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歌》江自流水

8、第八章

　　（八）离风

　　季青跟着军队训练了没几天，边关正式开战，季青江潼全部上了战场。

　　第一场战斗下来，季青身上添了几道口子，江潼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个人坐在营帐里任由郎中给他们包扎。

　　季青刚下战场，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脸上灰一道红一道的，看来狼狈的很。

　　江潼没忍住，轻轻的笑了一声。

　　然而被季青听到了。

　　季青冲她挑眉：怎么了？

　　江潼忍笑，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还挨了郎中一巴掌：“少将军别乱动。”

　　季青眼睛睁大：到底怎么了？

　　江潼笑着说：“等回头包扎好了你看看你的脸，花里胡哨的。”

　　季青失笑。

　　“这是你第一次杀人吧。”江潼问他：“什么感觉。”

　　“说实话，还是有点恶心。”季青如实回答。

　　“习惯就好。”江潼道。

　　“既然上了战场，我就做好了准备，手上染血，不是太正常了吗。”季青垂着眼眸，看着自己的手心。

　　江潼看了他一眼，继而转头看向帐外，帐外早没了什么风景，都是一场战斗下来受伤的士兵们在走来走去。

　　“对啊……手上染血，实在是在正常不过了，毕竟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江潼轻叹一声。

　　第一场战役，许是敌方匆匆决定出战，江潼他们打的不错，但是紧接着两天后第二场，敌人却好似神助一般，打了江潼季青一个措手不及。

　　这次两个人可不比第一次，只是一些小伤便能回营，这次他们折损了大批人手，江潼手下近卫折损近半，剩下的也或多或少受了些伤。

　　江潼腿上被敌方将领砍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季青也好不到哪里去，脖子上不深不浅被划了一下，得亏他轻功卓绝躲过一劫，胳膊上也添了几处伤口。

　　两人这次倒是没什么好调侃对方的了，两个人伤的彼此彼此了，都躺在营帐里休息了好几日。

　　季青伤的轻些，不耽误走路，养伤的第五天没忍住去看了看江潼。

　　江潼因为腿伤不方便再上战场，便在做些排兵布阵的活计。

　　季青作为江潼的亲卫，也没上战场，而是随江潼一起画作战图。

　　季青排兵布阵颇有一手，本来所有人都觉得这次应该是可以赢了，但是没想到还是被敌方发现了行军路线。

　　而军中几位将军商议之后，一致认为明明已经更改了作战方案，不存在被敌人彻底摸清的情况，所以可能的，只能是军中出了叛徒。

　　然而叛徒说找好找，不过是那几个能接触到行军图的人，但是说难找同样难找，当前正在作战，不可能将作战图彻底保密，是以这就出来麻烦的地方了。

　　但是叛徒还没找出来，江潼便在一次作战中受了算计。

　　恰巧那日季青未曾随她一起出战，等季青得到消息的时候，江潼带着一队亲卫已然失去消息。

　　据传信的兵卒说，当时大军被围，江潼带了一队轻骑，准备强行冲出一道口子，好让大军突围。但是等到大军突围之后，本来已经成功突出重围的江潼却失去了踪影。

　　季青听到消息后当即冲出了军营。

　　没有人拦得住他。

　　然而战场上只有熄灭的烽烟和遍地的尸骸。

　　敌人的大军早已撤退回营，只有季青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沙场上，前后回望，只有塞外的风沙在呼嚎。

　　他不信江潼就这么死在战场上。

　　江潼也确实没有死在战场上。

　　她带着轻骑突围的时候被敌人追击到了一处山谷处，幸亏敌人暂时没有搜索到这个地方，她才得以暂时在此休息。

　　一队轻骑都在逃亡的路上被敌人追击身亡，她身上也大大小小受了不少伤，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

　　江潼咬牙从衬裙上撕下来一条，简单缠在受伤的手臂上止住血。

　　身上还有很多伤口，可是她一路逃亡至此，身上早已没了力气，只能简单包扎一下出血较多的伤口，在这里暂且休息一下。

　　她在躲避敌人的时候有在一路上留下讯号，就看到底有没有人能发现了。

　　入夜的塞外非常冷，因为伤重加之失血，江潼已经不是很清醒了。

　　她不是没想过有一天会死在战场上，相反，在她入军队第一天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样一个结局。

　　为将者，为社稷山河而死，是幸事。

　　但是她还答应了季青，等到过完年，两人要一起去长安城，她还没见过繁华富庶的长安，她想去看一眼。

　　哪怕注定看不到长安，她也想再见季青一眼。

　　她不想带着遗憾一个人走上黄泉路。

　　江潼抱着这个念想，强撑着没有晕过去。

　　“江潼！江潼……”

　　不知是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江潼费力地睁开眼睛，想看看远处是谁来了。

　　她四肢都冻的无法活动，只勉强转过头，向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远处一片荒原，却是看不清晰。

　　直到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是季青的声音。

　　江潼一听见季青的声音，重重地咳了两声，然后扯着嘶哑的嗓子努力喊道：“我…我在这儿。”

　　不过瞬息，季青便到了江潼藏身的土墙后。

　　其实江潼伤的很重了，季青赶到她面前的时候，只见平日里那个飞扬的女子如今却是气息奄奄地靠在沙土墙上，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黑夜里看不清她的脸色，只能听到她沉重的喘息声。

　　季青连忙蹲下，小心翼翼地扶着江潼，让她靠到自己怀里。

　　江潼靠着季青，看着季青紧张的神情，她轻声道：“季青……”

　　“我在，江潼，我这就带你回营地。”

　　“不必了，季青。”江潼声音极轻，似乎马上就要散在塞外的风里。

　　季青抱紧了江潼。

　　“季青，听我说，我这次突围失败，是因为军中出现了细作……”江潼声音不大，但是坚持着说了下去。

　　“……等你回去了，一定要告诉父亲，让他不要打草惊蛇，我推测细作不止一个，你们一定要找到所有的细作，也算是，为我报仇。”

　　季青抱着她想要起身。

　　江潼勉强抬起一只手，摁住了他。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江潼用手带着季青的手拨开自己胸前衣襟，季青一愣，刚想抽手，却看到江潼扯开的一点点衣襟里露出的肌肤。

　　那里是一根箭头。

　　箭已经被斩断，所以他一直没注意到。

　　“季青，我在这里几个时辰，如今已经是撑不住了，没必要带我回去了。”江潼轻声道。

　　季青抱着江潼，头埋在她的肩窝。

　　江潼听见他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你还没有跟我去长安……”你还没有跟我成亲。

　　江潼想抬起手抱一抱他，可是身上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徒然靠着季青，只能说些话了。

　　她说：“季青，天快亮了，再陪我看一次日出吧。”

　　季青哽咽着应她。

　　天边第一缕光出现的时候，季青感觉到怀里的女子失去了声音。

　　他轻轻的吻了一下江潼的额头。

　　太阳照常升起，只是那个女子再也不能看一眼了。

　　后来季青在边关呆了一个月，等到军中细作除尽之时，他带着江潼的骨灰回到了长安。

　　这是江潼最后同他说过的，她想去看看长安城。

　　江锦也没有反对，只说等以后他解甲归田了会去长安看女儿的。

　　季青带着江潼看了长安的春夏秋冬，又游历了很多地方，无一例外都是和江潼一起。

　　季青二十五岁那年游历结束回到长安，接手了父亲的生意，从此定居长安。

　　季青三十七岁的时候江锦解甲归田，来看了看季青，在得知季青这么多年未娶的时候只是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

　　季青一生活了八十岁，最后和江潼一起合葬在长安城郊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季青想，虽然多年未见，江潼应该是会喜欢的。

　　年少时季青想，自己的一生应该怎么过，可是行过一生之后，却发现，一生其实只是为了等到那一个人，而在找到她之后，一生便不再有什么遗憾了，哪怕不能同她相伴一生，但是只要想到她，便有了一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