一眼,大步离开。
柜台后的掌柜与伙计爬起身想缓缓酥麻的双腿,门外却突然飞进一个东西,不偏不倚掉在二人中间,二人腿脚一软又跌落在地,仔细一瞧,是一锭明晃晃的元宝。
青衣人目送骆冰离去,喉间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声音低沉磁哑,带着莫名的诱惑。
店中几人面面相觑:“男的?”
“你,把手里那东西拿来。”青衣人开口,纤白的手指指向“竹竿”。
“竹竿”虽不情愿,但只觉得浑身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推着自己站起——走向青衣人——双手呈上适才打斗中扯下的玩意儿。
青衣人接过手来,原来是一枚小小的、红色的香囊。香囊正面歪歪扭扭绣了一棵劲松,背后则歪歪扭扭地绣了两个字——骆冰。
“骆冰。”青衣人将这名字反复记诵了几遍,笑道:“有趣。”随即抬头看着面前的“竹竿”道:“万分感谢,我有一个谢礼,不知你愿不愿收下?”
“收收收!”听见有谢礼,“竹竿”来了贪劲。身后的“牛眼”却觉不对,正欲提醒,青衣人已手起手落,“竹竿”含糊不清地呼噜了几下后渐渐倒地。
“牛眼”和“秤砣”大惊,争相奔上前来,这才发现“竹竿”的喉咙仿佛被利器贯穿,青衣人的指尖则一片猩红,正拿着伙计掉落的汗巾优哉游哉地擦拭血迹。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秤砣”不停地喃喃自语,他们三人也算是混迹江湖已久,虽功力微弱,但常年泡在各种酒馆饮酒八卦,各大神功的来历去向皆知晓得一清二楚,这仅用手指就杀人的功夫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哦不,倒也并非闻所未闻,除非,除非……
“妖怪!”“秤砣”怪叫起来:“你是妖怪!哈哈哈!我好害怕,我害怕……妖怪,妖怪!”
“牛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兄弟一个死,一个疯,含泪求道:“你杀了我吧,方才想将那女娃置于死地的人是我,和他们无关。”
“你若是肯放了他们,下辈子我做牛做马也要为您尽忠!”
青衣人的脸藏在帷帽后,谁也瞧不清他的表情,这更增添了一抹恐怖神秘的气息。他将手抬起,指尖捏着那块脏兮兮的汗巾,遥遥向柜台道:“去,给我换条干净的来。”
伙计回头看着已经昏死过去的掌柜,只得颤颤巍巍走了出来。
擦拭完毕后,青衣人再次抬起手,“牛眼”跪在地上,硕大的眼睛紧紧闭着,眼角沁出了一颗泪珠缓缓滚落。
永别了,老六,你要好好活下去。来世……来世咱们三个再做兄弟!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