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沉年风褛

2、第二章：柳世南

　　今日之事仿佛都让我身处梦中，哪里都不太对，却又哪里都一切如常。
　　带着困惑出去后，我又在前院碰见了柳世南。
　　他执一柄硕大的纸伞立在廊前，油光锃亮的黑色伞面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扑欶而下的雪花顺着伞面落下，隐入皑皑雪地里不留一丝痕迹。
　　又是那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勾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令人生厌。
　　我不想和他有什么交集，本打算装作没看见，可与他擦肩而过之际，却听到他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
　　“今日的味道淡了一些。”
　　我停下了脚步，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他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自顾自的摸着下巴打量着我:“原来是被香味掩了。”
　　话罢便恍然大悟般抬脚离去，留我一人在雪地里骨脊生凉。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
　　第二日太阳落山之前，我果然又看到了他，不过这次不是在廊前，而是在姐姐的别院外。
　　他像是在特意等我出来，黑色的伞面落了不少积雪。
　　“你为什么跟着我?”我站立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却微微一笑，若无其事的将伞倾向我，“夫人邀我来府中作客罢了。”
　　表情无辜得就像是我冤枉了他。
　　“那你为什么要向阿姑询问我的行踪?”我有些生气的问道。
　　今日一早阿姑就告诉我，这几日他一直都在打探我和姐姐的事。
　　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姐姐就住在这儿?”
　　他没有回答我，反而意味深长地看向那座别院，目光深邃。
　　我恍然大悟，“你跟着我，是想见到姐姐?”
　　他闻言静默了片刻，突然转头朝我一笑， “是啊，你能带我去见她吗？”
　　“她不会见你的。”我不想跟他继续纠缠，拢了拢外袍转头就走。
　　他并没有立即跟上来，只是在后面朗声开口：
　　“是不想见，还是不能见?”
　　我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
　　“我真是对你越来越好奇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我走来。
　　直到站立在我面前，弯下腰直视我的眼睛，“也许见到你姐姐之后，就能解开我所有的疑团了。”
　　他笑着眨了眨眼，随后与我擦肩而过便欲离去。
　　又是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气得朝着他的背影喊道: “姐姐不会嫁给你的！”
　　可他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脚步依旧沉稳不变，衣袂生风，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烙在雪地里。
　　隆冬腊月的天色黑的早，日头裹挟着凛冽寒风迟暮之时，夜晚便顷刻降临了。
　　今夜有些冷，街上的铺子都关得早，宽敞的街道只有穿堂风和着雪渣呼啸嘶吼，偶有走街串巷的打更人敲着锣扯着嗓子而过，引起一阵鸡鸣狗吠。
　　我匆匆穿过几条巷子胡同，立在街尾一间毫不起眼的铺子前拢了拢披风，抬手敲开了门。
　　“蒙歌?”开门的是锦元。
　　他深色有些错愕，似乎没料到我会深夜造访。
　　但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却突然鼻头一酸，有些委屈地扑进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的墨香泪花扑欶而下，沾湿了他的衣襟。
　　他似乎还没有缓过神来，身子有些僵硬，只温柔的拍了拍我的背， “怎么了？”
　　这几日发生这么多奇怪的事情，我只想一股脑儿全告诉他，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却又不想让他与我一道苦恼。
　　只好吸了吸鼻子在他怀里闷闷的开口，“没什么，只是有些想你了。”
　　“傻瓜。”他哭笑不得地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将我带进了画舫。
　　进了里间我才发现案几上杂乱搁置的纸墨笔砚，周遭随处安置的画作多达几十余幅，有些墨痕甚至还没干，在烛台明火的辉映下折射出柔和的光。
　　他见我发愣，便故作轻松的朝我一笑，随后递给我一杯热茶，“最近生意不景气，我自然要加倍努力，不然日后拿什么去蒙府提亲?”
　　我瞧着他乌青泛黑的眼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抬手想要擦拭他额角的汗，他却怕脏了我的裙襦，往后一退不着痕迹的避开了我的手，自己抹了把额头。
　　随后又从后面搬过来一张软凳摆在我面前，“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晚还来找我。”
　　“柳世南回来了。”我叹了口气放下茶杯。
　　“那蒙月……”他微微一怔。
　　见我垂头丧气，便也没在说下去，可我知道他要问什么。
　　“她还是不肯搬出来，无论我说什么，她都无动于衷。”我苦恼道。
　　最近这些日子，我总是心神不宁，感觉像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一样，这种感觉快要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锦元拍了拍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他的话犹如千斤担下的磐石，掷地无声，却让我一朝醒悟。
　　是啊，我还有锦元。
　　我握紧了他的手，恍若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至少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一直在我身边，即使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要是他就够了。
　　久不平静的心情终归是安定了不少，我放下心来，絮絮叨叨的跟他说着近日趣闻，烛火燃得噼啪作响，不知不觉便到了下弦月。
　　只是此次见他本就瞒着阿姑和夫人，每日卯时三刻我还需得去内院奉茶，自是耽搁不得，只好依依不舍得同他辞别，裹着披风转身又踏进了浓墨夜色里。
　　可是待我回到蒙府之后，方才安定下来的心情却荡然无存。
　　姐姐死了。
　　我回去的时候，听到夫人和阿姑悲砌的恸哭，以及一旁柳世南凝重的表情。
　　他告诉我，我走之后碎玉去给姐姐送饭，在阁楼里发现了姐姐的尸体，已经被老鼠啃食得面目全非。
　　他还说，姐姐已经死了至少一个月了。
　　我看到夫人冲过来打骂我，说是我害死了她女儿。
　　我看到阿姑悲伤地拉住她，在她耳边轻声安抚。
　　我还看到什么？是柳世南高深莫测的眼神，还是姐姐在雪地里跳舞的样子?
　　我不记得了。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腊梅开得正好。碎玉来给我送药，一如往常。
　　我问她，“姐姐最喜欢腊梅了，你看到姐姐了吗？”
　　“她已经死了，”回答我的不是碎玉。
　　柳世南推门而入，如主人一般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继而端起汤药朝我走来。
　　一边走一边说：“仵作说她连中十七刀，不过最致命的，是脖颈处的刀伤，一刀必命”
　　他顿了顿，将汤药放在我手中，抬眼看着我，“奇怪的是，她的整张脸皮都被人剥了下来。”
　　“哐当”一声，汤药撒了满地。
　　我无暇顾及，身子一软跌坐在一旁的软榻上，
　　“不可能。”他一定是在说谎，我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每天都会去陪她，昨天她还告诉我她要吃四喜丸子……”
　　“可她已经死了一个月了！”他打断我的话，皱着眉抓住我的肩膀:“你告诉我蒙歌，你究竟在别院里看到了什么？”
　　“是姐姐，昨天她还在阳光下跳舞。”我掩面而泣，姐姐在雪中飞舞的画面历历在目。
　　“可是阿姑告诉我，蒙月根本就不会跳舞！”他放开我，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说出一句令我崩溃的话。
　　他说：
　　“实话告诉你，见你第一面时我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尸臭，此后每日你我廊前擦肩有增无减。”
　　他还说了什么？我忘了。
　　天色已晚，我要去给姐姐送饭了。

作者有话说

　　欢迎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