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那么难》一释

1、开篇 可是他出现

　　一切都是从那个女人的出现开始的。

　　老爸决定让那个女人浮出水面，他说要娶她。饭桌上的爷爷脸色发青，噌得起身欲动手打人，被颤颤巍巍的奶奶按住了。她又转过头对着老爸好言相劝，叫他不要犯傻，年纪一大把了还谈什么结婚。
　　老爸闷不吭声，他怕虽然年事已高但身体仍然结实，脾气仍然火爆的爷爷真动手打他。不过我知道他会娶那个女人。他已经做了决定，说出来只是告知大家，并非征询意见。
　　我默默吃饭不出声，没人要我出声。

　　老爸从来都是个孝顺儿子，在外口碑非常了得，他即便年纪一大把了被爷爷打也不会引起外界哗然。当然每次欲暴力相向的爷爷都会被人适时拉住。老爸跟老妈离婚的时候也被爷爷追着打了，当然没打到，婚也顺利地离了。老妈搬到另一个城市去住，那里有她的家人。我每年学校放假了就去找她，她说她不寂寞，生活很充实，再也不用为男人的不忠伤神，不用偷偷摸摸躲在房间里闷着哭了。还小的时候我看到过几回，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女人会为了一个不在乎自己的男人那么久久地哭泣，真是太傻了。可是我可怜我妈，她哭得伤心我心里也闷得慌。
　　他们终于离婚了，我松了口气。

　　老爸终于带了那个女人来见家人。爷爷比预期中的冷静，既没有动手也没有骂人，只是阴沉着脸不说话。奶奶只是叹气，低声说了句作孽哦。没人听到，只有我。
　　当然作孽。那女人比我大不了多少，长得倒是标致，说是两人在一次项目合作中认识的，那女人是老爸合作公司的高管，人聪明又年轻漂亮。老爸说的时候两眼放光，还透着点自豪。马上要娶这么个宝贝当老婆，他是该自豪。可惜我这个女儿不争气，即不聪明也不高管，吸引不了比自己大上二三十岁的男人，叫他失望！

　　好在他有钱，也不吝啬。啊，他当然不能吝啬，不然怎么能取到那么优秀的女人？我也因为他的慷慨活得算是自在。大学里住不惯拥挤的学校宿舍就搬到离校不远的公寓独自生活，偶尔邀请亲近的同学来家里小聚，小日子过得滋润。这就足够了，我别无所求。

　　我大四了学业渐渐紧张，不是说以前不紧张，不过能得过且过就得过且过了，只是如今混再不过去，只好开始埋头苦干。家里大概正喜气洋洋地筹备婚礼，我懒得回去感受快乐的气氛，反正有我没我一样快乐无疑。
　　那里的世界好也罢坏也罢，都与我无关。

　　可是他出现了。他是尾随着那个女人的出现而出现的。

　　那天我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屋捧着电脑打论文。我咬着指甲苦思冥想半天敲不出一个字的时候，有人拿了杯饮料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我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
　　他大约二十七八岁，脸颊轮廓很深，我怀疑他是混血。不过他的头发是黑的，眉毛也是黑的，眼睛黑的，睫毛也是黑的。但他的眼睛深邃狭长，鼻梁高挺笔直，嘴唇线条分明，下巴轮廓坚毅。他不是混血吗？
　　我在打量他的同时，他也默默地打量着我，当然我不是混血。
　　“你有什么事吗？”我率先开口。
　　“郭晓妍？”他问，声音很淡，不怎么精神。
　　“嗯，你是？”
　　“我是Daniel Qi，整齐的齐。你叫我丹就行。”
　　“你是混血？”我忍不住问，既然他跟我说英文名。
　　“算是吧，四分之一。”他微皱着眉，有一丝不耐，大概这个问题被问过千百遍了。
　　我被他那一丝不耐郁闷到了，觉得很莫名。是你来搭讪你不耐烦什么？
　　“你有什么事？”我口气略为不善，直截了当。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不悦，正了正姿势，漂亮的眼睛勉强打起了精神片刻，又渐渐暗淡了下去。接着轻轻叹了口气，开始说他的故事。
　　“你知道子露？徐子露，她快要与你父亲结婚了。我阻止不了她。”他垂下眼睛去看桌面，眉宇间聚起一道深深的皱痕。“三年前她来美国读书，我们在大学认识，我那时候也在那间大学读研究生课程。我们…我们关系很好，很亲密。课程结束后她回来了，我那时候有点犹豫，家人都在美国我不确定该不该来这里。她说好等我一年，但是只半年我便联系不到她了。我来这里找她，她却跟我说就要结婚了，与你父亲。”他停止说话，还是看着桌面不抬头。我看到他用力抿着嘴，握着杯子的手也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不明白他的用意。
　　“我不知道。”他深呼吸，苦恼地用手去抚额头。“她躲着我，不告诉我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要与你父亲结婚。我现在决定留在这里，她却不再给我机会。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机会？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不明白！”他抬起眼睛来看我，冲着我问为什么。深黑的眼睛里是浓稠的痛苦和不可置信。
　　“我不知道。我跟她不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该与那个女人熟络吗？他指望我什么？我觉得很好笑，他竟然来问我要答案。
　　“你不介意吗？父亲与这么年轻的女孩儿结婚，你不去阻止吗？”他像个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
　　我不得不叹气。这个男人真的是绝望了，病急乱投医，竟然找到了情敌的女儿，指望我去帮他一把。他大概以为我的家庭与其他家庭一样正常，父慈子孝，伦理分明，女儿可以对父亲的行为大呼小叫，父亲会为了儿女痛定思痛．．．哈哈，多美好的场景。我不自觉想笑，大概也真的笑了，对面的男人见鬼了似的看着我，他很不明所以。
　　“我为什么要阻止，他现在是自由身，徐子露也是，我拿什么阻止他们？你说呢？”
　　“你...”他怔怔地看着我发呆，欲言又止。“原来是这样。对不起，打搅了。”放下才喝了两口的红茶，他起身离开。

　　我知道他很失望，可是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我也不想卷进这场无聊的游戏里去。那个女人变心了就是变心了，她不再爱你，还有什么好纠结的。我很想当着他的面这么说，好在及时刹住了口。我没理由再去给他伤口上撒把盐，他爱自欺欺人谁也帮不了他，过段时间自然会好。不过那个徐子露本事真大，搅得老爸为她神魂颠倒要把她娶进门已是个大大的例外！还不止这些，有青年才俊自美国飞来苦苦挽留，她竟然头也不回。爱情吗？她真爱上了我那个花心的老爸？天知道。
　　被他这么一闹，我的论文再写不下去了。喝光杯子里已经冷却的咖啡，收拾电脑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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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旁边开了几家不大的酒吧，有安静的，也有吵闹的。我有时不愿意一个人闷着发呆就去学校拉几位同学去其中一家相对安静的酒吧喝酒聊天。有一次拉不到人就一个人去了，那简直是犯傻。在吧台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个大叔跑来说要请我喝酒，我忍着没有出言不逊，稍候就落荒而逃了。之后死也不再一个人去泡吧。

　　这两天论文又写不下去了，闷在家里越久越烦燥，索性出门拉了小五和玲玲去酒吧。我们来得比较早还没什么人，音乐也小声，感觉很舒服。进到酒吧挑了个角落坐下来，各自点了杯酒便开始东拉西扯地闲聊。学校八卦，好看的美剧，新上映的电影，明星帅哥……我们口沫横飞，忘乎所以。

　　玲玲突然用手肘推我，抬下巴指方向，然后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那不是前不久来的讲师吗？帅得一塌糊涂，在建筑系全英文授课，堂堂爆满。多半是那些花痴女生，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都去霸个位子流口水。我都抢不过她们。”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猛摇头。
　　我扭头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人坐在吧台边喝啤酒。目光接触到他的侧脸时我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揉揉眼睛又仔细看过去，没错，是那个丹齐！他在我们学校授课？！我惊得下巴几乎掉下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惊艳也不用嘴巴张那么大吧。”小五嘻嘻笑踢了我一脚。
　　我回神，浑身不自在起来。突然很怕被他看到我们这桌的存在，他要是认出我跑过来打招呼，我怎么解释？非被这俩丫头刨根问题压榨死不可。家丑要彻底外扬了……我越想越胆寒，不知如何是好。转过脑袋垂下来再垂下来，抬起手托住下巴，顺便遮住了半边脸。
　　“晓妍，你干什么躲躲藏藏的？难道你认识那位帅哥？”
　　我动作有这么明显吗！玲玲这个大嘴巴声音也不知道收敛收敛！我急得瞪她。
　　“不认识，谁知道他谁啊，我没那个艳福。”我压低声音解释。
　　玲玲和小五的眼睛却双双放光，看着同一个方向，坐立不安。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晓妍？”有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脑袋轰地瘫痪，果然还是被发现了！不得不抬起脑袋扭头看他，他端着杯子立在桌旁与我打招呼。
　　“真巧啊，你也在这。”我不得不抽起嘴皮子笑。
　　“你同学？”他看向小五和玲玲。
　　而那两位眼冒桃心，正点头如捣葱。
　　“嗯，这位是小五，这位是玲玲。”我只得一一介绍。
　　“你好，小五，玲玲。我是晓妍的朋友，叫Daniel Qi，整齐的齐，叫我丹就行。”他自我介绍。
　　“你好，丹！”俩女几乎异口同声。
　　我感到头痛。
　　“我能坐在这桌吗？”丹齐指了指空的椅子。
　　“当然可以。”玲玲立马回应。嘴巴快咧到耳朵边上了。我在桌子下踢她，她瞪我一眼又去忙着咧嘴笑。
　　丹齐入座，也对两女微微笑，又转头问我，“最近功课忙吗？”。
　　“还行。”
　　“不忙的时候一起吃饭行吗？”
　　我肠子开始打结，眼角瞄到玲玲和小五正双目炯炯地盯着我。
　　“论文一大堆写不完，最近恐怕忙死。”我改口。
　　“好，忙完再说。”他点头。
　　我噤声不语。他转头与两女攀谈。天气，课程，校园，美国……相谈甚欢。他啤酒喝得很快，一杯接一杯也不见醉，酒量惊人。
　　这人好的真快，前几天还精神恍惚忧郁得要死，现在却跟没事人一样与两个小美女聊得那么欢。他想通了？

　　这一聊就是两小时，我在桌子下踢那俩口沫横飞越说越精神的女人，示意时间已晚各自回家，她们却装没知觉，理都不理我。好个见色忘义！
　　你们不走我走！
　　“我后天有篇论文要交，得回去赶进度，先走一步下次见。”我见缝插针一口气说完，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时间不早了，我们都回去吧，下次再聊，很高兴认识你们。”丹齐笑，也站了起来。
　　帅哥发话，俩女全没意见，离座一起往外走。
　　出了酒吧我挥手道别，抬脚要走，却被身侧的丹齐一把抓住了手臂。他的力气不小，抓得我手臂生疼，他却像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力道，只是开口：“你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麻烦，我就住这附近，很快就到。” 我故意去看他抓着的我的手，他却不理会，继续抓住不放。
　　“住哪？我也住这附近。”
　　我无奈，不愿再纠缠不清地推来推去。之后一定少不得被小五和玲玲盘问了，破罐子破摔吧。我说了地址。
　　“我就住路对面，我们顺路，走吧。”他这才松了手，转过身与两女道别。

　　月光还算明亮，我们并肩走着，路灯照着地上的两条影子忽长忽短地来回变化着，一路沉默。
　　他终于先开口，声音略显沙哑。
　　“子露终于肯与我好好谈了，她说她爱你父亲。”他停止不语，像是在等我回应。
　　“是嘛，我猜我爸也爱她。”不然何必结婚。
　　“你好像对这桩婚姻漠不关心。”
　　“我关心不关心不重要，他们要做仍然会做。”我只是知道我的位置。
　　“子露说我一无所有，她等不了我功成名就，你父亲现在已经能给她所有。”
　　“你爱她什么？”我觉得莫名其妙，打心底里鄙视他们的感情，他的，她的，父亲的。为了这样一个女人纠缠不清，他们说这是爱。
　　“她家世不好，去美国读书勤工俭学生活很辛苦，但她从来不抱怨。工作学习一直都认真坚持。她很独立也很有才华，她爱画素描，也为我画了一打纸。棋下得也好，会很多种，她常耐心教我。她笑得很好看，还有酒涡…”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梦呓。
　　“她要钱。”我出声，那才是重点。
　　“你不明白，她生活太辛苦。可是她明明不介意的，为什么不等我？”他停下脚步，右手抽出了口袋去抚额头，暗哑的声音里带着窒闷。
　　“她只是不够爱你。”我突然想拉他出来，他这样泥足深陷太可怜。
　　“不是！她只是……她是……你父亲乘人之危，诱惑了她。她只是太年轻经受不住那么多的诱惑。”他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混乱的漩涡，“你父亲怎么配得上她，他要毁了她。你去，你去让他放手！”他突然伸手握住我的肩膀，用了很大力气，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他的眼睛愈见幽深，里头的漩涡在疯狂地扩大。
　　“你放手。”我欲往后退，但跟本动弹不得。“你松手，我们好好说。”
　　他根本不理会我的恳求，只是狠狠地看着我不说话。我渐渐心慌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说服不了我爸，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做任何决定。我真的无能为力。”
　　他突然放开了我，步履不稳靠着路灯大口呼吸，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用力扶住了灯柱开始呕吐，吐得没完没了。
　　我犹豫了片刻想上前去帮忙，他却伸手推开我不让我靠近。我只能站在一边看着他昏天黑地地呕吐不止，整个人就要虚脱。
　　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倚着灯柱久久立着不动，什么都不说，什么也都不做。
　　我翻包找出纸巾远远地递给他，他接了过去。
　　“你家就在前面，回去吧。”他头也不抬。
　　“你…没事吧？”我觉得如果现在掉头就走不太厚道。
　　他不吭声。
　　“你走得回去吗？”我好意询问。
　　“走不回去又怎么样？”他抬起头来，路灯照得他脸色苍白，血色全无，眼睛依旧深黑的可怕，那里的漩涡还在继续。
　　“我送你回去。”我好人做到底吧。
　　他皱着眉半天不说话。

　　“那麻烦你了。”终于开口。
　　我跌跌撞撞地搀扶着他回到他的公寓，他冲进浴室又是一阵呕吐。我能听到他痛苦的呻吟，压抑得很辛苦。我心下不忍。
　　我真的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为了另一个不在乎他的人那么折磨自己。值得吗？
　　这样为难自己谁又看得到，谁又把你的痛苦放到心里去？
　　放手那么难吗？
　　我真想对老妈那么吼来着，我也想对着他吼。

　　他一遍遍冲着马桶，水龙头的水哗哗响个不停。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湿着脸湿着头发走了出来，步履仍有些不稳，不过相较之前好了许多。我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之后怔怔地盯着我，不说谢谢，也不说再见。
　　“你没事了吧？”我只好开口。
　　“嗯。”
　　“那我走了。”我拿起包转身欲走。他又冷不防地一把拉住我的手臂，力气仍然大得惊人。我被拖着走向沙发，步履踉跄，接着一个重心不稳摔坐在沙发上。
　　“喂，你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不要把人拉来拉去的。”我有点窝火了。
　　他突然靠近我，速度太快，我觉得我会被撞到，只好往后倾倒。他却完全没有收住的意思仍然在靠过来，最后我已经背抵着沙发避无可避了。我慌得用手去推他，他却一把按住了我的手，另一只手探进了我的T恤里去。
　　“喂！”我没料到他会这么放肆，惊得一时呆住。
　　他停止动作抬头看我，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闪过片刻的恍惚，接着又被黑漆漆的漩涡彻底卷走。T恤下的手再度滑动了起来，调转了方向往下游走，最后停在了我的小腹上。
　　他在拉扯什么？我用力扭头看过去，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是在解我的牛仔裤扣子！

　　我深深呼吸又深深呼吸，然后用尽全力推他。我侧身往外摔了下来，膝盖死死地磕在地板上，痛得眼冒金星，可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抓起手边的包头也不回地往门口冲去。我等不及电梯，跑下楼梯的时候几次险些摔倒，膝盖也痛得厉害，但是我没时间犹豫。我像是在逃命。

　　他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