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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镜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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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在孟家的一切,都距离珂郁很远。
但离他参加考试,却只剩下两天的倒计时。
毕竟报了名,也缴了报名费,他当然不会缺席。
“我要去考试了,老师。”
从某天起,珂郁就更换了对予的称呼。
一只挎包搭在腰间,一如既往的长衣长裤,装束虽然简单,年轻人高挑修长的身形却完全能撑得起来。
珂郁露出自信的笑涡,“我感觉,这次应该能考好。”
予对灯塔的考试制没有兴趣,只是问他:“你还是想去塔上?”
珂郁先点头,然后再摇头:“只有塔上才有专门面向机械领域学徒开设的学府,如果可以被录取,将来每个月里,我都有两周的时间需要到塔上报到。”
为了避免解释不清引起误会,他又补充,“我只是个野路子,一点系统性的教育都没接触过。您无疑是一位再好不过的良师益友,很多东西,只要您讲,便能令我茅塞顿开。可我也担心,如果连最基础的东西都打不牢,将来在这条路上会走得不稳当。”
这是珂郁心中确凿的想法。而且一个月就去十五天而已,不影响他干其它正事。
反而是每天腻在这位古老神明的旁边,比较显得刻意。
予默然片刻:“很喜欢机械?”
年轻人一听到这个话题,眼睛里就有了光。
任谁都能立马看出答案。
“为什么?”
珂郁没有思索太久。
“因为它的力量,很让人着迷。人类本身太过渺小,而在有了机械的辅助后,他们便会变得空前的强大。我如果可以变得更强,就不会太容易死掉。”
这是真心话。
试图引诱神明并全身而退,他不能只是一个脆皮。
予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微小的困惑。
“你害怕死亡?”
这话说的。
珂郁食指弯曲,在鼻下轻蹭。
“当然。我只是个普通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能掌握到一些可控的力量,会增加很多安全感。”
时间已然不早,珂郁边倒退着跑几步,边摇着手臂。
“再见,老师,请祝我顺利!”
予停在原地,目视前方。在祂眼中,年轻人的背影从清晰,渐渐缩没于无。
*
这场面向全塔的考试,由塔顶议会发布,每年仅有一次。
可谓声势浩大。
参考人数众多,考生群体的年龄段涵盖儿童至中年。进入考场前,所有考生都需通过严格检查,确保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可以用于作弊的工具。
除此之外,今年又另加了一个健康检测。
珂郁多看了那架仪器一眼,检查合规后拿着考试证辗转了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座位。
监考员亦有人工和机器之分,监考□□们都戴了厚实的口罩,脸上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穿戴比塔下的兜帽还古怪一些,也不知是不是塔上风俗如此。
珂郁心思快速一转,拿到考卷,便开始投入地答题。
理论和实践,都是机械类的必考点。
他背了那么厚的一叠书,绝不是白背的。废掉那么多亲自捡拾、又亲自制作的材料,当然也不是白废的。一题题下来,基本顺畅。
整套卷书写完毕,心里也差不多有了底。参照往年的分数线,成绩公布后,他应该很快就要开始学院新生活了。
回到家,珂郁抓紧时间,又去了一趟塔外。
走前照例是和邻居打一声招呼。
“您这边如果有什么比较紧缺的材料,告诉我,我帮您多弄些回来。”
“不用,我不缺。”予一副刚鼓捣完某样机械品的模样,袖子挽起一半,另一半还是脏的。
祂淡淡看向珂郁,“最近不宜频繁出塔,如果一定要去,拿上我的通行证。”
珂郁将证件妥帖放好,没有多问,只笑道:“多谢,您想得真周到。”
塔门的检测确实比往常更严格了,且多出好几个莫名其妙的关卡。有些人哪怕测出的结果显示合格,只要存在一点细微偏差,就要堵在塔门边。
予的通行证拥有很高的级别,珂郁一路无阻地往返内外,把别人的眼睛都羡慕红了。
“凭什么!凭什么放他不放我!”
守塔者冷冷地斜瞥他一眼:“灯塔机密,无可奉告。”
*
开学那天,珂郁的心情不错。
他把又升级了一次的“铁蜻蜓”放上高空,铁叶“沙沙”轻响,无声无息地飞入风里。
嘴角微翘,他向教室走去。
一抹回忆在脑海中隐约浮现,因为太久远,而有些看不清晰。
闹声重叠,顽皮孩童嬉笑连连,而后一齐霎然远去,再也捉不住……
既然是捉不住的东西,那就无须再多想。
珂郁在门口停顿,轻轻抬起眼,瞥过几个比他更早来的人,然后走到离讲台不远不近的地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像个乖学生一样,从包里拿了本书静静看了起来。
教室里的片刻安宁随之消失,几个塔上的学生自觉扎堆,虽然继续在聊天,却时不时要分会儿神出来,将目光放在珂郁的身上。
年轻人的兜帽早就摘下,塔上的自然光不伤人,因此入乡随俗。
“他好漂亮。”
有人窃窃私语。
最简单朴素的衣料,全身无一具备亮点的装饰物,珂郁只是坐在边角,就有点要用容颜发光的意思了。
教室慢慢坐满,仿佛是不需言说的一种约定俗成,来自塔下和塔上的学生自动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波。珂郁的边上也开始有了人。
“你好,我叫闻答。”一个戴着眼镜、文文弱弱的男生伸出手,跟珂郁交换了名字。
今后就是同学,见面寒暄中,大致也就是问问,对方住在哪一层,今早吃饭了没。
因是开学第一天,于是就多出了一个共同话题——
考了多少分,位列第几名。
这并不是一个私密的问题。
过两天学校里就会公布所有的结果。
珂郁将一个铭牌拿出,闻答一看,眼睛立马瞪大,不由惊呼:“你就是那个第一名!”
音量过大,大家都听见了。
或惊叹,或羡慕,或崇拜的表情在众人脸上一一闪过。
还有个戴着口罩的少年被跟班们簇拥着独占一大块地方,眼里的刻薄与不屑不加掩饰。
“塔底人,全都聒噪死了。”
教室里,约有四分之一的学生来自塔底。听到这句话,脸色都有点不太好。
塔下和塔上的歧视链也已经由来已久。
今天的课程以介绍学院规章为主,机械概论也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新学期在即,所有人或多或少地表现出心不在焉。
全新的可能在迎接他们,怎么能不期待和兴奋。
讲师在离开前,特意点了珂郁的名,让他站起来回答提问。
不是多么艰深的问题,大家心知肚明,讲师只意在认识这位第一名而已。
珂郁言语从容,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嗓音像浅浅溪流一般润澈,讲师赞赏一笑,是记牢了这名优秀的学生。
课程结束,众人稀稀落落起身,在下一节课来临前,他们有一段自由的活动时间。
但总有人喜欢当破坏者。
口罩少年的家境是整个教室里最好的,也是最心高气傲的一个。
他看塔底人一向不顺眼,尤其是刚出了风头的珂郁。
“你们在塔底,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少年说话时,一直有意无意地盯着珂郁。
闻答皱眉,来回看着两人。其余人也都停下离开的动作,等待有可能出现的好戏。
肖宁从小就长在塔上,家里虽然不是贵族,却十分富有。据闻,他还有亲属在塔顶担着要职。
“嗤。”肖宁扫视一圈,眼睛很愉悦地眯起。
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长得也很不错的少年,嘴里却说着并不友善的话语。
“少接近那些经常往塔外去的前遗民,他身上带着多少病毒,你们又怎么会清楚呢。”
塔底学生不明就里,塔上学生却已经有人跳开老远,捂住口鼻,惊慌又恐惧地说:“灯塔最底层有转籍的遗民把传染病带进来了,现在全塔戒严,就是为了防备遗民垃圾混进来。我叔叔在医疗中心工作,这消息错不了!”
珂郁的周围转瞬空了一片,连塔底学生都不由退开一步,惊疑不定地看向他。
肖宁将挑衅的笑容藏在口罩下,低头随意掀了两页书。
来之前,他就打听过。整个年级里,自己的成绩排第二,而珂郁,却是第一。
而事实也证明,人们只会记得第一名,哪会记得第二。
就算他曾经也被众星捧月,但珂郁一来,就全都变了。
样貌和成绩都被人踩在脚底,肖宁嫉恨得牙痒,也十分沉不住气,早就想好要怎么用点不入流的手段排除异己了。
面对挑拨,珂郁的脸上并没有特别的表情。
他终于知道最近灯塔严控出入的原因,至于少年为何特意查他,且翻他老底,也并不慌张。
“我很健康,没有染病。如果不放心,下回我会带着检查报告过来,再不济,像这位……同学一样,用口罩预防也行。我现在有点事,可以借过一下吗?”
小蜻蜓还飞在外面,等着去收呢。
对方若无其事,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心虚和畏惧,使得肖宁心中更加愤怒。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字挤出,不被人看在眼里,让他的面容有些扭曲。
“唔。”珂郁也不是故意的,他并不擅长记名字,“同学你……有介绍过自己吗?”
闻答在旁边小声提醒:“他叫肖宁,我听别人这么喊过。我叫闻答,你还记得吧。”
珂郁瞥他一眼,点头,然后对肖宁说:“原来是肖同学。”
肖宁眉毛倒竖,根本忍受不了这种轻描淡写的忽视,正待说什么,就见珂郁长腿一迈,眨眼就从教室往外走了好几步。
他憋气憋得难受死了。
*
珂郁想召回机械蜻蜓,但这个小家伙初出茅庐,竟是不见了。
指令反复校对,并没有错误。
他被人挑衅时都没觉得怎样,现在却怅然若失起来,喃喃:“失败了吗……”
花了不短的时间去研究升级,技术还不能达标么……
有脚步声优漫而落拓地从身后传来,珂郁蹙眉,身形未动,眼珠缓慢地斜转,心中开始警铃大作。
他的感官对危险的气息有种微妙的敏感,脑勺后方轻轻颤栗,对于正不断逼近的某个存在,他拼命控制住了立马要拔腿逃开的冲动。
灯塔之上,第一学府是极其受到重视的地方,这里对安全的把控非常严格,照理,不会存在任何外来的危险……
耳边所有声音渐渐隔远离去,周边的行人恍若未觉地避开这片区域,好像完全看不到这边立着一个僵直的珂郁。
年轻人的瞳孔骤缩。
一只精巧的机械品被人拿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男子像是从没见过这东西似的,又是捏又是颠,最后闲逸地在珂郁背后站定。
祂笑吟吟道:“不愿见我吗?小可爱。”
珂郁:“……”
他闭了闭眼。
这种令人牙酸的称呼,只有一个人会叫得出口。
抿唇,转身,珂郁抬起头,从下至上将霍尔兰锡扫了一遍。
面前的神明实在拥有一副为人称道的好相貌,华贵,雍容,璀亮。明明与水打交道,却偏偏喜爱宝石。
但那些宝石只在祂身上留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装饰作用,远远比不得祂本身的醒目。
“不会吧。”霍尔兰锡牵起嘴角,金色眼眸眯起,“小柯,你不会真的已经不记得我了吧。”
珂郁确实很想装失忆,但这种方式实在过于愚蠢,所以果断放弃。
他垂下眼睫,将惊涛骇浪藏于心中,口吻尊敬:“吾神,安好。”
霍尔兰锡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珂郁现在的模样。
挺直玉立,脆弱瘦削,年轻人的身上犹有一种熟悉的韧力。
“原来你不喜欢那条尾巴。不过,这样也很好看。”
珂郁面部微僵,礼貌询问道:“您可以把我的东西还过来吗?”
霍尔撩开耳边一缕铂金色的长发,他勾唇一笑,雍容衿贵地抬起手,“当然。很有趣的小玩具,是你做的?”
一触手,珂郁就知道,东西没坏,只坏在遇见了不该遇见的人。
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陛下,您远道而来,是要押我回去?”
他问得很直白,面对一个位面主神,也没必要耍心思和绕弯子。
霍尔兰锡还是笑着,当祂专注地盯着一个人时,深邃的眼窝里仿佛藏着能把人直接融化掉的深情。
“你知道的,小柯,我从不喜欢勉强别人。”
对于这句话,珂郁不是很能附和得来。这位神,对自己的认知似乎有些障碍。
“那么您是……”
霍尔叹息道:“离家这么久,我很担心,想尽办法探望你一眼,不行?”
珂郁:……他暂时无话可说。
挑剔的目光扫过整座灯塔,神明轻蔑一笑:
“严苛的阶级是对灵魂的束缚,这里气息驳杂不堪,人人只顾追名逐利,上下秩序混乱,大厦崩塌不过弹指。看来,我的担心,并没有错。”
终究是珂郁自己理亏,他叹了口气,诚恳道:“陛下,我过得很好。紫海和灯塔,各有各的好。”
霍尔失笑摇头:“海上宫殿早已建造完成,如果你不喜欢,我重新为你打造就好了,这种黑不溜秋的塔,又有什么好多留的呢。”
来自冰海国度的神明,最不喜欢黑色。
“小柯,继续留在我的身边,不好吗?”俊美的神袛向年轻人伸出右手,眼眸温情如海。
珂郁没动,眉间拧出一道纠结的纹路。
走是绝不能走的。下次再想出来,会难上加难。霍尔只是看起来脾气很好,但绝不是能简单应付的人物。
他甚至做好准备,神明会以关爱为名,下一刻就带他穿越位面,直接回到紫海去了。
不过。
霍尔忽然侧过耳,眼中有一丝隐晦的忌惮闪过。
“别皱眉了。”祂低低地笑起来,“好像我在故意欺负你。说过了,绝不会逼你。况且,这边的某些存在似乎很不欢迎我啊,神源低成这样可实属少见。”
珂郁疑惑抬眸,仿佛不解其意。
“逃跑的小朋友,真不乖。算了,我下回再来看你。”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睛,霍尔挺拔修长的身形前一刻还是实质,下一秒则泛起跃动的光漪,最后如烟飘散。
周遭杂声恢复,一切异常被自动消弭,珂郁握住机械蜻蜓,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临近教室,一人着深袍,向他迎面走来。
“老师,您怎么会在这里?”珂郁的眼中写满惊讶,依照正常的思维逻辑,他很快露出喜色。
“该不会是学院聘请您来的吧?您要在这边工作,内容是任教吗?”
珂郁将前一场相遇完全抛之脑后,神态自若地问出一连串的问题,宛如真的是因为在陌生的地方遇到熟人而高兴。
当然,他心里也确实想知道予出现在学府的原因。
神如果会在人的学院里任教,听上去就太像天方夜谭了。
“不。只是处理一些工作。”
这位机械之神非常恪尽职守,工作内容遍布灯塔,似乎整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啊,那好巧。”珂郁笑着道,“下回如果同路,我们可以一起出发。”
予颔首,目光跃过珂郁停留在半空,无机质的瞳孔里不知映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