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个位面里给神当替身》日耕黄梁

9、机械娃娃

　　此后，在家期间，珂郁只要开灶，就会多备一份餐。

　　他的手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总体达到了能够入口的水准，但每当看到那位神明八风不动地递来空碗时，珂郁好几次都要误以为自己的厨艺有多么了得了。

　　或许，机械之神就喜欢这种普普通通的家常菜，也说不定。

　　再次去往学院时，第一学府的专车在接送每位学生前发下通知——希望接下来，他们可以尽量在学院里隔离学习。

　　珂郁只有十五分钟时间收拾他所需要的东西。

　　他把平时用的材料、衣物、食物都收拢成包袱，背包里除了书之外，还包括床头一角可怜巴巴的小闹钟。

　　想道别时，予的房门却不曾打开。

　　珂郁虽觉得奇怪，但也规矩地留下了字条。说明这一段时间不会回来，需要在校隔离。

　　每辆车上都只承载十名学生，座位分开，各自防护，等到了学院外，就又是一轮严密的检查。

　　第一学府是有住宿区域的，只是并不宽敞，四人一间的配置，令许多塔上学生非常不满。

　　“比我家庄园里的佣人房还不如。四个人挤一间，我宁愿去睡走廊。”

　　当然，说这话的人最终也没有去睡走廊。

　　珂郁和闻答，以及其它两个塔底学生凑着住在了一处。几人一心向学，无所谓被孤立，更没有巴结塔上富豪的心思。

　　不同于珂郁，哪怕彼此都是塔底居民，其余人在吃穿用度上一眼看去就比他优越许多。基本没有离过家的学子们个个都是扛着大包的行囊过来隔离，相比而言，珂郁带的东西就太少了。

　　他很快整理出自己的床铺，并拍拍自己空余的柜子。

　　“我不需要太多空间，你们要用的话，请随意。”

　　其它人还在费劲地搬运整理，闻言一再确认，珂郁是真的没带多少行李来。

　　“呃……”还是闻答没忍住问了一声，“珂郁，你家里……”

　　为了避免很多麻烦，珂郁光棍地说：“我是个孤儿。”

　　片刻沉默后，几个塔底的男孩子都用眼神向珂郁表达了一下同情和抱歉。

　　“我比你们大好几岁呢。”珂郁又说，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揶揄地眨眨眼睛，“只是看不出来而已。”

　　闻答拿珂郁的皮肤与自己的做了对比，心想这样掐得出水的鲜嫩外表，又能比他们年长多少。

　　虽然都不信，但先前的话题，总算被这个小插曲略过。

　　肖宁也在隔壁不远的宿舍区住下。

　　但他既睡不惯宿舍床，也吃不惯食堂饭，背地里没少朝他的追随者们发少爷脾气。藉由搬入宿舍时珂郁拎着小包裹的穷酸样子，时不时就要阴阳怪气一下。

　　“难怪要去塔外捡垃圾，我忽然有点理解他了。”

　　“珍惜在学院的学习机会吧，毕竟这会儿还包吃包住。”

　　“你们敢靠近他，那是真不怕死，万一病毒潜藏，只是暂时没查出来呢。”

　　……

　　闻答很瞧不得珂郁受这种委屈，但也没有其它的法子。夜晚入睡前，他打听来了一件事，只当成笑话给大家解闷。

　　“肖宁的脾气是出名的怪，他把整间宿舍的每个角落都塞满了消毒水，连睡觉都不敢摘口罩。”

　　“哈，真的假的，那他睡觉会不会窒息啊。”

　　“不至于，但一定会勒出很深的印子。”

　　“对，哈哈哈哈。”

　　……

　　集体宿舍给人的感觉很新颖。

　　四人躺在各自的床铺上，挨得都很近，一边静静呼吸，一边又有种睡不着的兴奋感。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他们便聊开了。

　　聊天内容不限于同学间的八卦趣事、共同的机械爱好、下周的课题，以及仿佛离得没多么近的疫病，还有远在塔底的家人。

　　因为珂郁没有家人，大家少提了几句后，就很快转移话题。

　　反而是珂郁听到有趣的地方，还会多追问几句。

　　而课题的验收日，也终于在十天之后到来。

　　所有同级的机械班合并，融入各个不同科系中，教授们穿着肃穆的的衣袍在前面听堂，由学生登上讲台，将个人课题成果面向全院公开。

　　这是新生入学后的首次集体亮相，第一学府在新的一年里纳新水平究竟如何，由此可以得出。

　　“搞得好隆重啊，所有人都能看到我们做了什么。”

　　“糟糕了，我这次的表现会不会差劲到被当众批评啊，那也太丢人了。”

　　“我才最倒霉，这几天根本睡不好，也没精神搞课题。才开学一个月不到，谁特么知道会有这一出。”

　　“睡不好？为什么你会睡不好？”

　　被问到的男生隐晦地看了一眼隔着他几排坐着的少年，难掩厌恶地低声道：“跟个大少爷住一屋，天天受气，我都快疯了。”

　　殊不知，肖宁此刻的脸色才是真正的五彩斑斓。

　　他死死盯着台上从容演示的珂郁，只听了几句，就知道这个年轻人做的准备有多充足。

　　珂郁站在台上，就跟没见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头一样，一丝怯场也无，少年音色清澈，如同淙淙冷泉，光是听他说话就是一种享受。

　　“各位老师好。我的本次课题成果是一对通讯器。它可以在有限时间内，连通灯塔的不同层，让相隔数百层，甚至数千层的人相通相联。”

　　挑要紧处阐述原理，珂郁逻辑紧密，门外汉也能听得似懂非懂。

　　有些别系学生已经开始就着珂郁为话题中心小声讨论了起来。

　　优秀的人，总是不缺少注目。

　　讲解完毕，掌声热烈鼓动。

　　按照规则，无论是讲师还是学生，都可以对他做出的东西提出质疑。

　　例如目前摆在眼前很客观的一点——灯塔官方一向不鼓励私人通讯的普及，为了防止异端勾连，企图反叛灯塔，某些条框里几乎杜绝了这类产品的发展。

　　更因为灯塔每层之间都有极难破解的密钥，机械师们自持身份，也不乐意把精力花在不讨好的地方。

　　珂郁在课题方向上，偏颇了。

　　所以很快被指了出来。

　　对此，他早有预料。

　　受生活环境影响，灯塔中多以家族为单位住在同一层中。市面上很多流通的通讯器都只限于沟通同层，家庭之间即使需要配备，一两对绝对足够了。黑市将联通不同层的通讯器炒出了高价，也只有大家族才买得起。

　　“我当然做不成媲美机械师的成果，所以这对通讯器的效用也很局限。每日一分钟通话，是它破开密钥的最大限度。而且，我的设计初衷，只是为了防止幼小的孩童走失而已。”

　　灯塔生育率近年持续降低，贩卖人口中，也多以幼童为主。

　　珂郁拿出其中一只仪器，微笑着道：“为了证实这一点，我请了我的一位师长来协助完成一项简单的测验。”

　　在按下通讯器启动按钮使其呈打开状态后，蜻蜓状的小型机械飞至天空，以不断变化的频率捕捉着塔层之间的密网空隙，讯息向塔底穿刺直贯，于密密麻麻的数据中打开一道微小的缝隙。

　　通讯画面在半空投映而出，予拿着另一只通讯器出现，淡淡说了一声：“快递我收到了，一切都好。”

　　坐在底下的肖宁早就按捺不住，突然站起身大声道：“不是说防止孩童走失，对面明明是个成年人，你做的这个东西根本在《条例》中不成立，违背了灯塔的意志！”

　　对于很多人来说，《条例》即灯塔意志，创定《条例》者，才是灯塔最大的统治者。新历以来，议会团集权了快有五百年了。

　　回应肖宁的，是从予身边走出的一个矮矮的机械人。

　　机械人被做成三岁小孩的仿真模样，身上穿着灯塔里非常过时的一款童装，它伸出手，一翻腕，亮出了一个由低龄版身份牌做成的手环。

　　灯塔每个孩童出生之后，都会得到一份独一无二的身份牌，用于帮助他们获得灯塔的一些特殊权益。

　　珂郁的最初构思从接触到房屋中介家的孩子时就有了。只是直到两天前收到予的回信，他才确定要让这位来做通讯器的接通对象。

　　原本还以为机械之神会找个真正的小孩子来帮他，现在出现了这么一个机械小娃娃，也是珂郁没想到的事。

　　通讯画面中的男人将一切尽收眼底，祂表情如初，用手指挑了一下机械娃娃的手环，通讯器自动往右下对准，画面主人公就变成了一个圆不溜秋的小脑袋。

　　“接通者是我。”它把手摇了摇，朝大家打了一个招呼。

　　画外的予沉沉说道：“《条例》保护儿童利益，我想，这不存在任何违背。”

　　话落的同时，通讯断开，时间正好卡在一分钟整。

　　掌声在三秒过后，响得比前一次更加热烈。

　　甚至连讲台边的好几个教授也难掩激动地站了起来。

　　不仅是因为珂郁表现得异常出色。

　　还因为那个全身土到掉渣的机械小娃娃，以及予的那张平淡无奇的脸。

　　塔里现存唯二的顶级机械师，一位被当成国宝一样供在了塔顶，而另一位，则可以说是非常深入简出了。

　　基本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同领域的高等级机械师或多或少都知道那个机械娃娃。予不出席时，通常都是由它代替亮相的。

　　娃娃身上不仅有专门的顶级大师标记，做工更是栩栩如生。甚至得到了活人才有的身份牌。

　　刚刚珂郁说了什么？这是他的师长？

　　那就没话说了。被顶级机械师看重的小辈，又被收入了第一学府。

　　缘分，真是大缘分。

　　肖宁的嘴巴之后就变成了锯嘴葫芦，轮到他上去，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子竟然只拿出一个半成品，语焉不详地摆弄了一会儿，因为又急又燥，连原本编好的理由也站不住跟脚。

　　教授们对他摇摇头，非常失望。

　　肖宁内心羞愤无比，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发泄这股怨气。

　　明明，明明他才是最该站在那里被众星捧月的一个，明明所有人赞叹的目光都该属于自己的。是珂郁，夺走了原属于他的一切。

　　周遭目光各异，肖宁再也待不下去，回了寝室。

　　他眼睛通红，想起隔壁不远，住的就是珂郁和那帮塔底贱民。

　　门关着，撬锁的东西却很好做。

　　锁芯插入锁孔，肖宁确定这段时间不会有人回宿舍，所以他正大光明地打开了门——

　　然后，就看到了一团很亮的影子，出现在了珂郁的床位边。

　　这当然不是魔方突然想出来放风了，它恨不得自己此刻根本不存在。

　　因为神明即使是投影，也可怕得紧。

　　霍尔寻着珂郁的气息而来，闹哄哄的地方他不想露面，稍一动心思，就找来了这里。

　　珂郁喜欢这里，他倒想知道，这边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吸引力。

　　还没从简陋中看出什么，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鬼祟的凡人把“要干坏事”这几个字写在脸上，霍尔口吻随意，仿佛是这间寝室的主人：

　　“你是谁？”

　　“你，你又是什么人。”内心慌张且惊讶，肖宁深呼吸两下，反而不着急了。

　　他能看得出，面前的男子长得虽耀眼，但也就是个普通平民。

　　因为霍尔此刻，已将装束变得和塔民没有两样了。

　　“我么。”神情慵懒的男人找到了最吸引他的那张床铺，坐了上去。

　　“你觉得呢。”

　　霍尔双臂后撑，双腿优雅地交叠，头微微一偏，一缕金发从鬓角滑落，遮住华美锐利的眉眼。

　　明明只是一张窄小的床位，此刻却被他坐出了王座的效果。

　　肖宁讨厌被别人这样反问，但不回答的话，又很有压迫感。心里不由嘀咕，有些怀疑霍尔是哪个隐藏身份的贵族。

　　“你应该也是学院里的学生吧。这边的人你认识哪个？”

　　听到这个名字，霍尔意味不明地“啊”了一声，眼珠在浓密华丽的眼睫下轻转，藏住睥睨之意。

　　肖宁早已迫不及待地想揭掉珂郁那张平静脸庞下的所有秘密，因此他几番试探，十分想听到如愿的答案。

　　他舔了舔唇，“不是学生，那你的身份又是什么，教职工？教职工可不能随意来学生寝室。被发现了，可是要被轰出去的。”

　　霍尔嘴角的笑容变得愈发不可捉摸：“轰啊？”

　　肖宁下意识避免与他的对视，点了点头，一副贴心为霍尔找补的模样。

　　“除非，你是由学生带进来的家属或者朋友。别担心，这边住的都是我的同学，我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同学。”

　　姑且不论肖宁的演技有多虚假，“家属”这两个字，却是很好地取悦了神明。

　　祂想：确实差点就变成家属了，只差一步。

　　霍尔兰锡笑了起来，缓声轻道：“唔，是么。那我是学生家属，这没错。”

　　闻言，肖宁几乎要控制不住笑出来——

　　他好像即将要抓住某个人的小辫子了啊。

　　不论是珂郁，还是住在这边的任何一个，他都不会放过。

　　这帮人看着都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总显得他自己像个跳脚的猴子。

　　不慕荣华？

　　不贪权势？

　　呵呵。

　　“珂郁，你认得的吧？”霍尔勾着唇角，玩味地看着肖宁逐渐扭曲的变脸，一字一字清晰地说，“那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而我，是他的男朋友。”

　　霍尔因为灯塔中某些让人讨厌的存在，而没能去到对于珂郁很重要的场合，更没有献上鲜花和掌声，心里正有一些怨气。

　　面前这个家伙，用来泄个气，倒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