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五章 ...
-
(五)烛尽
郦姬曾经想,可能自己一生也就这么过去了,或许即使温郅以后成亲,自己也能笑着去说上一句百年好合。
但是她从没想到过,在那一天可能到来之前,她会先和温郅分离。
那时候距离她和温郅共赏烟火又已经过去了两年,算来郦姬同温郅认识也有五年了。
五年里他们似是情人似是爱人,后来郦姬也懂了,温郅对她也未必无情,只是有什么东西限制着他,想来大概就是他背负的家仇。他从不向自己表明情意,郦姬自然也不会去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心知肚明却假装无情的过了很久。
久到郦姬觉得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温郅来找她那天是一天傍晚,那时候她正自己坐在窗边喝酒。
郦姬近来其实已经很少为人弹奏琴曲了,她更多的时间都放在管理栖凰阁上,已经逐渐退隐了。
温郅来找她的时候就看见女子坐在窗边,长发披散着,手中还拿着一个酒杯。
郦姬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了,但是没有回头,左右能进她房间还不用敲门的,也只有那一个人,猜都不用猜。
“来啦。”她声音里带着酒意。
温郅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和她一起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
“我要走了。”温郅突然开口。
郦姬愣了。
“你查清楚了?”静默良久,她木然地问。
“我遇到了一位朋友,他帮我查到了一些证据,如今我手里的证据已经足够。”温郅答。
她勉强提起笑来,问他:“你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是哪位神通广大的朋友啊。”
温郅道:“一位姓季的朋友,我同他在江南遇到,他帮了我一些忙。”
郦姬哑然。
她知道温郅这么多年一直在查一个真相,查到真相可能会去给他的家族一个清白,但她没想过这一天来的这么突然。
在她已经习惯了有温郅的生活的时候,这一天却突然到来。
不过她一向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既然两人从来没有定过终身,那温郅离开她也没有任何理由挽留。
“你什么时候走?”她再开口,语气已然平静。
温郅在她身边坐下,拿了个杯子,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淡声答她:“天黑就走,现在跟你告个别。”
郦姬一直望着窗外,听了温郅的话,眼前似是蒙上了一层雾气,她使劲眨了眨眼才转过头来,看温郅手里酒还没喝,她将自己手里酒杯放下,一抬手将温郅手里酒杯夺过来,然后将他倒好的酒一饮而尽。
“我这酒可很贵,你别给我喝完了。”她冲温郅一笑。
温郅纵容地笑了笑,扬声道:“小气,怎的如今做了老板,反而抠门起来了?”
郦姬将酒杯扔给他:“你才小气,我今儿大气,给你送行,剩下半壶都给你了。”
她说完一挥袖转身躺在榻上,也不管温郅还坐在那里,只背对着他道:“我酒喝的多了,先睡一会,你走的时候不要叫我。”
温郅笑笑,再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这次总算是喝到了他自己嘴里。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呀。”温郅突然开口。
郦姬头上只别了根白玉的簪子,闻言她一把将簪子拔下来,扔向温郅:“少自作多情。”
温郅起身,两步走到郦姬身边,蹲在榻前看她。
郦姬闭着眼不想看温郅。
结果被温郅把脸掰了回来:“真不多看两眼?我这般美貌你以后可看不到了。”
郦姬被迫睁开眼看他,啐他道:“想看美貌,我没事对着镜子看自己就够了,你这姿色可比不过我。”
温郅失笑,他起身坐在郦姬身边,轻声道:“真的不再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沉,郦姬心上一颤,赶紧闭上眼:“看了多少年了,要走赶紧走别耽误我睡觉。”
温郅在她闭眼的时候看到了她眼睛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他叹了一口气:“唉,那年年节,你同我一起看烟火,你对我说的我可还记得呢,却没想到美人心终究是易变啊。”
郦姬一惊,猛地坐起身来,差点撞到温郅身上,她瞪大了眼睛:“你听见了?你不是没听见吗!”
“骗你的。”温郅倾身靠近她,两人之间此刻也只有几寸之距,郦姬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温郅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郦姬整个人几乎是被圈在他怀里,虽说两人更亲密的事也没少做,但是此情此景,郦姬还是没忍住乱了呼吸。
“有些话,你说出来就够了,而我,听不见比听得见更好。”温郅看着她,却是在认真地答话。
郦姬忽然就忍不住眼里的泪水,她一闭眼,泪珠就顺着她的面庞流下。
“你以前不说,那现在说什么……”她已经带了哭腔。
温郅偏头吻去她的眼泪,然后重新看着她:“从前不说是不想让你溺于情,如今说是想……”
他顿了顿,然后说:“想让你放下我。”
郦姬几乎就被他抱着,因此他敏锐地感受到郦姬颤了一下。
接着他的手被郦姬握住,郦姬身上的清香猛地扑过来。
郦姬亲了他。
她像是一个从没有亲过人的小姑娘一样,对着他的唇就咬了上去,温郅吃痛,下意识想后退,接着被郦姬用另一只手按在了脖颈后。
他还能听见轻微的抽噎声,他知道她在哭。
他也没退,用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吻的更深。
半晌两人才分开,郦姬往后退了一点,犹带水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温郅声音有点哑,笑着问她:“看什么呢,方才还说不想看我的呢,再看我该走不了了。”
郦姬转过脸不看他,看向别的地方,嘴上还是忍不住堵他:“胡扯,我还能绑了你不成?”
温郅将她的脸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道:“是怕我自己画地为牢,郦姬名动天下,我舍不得走。”
“行了。”郦姬挥袖,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重新躺下:“我醉了,我要睡会,还是那句话,你要是走了,别叫醒我。”
温郅应了一声,还是坐在她身边。
郦姬躺下之后就闭着眼没有出声,温郅也不清楚她到底睡着了没有,其实睡着了也好,离别,总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面对的。
他转过头去看着楼下熙攘而过的人群,天色渐黑,有的人家已经早早点上了一盏灯,等着还没回家的人,而街上行色匆匆的人大都奔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只有他,一直是一个人。从前他还有郦姬,他们在一起,对他来说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家”,只是今天之后,这里他也不能再来了。
原来从来在这红尘中,只有他一个人独行。
温郅不再看外边的人们,而是看着榻上闭眼似是在睡觉的郦姬。
女子躺在榻上,呼吸清浅。
大概是没出门,今日的她没有化很浓的妆容,温郅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所说平日里的郦姬如一朵牡丹一般艳丽,不可接近,那今日的她便清淡如芙蕖,令人心折。
他的手抚过她的脸颊,直到鬓边。
他的手在他鬓边流连良久,终于垂下,他自袖中掏出一根白玉簪,仔细地别在郦姬发间。
这一根不是方才郦姬扔给他的那根,而是很久以前就买了的。
他也忘了当时为什么要买这根簪子,只是当时在同她游玩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并不是多好的质地,但是当时他看着她在走前方,就莫名地想买下这根簪子,想有朝一日有机会为她簪上。
他本不想送出去,簪子在身上带了很久,思来想去几百遭,还是在今日为她簪上。
如果有些事注定做不到,那就以此代情,愿能长久地陪着她。
他轻轻俯下身,亲了一下郦姬的额头。
半晌他起身,拿了一床毯子给她盖好,又将窗户关小,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门口,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释然一笑,关上门,转身离去。
他带走了郦姬扔给他的那根白玉簪子。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隐没,天黑了。
他的身影没入人群,然后再也寻觅不到。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郦姬睁开了眼睛。
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划到鬓边。
她坐起身来,一只手抚上鬓间那根簪子。
她知道这不是她扔给温郅的那一根,也知道这根簪子是温郅一年前买的,温郅买的时候没有注意,那时候走在前方的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不管什么时候,她总是在注意他的。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注定不能相守,所以有很多事,都没有说透,但是不代表彼此不知道。
就好像温郅从来知道她的情意,她也知道温郅并非无情。
郦姬笑了笑,坐起身来,倚在窗边看向楼下。
长安城的夜晚也是灯火通明,楼阁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可就是见不到那个青衣的公子。
她就这么看着,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地方,她就看着那万家灯火。
想着她的那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