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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望山寺 林深藏却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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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宋玄清自受伤后,冷鸢一行再也未曾遇见刺客,随行者皆是对宋玄清忠心耿耿之人,寒冰带人假扮刺客之事自然不会说于外人知晓,况且众人只知此次不过是王爷与王妃玩闹,并不知其中内情,然而行进的速度并未因刺客的消失而加快。
春日,素来不仅是落英纷飞时节亦是绵绵的雨季,更遑论江南的春季。山花带着雨后的甘露,心心点点遍布山间,更显清新娇艳。虽说宋玄清等人走的是官道,但在这梅雨季也十分泥泞。蕊儿在车内与冷鸢为伴,宋玄清与青卫骑着马护在周围,队列井然有序,行进速度虽然不快,但跬步致千里,几日下来也越过南北界,渐入吴地。道路宽阔平坦起来,车速也就不由得加快了。
一双纤纤素手将车窗的帘子撩起,好奇地探索着窗外一切。剪红情,裁绿意,腻云低护秦树,天阔云嫌,柔香系幽素,也只有江南才有这般美景。平日灵动沉静的双眸,此刻流露的是掩不住的欣喜。
“蕊儿,我们来了江南了呢,不知母亲是否也走过这条路。”随之便是一声幽幽叹息。
“自然是来过的!”蕊儿不愿见冷鸢蹙眉,忙转移话题撅嘴道:“小姐风寒才好,掀了这帘子,吹了这么久的风,又想惹病不成?”
“蕊儿,我没有那么娇贵。”冷鸢淡笑。
“小姐自个儿不珍惜着身子,蕊儿可心疼着,小姐要蕊儿心疼死么?”蕊儿佯装生气,转过身子去。
宋玄清本在前头巡视,听到响动便驱马来到冷鸢车旁。不满地看了眼冷鸢,而后仔细放下帘子,亦遮去了冷鸢略带无奈的眼角。几日相处,宋玄清才知宁相当初藏掖着冷鸢一来是不愿引起旁人注意,二来是冷鸢身子确实不好,儿时长以人参补气,年长来方才好些,瞧着也也没什么异样,但却较一般人容易受寒。那日,冷鸢夜间散步归来,次日便昏昏沉沉地躺在了车上。幸得宋玄清心细,有府里的林大夫一路随行,又有贵重药材备在车上,冷鸢方可及早恢复。只是自那日起,宋玄清并蕊儿两人便看紧了她,不让她再随意吹风。冷鸢自觉身体无碍,却偏偏拿这二人没法子,也就只能闷在车内看些闲书来打发时辰了。
宋玄清不忍冷鸢长时困在车内,亦晓得这几日她必是无聊紧了。于是不紧不慢地跟在车旁随口道:“再向前行几里路便是望山寺了,也有几百年了吧,也不知如今怎样了?”
望山寺?“王爷说的可是当年渤海王子剃度出家的望山寺?”冷鸢急急问道。
当年落华国有一渤海王子端的是风流雅致,才智更是举世无双,年幼只是所作诗文便已被各国赞誉传诵,论才情谋略都该是落华王位的不二人选。然那渤海王子偏生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主,据传得其钦慕之女子只是一介平民,但却是风华绝代。值得一提的是,这名女子的模样却未曾有人见过,于是便有人揣测这女子是否真的存在。堂堂一国王位继承者怎可取一不明不白的普通女子,整个皇室自然反对到底。无奈,渤海王子留书一封,说是携美同游只问江湖。落华王朝举国震惊,调用了一切手段寻找,却是一无所获,仿佛这世间从未存在过这人一般。只是,几年后一间平凡无几的寺庙里,主持为一气度不凡者剃度,法号了空。江湖传闻,当日出家之人便是消失多年的渤海王子,定是饱受情殇后万念俱灰,看破了红尘。自然,其中究竟,也只有当事人才晓得。望山寺至此之后声名鹊起,前来礼佛者比之以前不下数倍,纵然其中借机想要探视了空大师者不在少数,却始终未有一人得见。
“正是,鸢儿可愿与清走上一遭?”宋玄清虽是询问,但语气却是笃定,笃定冷鸢必会答应。
果然,只听冷鸢答道:“臣妾欣然从命!”
望山寺下共有石梯七百二十九级,佛家有九九八十一难之说,八十一之九倍便是取意九九归一,佛法同归。石梯陡峭,为的是求佛心虔诚,故而所有人皆只能步行礼佛,所有车马都只得停在山脚下。西泽国初时积弱,民怨载道,圣太祖久思不得解。此时有一僧曰:“宏佛法,可平也。”是以各地开坛讲法,晓世人以因果循环,善恶得报,果不出其然,民怨平,西泽以昌。故而,圣太祖奉此僧为国师,以佛为国教。时过境迁,虽再无国师一职,但佛之国教地位无可撼,即便在落华,祈天等国,佛教亦是大为盛行。
冷鸢一行拾级而上,宋玄清心疼冷鸢受累,想要运轻功带她上去,却被她严辞拒绝:“王爷切不可于佛不敬!”宋玄清一时无语,只看着蕊儿为冷鸢擦汗,心头有一丝黯然,她的心里没有他。
冷鸢察觉自己语气太过严苛,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开不了口,只能搀着蕊儿急步攀爬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冷鸢心中清楚,对于佛,她并不相信,也无兴趣深究,毕竟将命运交与这些虚无缥缈,不若求自己来得实在。可是看着身旁这些潜心叩拜的信徒,看着他们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于每一处台阶缓缓下跪,重重叩首,然后留下淡淡的血痕,心里伴着心疼与不可理解,两者如冰火般碰撞,然后再心底留下难言的震撼。看着这样的礼佛者,冷鸢只觉得若是直接以轻功,便是对这些人莫大的侮辱了,所以不想用,不能用。可是,是什么力量引致他们虔诚至此?难道除了那些高高在上虚无缥缈的佛祖,就没有人可以信赖,可以将他们救赎了吗?即便是自己也不可信吗?冷鸢不知,此时自己的应挂上怜悯,讽刺抑或是恐惧?是的,恐惧!
思及此处,冷鸢不由地向宋玄清看去,果然,他亦想到了,尽管此刻他眼底依旧是一番游山玩水的潇洒,可是不知为何,冷鸢晓得,他想的与自己所想一般。佛教,既已在百姓心头如此根深蒂固,若是有心人借以佛法横生事端,罔顾社稷朝纲,介时,恐怕天下大乱不远矣!冷鸢又想,幸而,佛法所扬皆是与人为善,如此这般妄断实在有些不堪。却不知,宋玄清想的又是另一番景况了。
林深藏却望山寺,回首若耶溪。
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果然所言非虚。也不知者望山寺将满春桃花种在何处,只是清风袭人,便带来花雨纷飞,点缀僧客衣襟。再是烦躁的心镜,亦是无言归于沉寂。
九里松苍柏天如镜,山色浸空蒙。流光一瞬,掩古刹梵音,华表千年,古意翛然。冷鸢原以为,她见到的该是翘飞檐,溜金色,一片宝光华彩。却原来这望山寺便是空谷幽潭,驻守千年,看遍人间百态,不波不兴,若智者深邃,超然红尘外,尽享山林恩泽。
难怪,难怪他当年选了这里了却凡尘恩怨纠葛,了空啊,凡尘何处是归途?回首处,莫不是空留痴念!
周身萦绕的是岁月沉淀的檀香,望着大殿内佛像无欲无求的眼,冷鸢随着众人双手合十,不信佛,只是此刻希望虔诚。
宋玄清见冷鸢要跪下,立即伸手将她搂在怀里,“不要拜,不要求,你的愿望,我定将它一一兑现,你只要在身边看着就好,所以不要难过,可好?”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宋玄清亦不知为何冲动至此,只是方才见着那样的冷鸢,只觉得她悲凉无助,那是至骨髓溢出的无可挽回的悲凉,他的心止不住抽疼,她的曾经他不知道,亦无法猜想一位身居闺阁的富家千金怎会有些什么令她伤痛若此的记忆?但是,他希望至少此刻,至少在他怀里时,鸢儿可以忘记那些令她痛苦不已的曾经。
猝不及防地被宋玄清拉进怀里,冷鸢本事有些恼怒,以为这王爷又要假意风流,在这佛门禁地亦不知收敛。耳旁却传来他的轻声安慰,并非如何甜言蜜语,但有甘泉般清澈,抬头看他眼底亦不若平时的深不可测,确是难得的担忧,原来他亦不是无心的人。
冷鸢抿唇轻笑,瞬间便若山花般绚烂,至叫宋玄清以为初时的悲凉不过是一时错觉。
“咳咳咳…”一声怪异的咳嗽传来,两人匆忙分开,冷鸢两颊微红,佛门禁地实在罪过。
宋玄清微恼地瞪向那始作俑者——江平。江平心底觉得委实愿望,匆匆错开身来露出身后一素袍小僧。
小僧执手打一佛礼道“贫僧法号慎思,主持道今日有贵客来,已在禅房备好清茶,又命小徒在此恭候,还请两位施主随贫僧前往。”
冷鸢与宋轩清相视而笑,随带蕊儿江平等人随慎思而去。
入眼处临池鉴水,香竹莲池,好不清雅。淡黄色是墙垣上书写着一颜体禅字,笔力遒劲。素净的禅房外悬有一副对联,横梁上却未见横批。那上联写的是:水上莲心花上佛,下联曰:山间明月指尖禅,犹如水墨丹青意境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