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往生录#5.过节：阳历2137年中秋（2）【霜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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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半百也不能阻拦朱子豪为能够吃到妈妈的手艺而感到快乐爆棚。
这一年中秋，朱妈妈把大病初愈的妹妹一家请了来，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做饭，分工明确，人手充足，包汤圆的包汤圆，包饺子的包饺子，做月饼的做月饼——完全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浑然有一家人一起做饱死鬼的既视感。
朱妈妈给出的理由很简单，妹妹有幸劫后余生，大病初愈，又正巧碰上中秋，阖家团圆，确实值得庆祝。因为朱妈妈为人素来热情大方，朱家时常会举办这类“合家欢”活动，所以在朱妈妈提议的时候，一大家子人中没有人觉得异常，无不欣然赴约。
“果然，妈妈包的饺子天下第一！”朱子豪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只饺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饱嗝。
“留着点肚子，等会儿还有你小姨他们亲手做的月饼呢。”朱妈妈嘴上嗔怪着朱子豪，脸上却挂着显而易见的愉悦神情。作为母亲最大的快乐，莫过于投喂自家的小崽子们了。
“对对对！我刚上厕所的时候碰巧看见了，今晚的月亮可漂亮了！据说晚上十一点多还会有‘蓝月亮’！我们吃完饭一起出去走走，然后就坐在庭院里赏月好了。我今天带了单反和三脚架，一定要把漂亮的蓝月亮给记录下来！”小姨家的孙女甜甜眉眼生动地欢呼雀跃道。
“今天晚上还有‘蓝月亮’呐！”朱妈妈闻言，不禁愈加地喜上眉梢，“姨奶奶熬不动夜，甜甜拍好了明天发姨奶奶看看，好不好？”
“好~”小名为甜甜的小姑娘甜甜软软地答道，“我拍完了就传家庭群里，姨奶奶你明早起来就能看见了。”
第二天朱子豪醒来，果真在家庭群里看到了甜甜所拍摄的“蓝月亮”视频。
原本或皎洁、或温润的玉盘圆月，自某个时间点起，或许是由于恰到好处的光线折射的缘故，呈现出一种冷光的莹蓝色，像是一滴寂静而又悲伤的泪珠。
朱子豪默默地盯着视频里的蓝月亮看了一会儿，忽然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新闻报道中所谓的“蓝月亮”其实是一种特定天文现象的概念，并不是指字面意义上的“蓝色的月亮”。
甜甜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小姑娘，在得知今年中秋夜会有“蓝月亮”的天象后想要拿新入手的单反相机拍摄记录“蓝月亮”的想法合情合理，而她获取这一信息的消息渠道自然是央京气象台所作出的新闻报道。
但这一视频中记录下来的，确是蓝色的月亮。即便存在甜甜出于个人喜好对视频进行了编辑的可能，她也不会将如此“失真”的视频传到家庭群里给家人们观看——她昨晚答应给大家展示的，理应是昨夜的“蓝月亮”本身。
——那么就足以说明，昨夜是真的出现了字面意义上的“蓝月亮”。
这对于寻常人类来说或许没有什么，只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天象，但是对于非寻常人类们来说，这可以意味着很多。
朱子豪条件反射地打开了工作群列表，在发现没有紧急信息后方才悠悠地舒了一口气。确认完毕后的朱子豪放下了手机，“意志顽强”地没有赖床，直接去起床洗漱了。
当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刚才出乎意料的“蓝月亮”一下子把他给弄清醒了。
“叮咚——”
朱子豪正端着茶杯路过门口的时候，门铃响了。
他转头看了眼时间，才早上七点三刻，不由得感到些许的困惑——难道是他爸出门买菜回来，发现自己走的时候忘记带钥匙了？
他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的是商颖和寻白羽。
朱子豪连忙将这两位大佬给请进门来，不无殷切地招呼他们道：“连璧姐，你来给我妈看诊啦。又麻烦你亲自登门了，我还想着等会儿再联系你呢。”
虽说在人间生活大多时候依据的是阳历，但非人类们习惯性依据更多的还是阴历的算法。商颖给朱妈妈看诊调理，遵循的便是阴历。而阴历的算法，往往与月有关。
既然昨夜出现了蓝月，商颖作为对此颇为精通且责任心极强的巫医，会主动上门来确认患者的情况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你母亲起了吗？”商颖一进门，不等朱子豪给他们倒水，即开门见山道。
“当然。”朱子豪语气一半是嫌弃一半是骄傲地回答商颖道，“我妈她本来就是‘早起党’，昨天我们一家又一起做了不少月饼、饺子、汤圆之类有的没的，她惦记着要送些给不已处的同事们，早早地就起来准备了。我们原本打算等月饼烤好了就去找你们呢。”
他妈什么都好，就是有的时候太勤快了，很容易搞得人实在盛情难却——好在不已处的前辈们各个都历经世故，对他妈的热忱完全接受有度且应对有余。
为了迎合朱妈妈这些年来“热情回馈”不已处前辈们的好意，他们家的冰箱、烤箱等等相关的厨房用品都在朱子豪的亲情赞助下得到了重大升级。
朱妈妈的朋友们也没少因此而羡慕她家儿子的孝顺和贴心。
“呀！商颖和白羽来啦，正巧紫薯蛋黄馅和桂花绿豆馅的月饼刚烤好呢。”年纪大了后听力时灵时不灵的朱妈妈从厨房里钻了出来，将两盘子新鲜出炉的月饼放到了桌上，麻利地从朱子豪那里抢过话茬，笑意盈盈地招呼他们道，“两位贵客如果不着急的话，不如先坐下尝尝？”
寻白羽和商颖无言默契地在桌边坐了下来，显然确是“不着急”的，大大方方地接受了朱妈妈的好意：“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左边这盘是紫薯蛋黄馅的，右边这盘是桂花绿豆馅的，上面有标注口味的印花。茶叶月饼和鲜肉月饼还在烤，冰皮月饼和冰淇淋月饼在冰箱里——子豪，去拿些来给你不已处的哥哥姐姐们尝尝。”朱妈妈有条不紊地介绍自家今年倾情准备的月饼豪华套餐道。
原本打算过来稍微蹭两个月饼吃吃当作点心的寻大少主：“……”
虽然在来之前他已经对朱妈妈的热情招待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事实上，她准备的竟然比他预想的还要夸张。
“你们家不会昨天一天都在做月饼吧？”忍了忍，寻白羽还是忍不住向朱子豪求证道。
朱子豪从冰箱里各拿了一盘冰皮月饼和冰淇淋月饼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解释道：“其实有些是前天就做好的，不过这些基本都是我们昨天做的。”
“一家人坐在一起做做月饼、聊聊天，感觉还是很好的。”朱子豪拿出了一打打包用的盒子，“这些都是打算给前辈们送去的，只是看上去很多，实际上平均也就是一人一盒而已。连璧姐，白羽哥，你们先尝尝刚烤出来的，等剩下的都烤好了，你们再挑些自己喜欢的口味，我给你们装好，也方便你们带回去。”
默默地看了一眼尺寸并不小的月饼盒子的商颖和寻白羽：“……”
真是怪让鬼不好意思的。
“那就麻烦了。”
作为多吃了几个月饼的“报酬”，商颖和寻白羽自觉主动地要求帮朱子豪母子完成部分月饼装盒和配送的任务。朱妈妈拒绝无效，唯有一边口头感谢，一边又给他们俩分别追加了一袋汤圆和饺子。
月饼包装完毕，正好朱爸爸在外面晃了一大圈买菜回来，又想要热情邀请商颖和寻白羽一起吃个午饭，朱子豪哭笑不得，商颖和寻白羽也正打算委婉拒绝，却被朱妈妈率先开口，简单直白地否决了朱爸爸的提议：“他们一会儿就要走了，不留下吃饭。”
“我们刚才吃过月饼了，现在不饿。”朱妈妈相当熟稔地差遣朱爸爸道，“老朱，你把菜放下，也坐下来吃两个月饼垫垫肚子——正好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伯母，你可以吃完饭再说的。”早已知晓朱妈妈要说些什么的寻白羽向她微笑道。
“不必了。我已经耽误你们很久了。”朱妈妈看了一眼桌上分列得整整齐齐的月饼礼盒，向他们由衷地含笑感激道，“我其实早就有预感了，不然当初也不会厚着脸皮上门请求帮助。方才一直没有出声，便是想等老朱回来。现在他已经回来了，我理应不能再贪心更多。”
“本来就已经很麻烦你们了，若是再拖累了你们，我可就真的要‘至死都不得安宁’了。”
“妈你说什么呢！”朱子豪一听这话，脸色当即变了，“不是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前辈们说‘可以’就是‘可以’，你别老是自己想多了。”
虽然他没有听懂朱妈妈的言下之意，但是母子连心，他还是隐隐约约地感应到了什么。与他血浓于水的朱爸爸，亦且基于多年的夫妻情分而直觉地有所感应。
“老婆子，你……”方才听话地咽下了两个月饼的朱爸爸抬眸看向朱妈妈，不知不觉间眼里已然泛起了泪光。
朱妈妈亦红了眼眶，但还是保持着温柔而又欢欣的微笑。
“生死有命。”她说，“老朱，子豪，我这一世人生的时间……已经走到了终点。以后……你们俩要自己包饺子吃了。”
她努力平静和缓地诉说着自己的临终之语，尽管她的语气已经难掩哽咽。
“妈……”后知后觉的朱子豪下意识地抓住了朱妈妈的手，眼中已有不听话的眼泪夺眶而出。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唯有不争气的泪水在掩不住的哽咽声里不声不响地恣意流淌。
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都是我的错。
如果当初的他再强大一些就好了。如果是现在的他，他根本就不会察觉不到自己身边的危险，也根本不需要母亲挡在他身前。如果当初母亲没有替他受苦，那么她就不会进医院的重症病房，更不会因为身体受损而这一世活得这么短暂……
可惜这世间没有如果。
而朱妈妈也从未后悔过自己在那一瞬间的抉择。
“别难过。这是妈妈自己的选择。”一如既往地一眼看破自家儿子情绪的朱妈妈微笑着轻拍了拍朱子豪的手，眼里尽是作为母亲的爱意、坚强和温柔。
“我其实早就预感自己时日无多了，却又贪心地想要一大家子人陪我一起过完最后一个中秋，所以便厚着脸皮上门向你连璧姐姐求助，请她务必能让我过完最后一个中秋节再走。”
在商颖和寻白羽的默许下，朱妈妈向眼泪汪汪的朱子豪附带朱爸爸主动交代事情的前因后果道：“原本我是撑不到今年中秋的，好在你连璧姐姐看在你的情分上，给了我一枚灵药，支撑着我熬到了今天——昨天，是妈妈这辈子过得最幸福的一天。”
虽然是她去世的前夕，但亦是这世间对她报以最大温柔的一天。
她很满足。
“我的儿子很优秀。他和寻常人家的孩子不一样，自小就特别的聪明，后来也很有出息，还带领妈妈见识到了更加广阔和美丽的世界……他的同事们和前辈们更厉害，甚至能够满足妈妈这样贪心的愿望。”
“子豪，谢谢你。能够做你的母亲，妈妈很自豪。”
“妈妈这辈子是没有机会了，子豪啊，你可要记得替妈妈再好好谢谢你连璧姐姐他们。”朱妈妈一面动作轻柔地伸手抚摸着朱子豪因为泣不成声而低垂下来的脑袋，一面温声细语地这般安慰和嘱咐他道。
语毕，她侧眸，再次向商颖和寻白羽报以极尽感激的一笑。
直到最后，朱妈妈才转过头看向了自己的丈夫。她眼眶中含着的泪水倏然坠落，滑过她苍老的脸颊，却不曾泯灭分毫她嘴角幸福且知足的微笑。
“老朱，保重。”她用一如既往的语气向朱爸爸“吩咐”道，“我先走一步，在那边安顿好了等你。你不用着急来，顺其自然就好。有空记得多陪陪我们子豪，但是不要给他添麻烦。”
一如既往的，在朱妈妈的眼里，比起宝贝儿子，朱爸爸这个丈夫很没有地位。
然而，常年被使唤惯了的朱爸爸对此没有丝毫的意见，由于正和朱子豪处在如出一辙的泣不成声状态中，闻言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表示答应。
“……好。”朱爸爸努力了好一会儿，方才硬生生地从满是哭腔的嗓子眼里憋出了这么一声明文的应答，“我都听你的。”
朱妈妈最后深深地凝视了眼前正像一对傻狗父子似的泣不成声的、占据了她这一世生命大部分的两个男人一眼，而后向在一旁安静而又耐心地等候着的商颖和寻白羽默默点了点头，噙着心满意足的幸福笑容，安详地在椅子上靠下，闭上了眼睛。
原本温柔地回握着朱子豪的那只手倏然怔松。
朱子豪当即倾身抱住了朱妈妈失去了意识控制的躯壳，他抑制不住地抽泣着，却又竭力平复着自己胸口空荡荡的悲伤情绪。
朱妈妈的魂灵由此脱壳而出，站在桌边向看得见她的商颖和寻白羽微笑。
同样能够看得见她的魂灵的朱子豪却和他父亲一样难过地低垂着脑袋，像是两只被暴雨淋得湿透了的大型犬。
商颖无奈，伸手轻轻拍了拍朱子豪的肩膀，冷然平静道：“子豪，抬起头来。”
既然已经选择了走上修行者的道路，那么熟悉生死离别便是他应该也必须通过的考核。
“你得好好地陪你母亲走完这一世人间的最后一程。”
“……嗯。”满眼泪水的朱子豪吸了吸鼻子，听话地抬起头来。
他咬着嘴唇深呼吸了好几口，方才沿着商颖的目光，望向了他母亲的魂灵，顶着满面的泪痕，向她艰难而又缓慢地展露出一抹不算好看的笑容。
他努力维持笑容没几秒，似是觉得自己这一笑发挥得还不够好，连忙抽出一只手胡乱地抹干净了自己脸上尚且温热的泪痕，红着眼睛又向朱妈妈绽放了一抹更加好看的笑容。
“妈，这一世你辛苦了。”
“冥界很漂亮的，你可以慢慢逛。”
“在往生轮回以前，你要在那里好好地生活。不用担心我。”
朱妈妈正式死亡的同时，寻白羽的指间悄然燎起一缕寻常人类无法闻见的青烟，他自然而然地抬起手，属于朱妈妈的死亡名簿随之自他的掌间化为实体。
“朱子豪之母张倩文，于阴历汨皖一千四百三十年八月十六日，九点二十一分四十秒，于家中病故，享年七十四岁。”模样俊朗的往生使神情肃然庄重地如是平声宣布道。
出于对待在枉死城恶灵祸乱中无辜受命数牵连的人类兼不已处小朋友可亲可爱的母亲大人应有的礼仪，人间往生总局受连璧巫祖委托，派出了最高级别的局长亲自为她引渡。
“前尘已逝，往生有路——张倩文，请随我前往冥界报到。”
寻白羽眨眼间出现在了朱妈妈，也就是张倩文魂灵的身边。
但见他掌间的死亡名簿再度化为袅袅寻常人类不可见的青烟，默然落地幻化出一扇通往往生路的木门，在他向张倩文发出“邀请”的同一时刻幽然开启——
阳历2137年中秋节次日，朱子豪于人间送别了最爱他的母亲。
也正是在这一天，繁华美丽丝毫不输人间的冥界与之对应地多了一个名为张倩文的居民。
她曾是朱子豪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往生录#5.过节：阳历2137年中秋（2）【霜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