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镜寺》越意

2、城墙 “你爹活着

　　丧礼已过去三两日，这几晚凤叠都与母亲睡在一起。
　　睡前婉娘过来替她梳头，篦子一下一下捋顺凤叠细软乌黑的长发。
　　凤叠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
　　母亲婉娘是城里有名的美妇人。标准的鹅蛋脸，杏仁眼，眉毛浓黑从不用画，肩平腰细，肤色白皙身材圆润。
　　而凤叠自己却是个瓜子脸，浅淡弯眉，明明和母亲一样的杏仁眼，生在这么张下巴略尖的脸上，不但毫无媚相，反而有种不经世事的天真。她肤色也算白皙，只是有刀削似的歇肩，十八岁了还跟柳条一样扁薄的身材，与母亲相比，算不得是美人。
　　但无论怎么看，也与五大三粗的养父朱大雷毫不相干。
　　“母亲，我是不是忘了好多事？他……”凤叠不愿叫父亲，支吾一声带过，“他说的那些事，您能告诉我吗？”
　　她必然有亲生父亲，可是凤叠母女会被朱大雷救下，她也知道这中间必定有不少坎坷，就不愿直白问出口。
　　婉娘似是料到凤叠会问，手里停里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在珑安城遇见了你父亲，身上没几文钱的书生，待我却比谁都好。我生下你，他却在晚上醉酒，落水死了。”
　　“你父亲在珑安城本就投靠的友人，他这一死，我只好带着你来九凌城，想着见见方元母亲。谁料路上遇到匪徒。”
　　“是朱大雷，你养父，路过救了我们，否则我们母女怕早就死在匪徒窝里了。”
　　婉娘放下篦子，轻抚凤叠的肩。“凤叠，我知道你不愿姓朱，我也知道你恨他打我，又打你。”
　　凤叠转头看母亲，只见她笑了笑，
　　“可我们的命总归是你养父救的。”
　　“母亲，你嫁给他，是报恩吗？”
　　婉娘替凤叠拢拢长发，一声叹息：“凤叠，萍水相逢，他愿意娶我，还愿意照顾你，我还能求什么？要不是他，我一个女子，这些年既养活不了自己，也养活不了你。”
　　“是不是我拖累了你？”凤叠抓住母亲的几个手指，“要是没有我……”
　　婉娘拍拍凤叠脸蛋：“想什么呢？我有了你，才能撑过这些年。”
　　“我只想你能遇上更好的人。”
　　凤叠撒娇似的把脸埋在婉娘怀里。
　　“凤叠，我在珑安城，只是一个不识字的歌女。”
　　凤叠惊讶地抬起头来，婉娘从没提起过这些。
　　“我再也遇不到比你亲生父亲更好的人了。他从不计较我的出身，真心待我娶我，还教我识字。”
　　“你父亲他，那么天生良善。他无辜死了，是我命薄。”
　　烛光下，凤叠觉得母亲的面色比丧礼时更加惨淡，她到底还是触到了伤心事，心里却又舍不下，总期望着自己能有一个真正的，像父亲一样爱她的父亲。
　　“我父亲……我爹，他姓什么？”她小心翼翼开口。
　　“你的亲生父亲叫白成玉。”
　　“我爹，他……待我也好吗？”
　　“你爹活着的时候，是天下最疼爱你的人。”

　　凤叠躺在床上，睁着一双眼睛毫无睡意。她身边，婉娘沉沉睡着眉头微皱，呼吸间都好像有种难言的惋惜。凤叠翻了几个身，母亲也不见醒，才敢起身蹑手蹑脚穿戴好衣物，悄悄出了房门。
　　九凌城的月色从来透亮。凤叠沿回廊走到堂屋边冠盖如云的槐树跟前，轻轻巧巧就爬上伸出院墙的粗大枝干。院墙上一只猫与她对视，凤叠朝它抿抿嘴，转身跳下槐树的枝干，双手攀着院墙边缘落在无人的巷道。
　　她要去的城墙就在不远处。门楼的阴影中凤叠手脚并用抓着落下的软梯，她瘦巧的身体似乎特别擅长攀爬跳跃，软梯不算老旧，凤叠很快就站在了城墙之上。
　　据家里的老佣人讲，几十年前，这里只是荒漠中毗邻两条官道的小小绿洲。自从戈壁上发现黑曜石和各类玉石，这里就因贩卖玉石与马匹成了集镇，直至十几年前盗匪肆意劫掠，边疆又告急，今朝皇帝才下令在此筑墙建城，因距凌山9个驿站的路程，取名九凌。城中绿洲有泉眼不歇，戍边的百姓与商贾相继定居，逐渐有了如今热闹的城廓景象。
　　此时夜色中的九凌城寂静无声，唯有银色月光洒在屋脊。城墙之外的更远处，起伏不断的凌山斜过一角，绕过那角，就是凤叠与母亲的来处，皇城珑安。
　　几声笛声悠悠响起，深更半夜，有谁会在城墙上吹笛的兴致？凤叠回过神来，忽然想起半月前出丧那天 ，同样是城墙高处传来阵阵笛声。她不是第一次心血来潮夜半上城墙吹风，三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一起在此处。
　　笛声听上去越来越近，凤叠猛然转身，就看见从门楼暗处走出一个人。他身形颀长，浑身黑衣，手中握着笛子，头上戴了顶纱帽。
　　“更深露重，凤叠小姐还是快回家吧。” 那人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又有些淡漠。
　　凤叠急忙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改日再会。”那青年朝她拱过手，眨眼就从几丈高的城楼上跳了下去。凤叠吓得捂住嘴往下看，那人却毫发无伤地迎着月光，正走向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