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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香初暗雅 参差送曲陌 ...

  •   昼夜交接之时,曦光微吐,空气里弥漫着朝露的芬芳,平日热闹的街道还未有人行走。屋外的柳树上,时而传来几声黄鹂呢喃,醉人云雾正裹着店家香甜的梦。
      店中之人全然不知,一辆华贵马车,伴着三匹骏马正飞驰而来,那拉车之马通体雪白,高大神骏,疾跑时却不见马车颠簸,一眼便知非是凡品。待车停下才知,车窗用的是上等紫金琉璃,车辕却是乌黑发亮,车子的四个顶角都垂着流苏,车门则以青色罗帏紧掩。
      那三人翻身下马,唯一的女子快步冲至倚楼居,抬手便道:“店家开门!快开门...”“来了,来了...”店小二听了喊声慌慌张张披了件外衣,嘴里嘟囔着,“昨儿个本就睡得晚,大清早的还叫不叫人安生...”
      开了门来,刚想说话,这话却不知如何说起了。那掌柜的见店小二出去后便没了下文,便也赶忙出得门来,却见面前立着一位玄衣华服男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手中一把玉骨纸扇轻摇,端的风流韵致。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虽是做随从打扮,却也清雅脱俗,恐怕一般的富家少爷也不过如此。再看那女的,紫色罗裙,外罩一件鹅黄短衫,好不俏丽可人。若说是做丫鬟,委实可惜,可再看那玄衣公子,却又觉得应当如此了。店小二整日里混在这小小的严州城,哪能见过如此神仙般的人物?早已呆立在旁。
      那玄衣公子心知店小二窘意,便朝他温婉一笑,目光和煦。店小二顿觉如沐春风,立时安心不少,又听那随从道:“我家公子携少夫人云游,听闻严州城梅景甚是雅致,夫人素喜梅花,故而日夜兼程而来。”
      王掌柜不愧是上了年纪的,见多识广,愣了会儿神后,忙作揖道:“今日得见几位贵客,实是老掌柜之幸,还请公子、少夫人等上房歇息。”说完这话,掌柜的却是将目光投向了那辆富贵非比的马车。那丫鬟装束的女子心里暗笑,这老掌柜年纪愈大,好奇心却也愈发重了。
      闻言,那玄衣男子轻轻将车帘撩起,一只白皙如玉的素手便被握入掌心。车里果然还有一位女子,只见玄衣男子小心将这女子扶下车来,好似世间珍宝般小心翼翼。再看那女子,一头黑绸般的墨发只以一只玉簪束着,那簪却是上等的羊脂玉。脸上蒙着面纱,周身白衣,但那衣料可是三年才得一批的银素锦,寻常百姓怕是一辈子也见不着眼的。再看那份身姿,说不出的空灵轻逸,想来容貌必是不俗,更令人惊诧的是,她额间坠着一朵梅花,也不知是如何画上的,仿若真的一般。那店小二这回倒是机敏,忙把客人带至天字房,好酒好菜一并送上,回头再找掌柜,却见他还在发愣,嘴里一直还嘀咕着:“像,真像...”竟是痴了似的。
      小二鲜少见精明的掌柜这般模样,便打趣道:“像谁呢?掌柜的陌不是要说你家闺女吧?”
      那掌柜的也不答话,瞥了店小二一眼后转身而去,只是那眼眶似是红了。
      参差送曲陌,迢递故人影,梅语向春尽,恩露是沾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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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问圣德元年最轰动的一件事是什么?那自然是京都两位丞相府同日喜得两个粉雕玉琢的千金了”一听这腔调,大家便知是品茗居的说书先生又开始营生了,说来也怪那说书的也不知打哪儿来,连着几个月在这品茗居只说宰相家女儿之事,也不知厌的,品茗居的老板居然也乐意让他说,更怪的是偏偏有人日日来听。
      那端茶倒水大的伙计本是个话唠,此时给众茶客奉着茶,听到两相府千金之事也便忍不住满脸羡慕地念着:“听说那两位相府千金啊,可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若叫我见着一眼,即便立刻死了也甘愿啊!”众茶客听了便笑开:“凭你小子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别说顾相那三岁便出口成章又与几位皇子青梅竹马的千金,即便是宁府痴傻的那位,也非你我见得着的!”
      “痴傻?宁相千金怎是痴傻的?”立即有人插嘴道。
      “可不是么?听说那位小姐整日的与一棵梅树说话,也不见会些其他,谁知道呢!总归是没见过的,只是那一位美人,唉…”这声叹息里竟有说不出的惋惜,他人听来也不禁为那未得相见的美人可惜。
      “听说两位丞相至今没有儿子,得个女儿而已,诸位如此小题大做,岂非失了文人的矜持?”众人正沉浸在自己的同情中,此时也不知是谁突然出声,且若一盆冷水泼下,众人随即转醒。
      这说书先生目光了转了一圈,却看那说话之人是个少年模样,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锦衣长袖,生得倒似玉雕的娃娃般,那不正是这几日天天来赶场的小公子么?他身后跟着个小厮,也是清秀得很。只听先生笑道:“小兄弟这就有所不知了,那两位千金临世之日正是庚午年二月初五,我朝先帝遗训,当时当日所生的贵族之女,必为我朝女子贤德之首,自当入主后宫。偏巧那日就得了这两位千金,可不是天大的喜事么?”在座众人点头称是。
      那锦衣少年看了这说书先生的长相,平庸之极,可偏偏双目如炬,衬着这脸好生奇怪,更不说他浑身全无半点世俗之气了。心中有异,可听他所言,心中添堵,便急道:“富贵荣华享之不绝便是福了么?古有富贵者如周谊,富可敌国,位及三卿,却为何郁郁而终?以先生之言,周谊岂非福之大者也?又有饥困者如邢超,食尚不能果腹,衣非能遮体,却见他终日击缶而歌,含笑离世,以先生所言,邢超岂非福之微者也?先生若以富贵多寡论福之深浅,恕少桓不能苟同!”语调甚是激烈。
      那说书之人见有人与他驳论也不恼,反到觉得甚是有趣,含笑问曰“少桓是么?那么,依少桓之见,“福”字该当如何?”
      少桓自知方才语意过激,遂敛襟一揖,再道:“少桓窃以为,福者,境界为二,其一为小福,其二为大福...”
      “哈哈哈...”话未说完,席间便有人大笑出声,“大福,小福谁人不晓得?还以为有什么高见,到底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还是赶快回家找娘去吧!”
      众人听了也跟着笑起来,不笑的唯有那说书先生和一埋头桌上的青年了。那先生只是地看着他,目光淡定,而那青年,怕是睡死过去了,自然无法与他人一起起哄了。
      少桓到也镇定,全然不见半分羞恼,只是那身后的小厮气急,护主心切地嚷道:“笑什么笑!我家公子还为讲完,你们便笑成这般模样,岂非忒欠教养?!”这一嚷嚷,众人果然立时安静下来。
      少桓端起面前的茶盏轻抿一口,姿态当真优雅。“少桓心中所感,“小福”即为“私”也,或谋田以食,或置衣以暖,或寻乐猎奇,寻芳问乐,盖以合私欲也,皆以求欣欣然。或求体健,或求平安,或求良缘,或求恒寿,诸如此类,无一不是。”
      众人闻言点头称是,亦有心急者问:“小福”如是?“大福”该当何如?莫不是“公”也?”
      少桓颔首答曰:“诚然。“公者”即怀天下者也,当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己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者当如是,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怀“大福”者,以国兴为福,以国难为殇,不计个人得失,凡是以国之利益为先,此非真“福”者焉?”阳光透过窗子射进来,落在少桓身上,白皙的肌肤闪着金光,眼珠若琉璃般生动流转,神情若王者般骄傲。
      在座之人听了少桓之言,再看少桓此景,竟真的痴了,即便有清醒者,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比之这十几岁的少年,虚长的不在少数,却远没有这般见地,心下一片唏嘘。
      少桓说完这一席话,却觉着这几日的郁悒顿时消失不少,云开月明,甚是畅快!那小厮许是觉察主人心思,也在一旁眉开眼笑起来。
      少桓抬头看了看天色,算算离府也有近有两个时辰了。虽说府中对此少有约束,可出来太久终归不好。于是起身向说书先生告辞,转而便带着小厮离开了。却不知身后有双犀利的眼睛,一直目送他离去...
      三月春风打着圈儿将飘落的红梅送进伊人虚掩的罗维,一只白璧无瑕的素手伸出,堪堪将它接住。
      “这株老梅真是奇了!听老仆们说,自打小姐出生以来,这老梅便是年年开至三月,小姐又喜欢梅花得紧,如此这般倒像是它在刻意讨好小姐似的。”蕊儿见了那红梅,便忍不住惊喜地说道。
      冷鸢听着也是高兴,听说这梅是娘亲怀她时种的,娘亲也是个喜欢梅花至极的女子,只可惜红颜薄命,若不是自己,恐怕现在,她与爹爹依然是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爹爹的痛,爹爹的遗憾,她晓得,自然也就不怪爹爹对自己的冷淡疏离了。
      蕊儿自幼与冷鸢相伴,两人情谊深厚,更何况她比冷鸢虚长两岁,又怎会不察觉冷鸢的心思。于是她故作欢快道:“奴婢好不容易歇息了,刚端了碗云蒸酿想要解解馋,却突然被小姐叫来,也不说什么事,可害我亏了!”
      闻言,冷鸢戏谑道:“一碗云蒸酿就将你馋成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平日怎么刻薄你了!”顺手拿起几上的一张拜帖递了过去,“喏!将这帖子送去,回来让你吃个够!”
      蕊儿自是欢欢喜喜地接了帖子,看了一眼却敛了笑意:“小姐觉得真是此人么?若是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冷鸢听了,只觉心底一阵暖意,遂宽慰道:“今日,我一改平日低调寡言之态,存心高谈阔论一番,深思者不在少数,而那说书先生却却冷静异常,仿若早料的我要说些什么,试问哪个书生有这般气度?不是他又能是谁呢?”
      蕊儿知她素来聪慧,便也欣然领命,带着帖子出了门去。
      是夜,西街一家独门院落传来一阵叩门声,主人轻启门扉,却见两个罩着斗篷的纤细身姿,引致屋内,待那两人摘去斗篷,之间一张脸清丽可人,另一张却是出尘绝俗的,直觉如新月清晕,如花树堆雪。不正是日间自称的少桓的那名少年么?
      只见这女子盈盈下拜,身后女亦也跟着行礼,听她道:“晚辈梅冷鸢同蕊儿见过诸葛前辈。”姿态自然流畅,全没有富家千金的娇柔之态。再看那受拜之人,年约五十上,须眉入鬓,身板虽有些清瘦,却颇清逸,,只是那如炬双目不正与白日那说书先生一的么?
      诸葛睿笑着受了拜礼,抚须笑道:“好机灵的丫头,虽说老夫故意留了这双眼睛未用易容之术,可是他人都未看破老夫身份,小姐又如何得知?”
      冷鸢笑而答曰:“家父机缘巧合之下,曾得前辈画像一幅,鸢觉得那画像之人的眼神异常清明,心下便记着了。世人皆道前辈行事非常,又听闻有人在传先生入了京都,凑巧的是这几月品茗居只评说宰相之女之事,鸢便有心一探,原也只想赌上一赌,直到方才,鸢才知是赢了的,得罪之处还望先生见谅。”
      诸葛睿闻言笑意顿收,双目直冒寒星,目光如利剑般向冷鸢直扫过来,冷鸢心中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不露半点畏惧之意,可是额头却起了点点汗珠,蕊儿见状,忙要上来挡在冷鸢身前。
      冷鸢伸手拦住:“退下!”
      “小姐!”蕊儿心中大急,只怕冷鸢不利。
      “退下吧,前辈不过是试探我罢了。”冷鸢柔声道。
      蕊儿忙想诸葛望去,却见他眼里寒霜全然不见,笑意盈盈,这才放心退下。
      “丫头恐怕还说漏了一点吧!”诸葛睿注视着冷鸢,眼里满是慈爱,这样的目光,冷鸢从未在爹爹那边见到过,此时竟有些激动,连忙应了一声,然后从怀里小心掏出半块玉玦,送至诸葛睿面前,接着便跪下身去,郑重叩拜道:“晚辈梅冷鸢见过师伯!”
      诸葛睿赶紧将她扶起,而后从自己怀里掏出另半块玉玦,呆立许久,才将两块玉相触,只听“耵聍”一声玉玦合在一起,竟完好如初,不见半点裂纹。
      这玉名叫“血玉”,乃是世间少有的通灵宝玉,玉分阴阳两块,若阳玉之主有难,只须将血滴在玉玦之上,阴玉即会通体血红向其主示警,反之亦然。当年冷鸢之母嫁于宁相时,诸葛睿对这自小疼爱的是没甚是忧心,故而赠以血玉,却没想会是这般结局,当真天意弄人。
      诸葛睿瞅着冷鸢肖似其母的的脸,仿若又见着了幼时的小师妹,心中又怜冷鸢自幼没了母亲,待她越发和善:“这两块玉你且收起来吧,即便留个想念也好。”冷鸢垂眸双手接过,蕊儿连忙递上绢帕,将血玉小心包裹好。
      冷鸢将血玉安置在怀后,为诸葛睿沏上清茶,正待开口说明来意,诸葛却先抢先说道:“我知你此次为何而来,只是师门严律,绝不插手朝堂之事。”
      冷鸢心下黯然:“如此,是鸢儿为难师伯了,还请师伯原谅鸢儿莽撞。”
      诸葛睿瞧见冷鸢神情,实在不冷,遂又宽慰道:“我虽不能插手庙堂之争,但你有难之时,师伯定不会袖手旁观。”说着从衣袖中掏出两本册子来,“这上头所载,乃是师伯一些布阵心得,另有一些奇门异数,还望对你今后有所助益。”
      “多谢师伯!”冷鸢闻言赶紧笑着接过,烛光下望去,却是说不出的娇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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