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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怪影 欲卖画林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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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夜空言就被父亲和兄长告知,他自打生下来就是来战斗的,而战场上,是没有人情相依、没有软语温存的。
在战场上,只是活人、死人,这两种人。
母亲是夜空言在人世里唯一会笑的人了,即便她也常挂着忧伤,但比起严厉的父亲、凝重的兄长,母亲那浅浅的笑是那么的温暖而美好。
曾经,夜空言为了哄母亲开心,去集市上买了一面铜镜,背面刻着“永世仙者,长安奉宁”,他满怀一肚子高兴的把镜子捧给母亲,母亲摸摸他的头,温柔的对他说:“我的言儿,长大了。”母亲那温柔的轻抚就像最和煦的微风,吹散在战争硝烟下的所有压抑。
不巧,这事却被他父亲发现了,不由分说,夜空言便被父亲吊在了树上,他抽着鞭子,打了少年的夜空言整整两个时辰,无论母亲跪在旁边怎么求,父亲都不把他放下来。
父亲边抽边吼着:
“你生在这个世道,就是来保家卫国的!买什么铜镜,作什么小儿女姿态!”
“你生下来就是打仗的!是战场拼杀的!想要你娘开心,那就去战场上杀个人,提着他的人头回来给你娘!这样才是你一个男儿该做的!”
父亲抽累了,歇了歇,把鞭子递给他的大儿子,让兄长继续抽他。兄长迟疑了一下,手上尽量放得轻些,但夜空言浑身依旧止不住的疼。疼痛让父亲的声音似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远,却仍有力的飞入耳中。
“大家不在,小家焉能苟存!”
鞭子沾着皮开肉绽的痛感,跟着话语一句一句打进他的心里。
从此,夜空言再也没有多说过与国家危亡无关的一句话,再也没有做过一件与战争成败无关的“杂事”,他接过了父亲的位置,杀伐决断、机智勇武,他一步一步,成了幽夜国最年轻的将军。
夜空言看着眼前的苏寒,他秀长黑发下的脸上泛着微笑,脸上的一潭双目变成眯起的两条弯月,嘴角浮现好看的弧度,白白的皮肤上泛出水嫩的光泽。
夜空言坚硬的心思被什么东西瓦解了,他品尝到,原来温暖,是这个味道的。
暮色降临,天空暗了下来。
门外传来一阵拄着拐棍的声音,苏寒一听,连忙手脚并用的把夜空言推进放着浴桶和屏风的里间。
“嘘!千万不要出来!”
确认夜空言点头之后,苏寒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轻轻的卷起已经晾干的画卷,往门口走去。
“寒少爷,寒少爷,你在吗?”
老伯拄着拐杖站在已经没有大门的空门框下,惊讶的打量着。
“林伯,您来了啊!”
寻思着上一次来这门还好好的,林伯慌张的问:“寒少爷,这门怎么不见了?”
“哦.....是.....前两天下雨,打雷,给劈坏了。”苏寒只能乱七八糟的找个理由了,他心想,除了夜空言,也就天雷有这么大力气了。
“这劈下来的门呢?”林伯一边回忆着前两日的天气,一边看着全空的门框继续问。
想了想那被少年大力士劈成碎木头块的门,苏寒不由的滴了两滴冷汗。
“门.....被劈的太碎了....我把他们当柴火了。”
苏寒看了一眼老者将信将疑又略带关切的眼神,回答道:“没事的,林伯,我明天开始就上山去砍大的木头来,重新卯一个门。”
“好,那你多注意安全啊寒少爷,可别让人看见你了。”林伯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惜啊,我这一把老骨头,没法帮你什么忙。”
林伯说着,就拿起自己破麻布袖子拭泪。
“林伯。”苏寒上前扶住老伯,继续说:“你看我这、这么多年了也没有人敢来,没有门怕什么的,您老人家就别担心了。”
老人看着苏寒手上的画,便问道:“少爷可是又作画了?”
苏寒闻言便拿出手中的画,对老者说:
“林伯,您看能不能帮我卖掉这个,我的碗今天不小心被我给摔坏了。”
“寒少爷,怎么好端端地会摔碎碗呢?你是不是头疼病又犯了。”
随后林伯掏了掏自己的袖子:“我给你带来了药,你晚上快点吃了吧。”
老者从袖子里把黄色纸包起来的草药拿给苏寒,苏寒赶紧弯腰接过来,仔细的放好。
“辛苦林伯每次帮我去抓药,我知道这画可能卖不了多少钱,但是只能辛苦林伯了,下次除了帮我买药,看看钱能不能够数,给我买个碗。”
“放心吧,寒少爷,欸,对了,你上次那个小兔子呢?”
苏寒脸色一下黯淡下来,他低下头,眼泪把眼眶充成了红色。
“死了....”
“哦,节哀啊少爷,上次你说林子里跑来个兔子陪你,还画了那么多兔子的图让我拿去卖,我还替你开心终于你有个伴儿了,没想到....”
“我.....没事。时间不早了,林伯,你快走吧,千万别让人发现了。”
老者点点头,把画放在左手拿好,回头看了看门框,无可奈何的柱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了。
老者前脚刚走,夜空言就从里间里三步并作两步的出来了。
苏寒把眼泪往回使劲吞了一下,才敢回头看夜空言。
“他就是替你卖画的人?”夜空言探出头去往门外张望,只能很遥远的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对,那就是林伯。”
“你手上是?”
“是我托林伯卖画的钱买来的药草,是治疗我天生头疼病的。”
夜空言总觉得这个出现一下子又走掉的老头怎么想怎么不对。
“为何你自己不去卖画和买药?”
“......你终于问了。”
苏寒其实早做好了准备、知道林伯走了,夜空言必会有此一问,而他也做好了迎接这个时刻的所有心理准备。
苏寒正了正身子,面对面的对着夜空言。
“那我说了,你可别害怕。”苏寒一本正经的说。
看着苏寒生怕吓死自己的样子,夜空言心想我什么神仙妖怪没见过,还怕你一个凡人的几句话,他感到很想笑,但是还是忍住了。
他用手捂着嘴轻咳了一声,然后对着苏寒点点头,说:
“你说吧。”
“其实,我是个妖怪。”苏寒一本正经的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夜空言笑的腰弯了下去,蹲在地上肚子都要笑痛了。
妖怪能大摇大摆的走进神庙祈愿?妖怪祈的愿能上达天听?
夜空言真是笑破肚皮了,别说走进神庙了,要真是个妖怪精鬼,早就被庙宇四周罗布的琐妖符给镇住了。
看着夜空言捧腹大笑,蹲在地上起不来的样子,苏寒抱着手一动都没动,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好笑。他继续向夜空言解释道:
“你一个外乡人,当然不知道,我们这里的乡人却都知道,所以才根本就没有人敢靠近我,我一出门,他们就要打我,但是又很怕我,就站的老远朝我扔东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就躲在这老林子里再也不出去了。”
听到这里,夜空言才勉强站直了身子。眼前的苏寒看起来是认真的,而他这屋子偏僻隐秘,连卖个画、买个药都要托付于人,想来确实有什么难言之隐。
“那你,是什么妖怪呢?”
夜空言虽心下已有了大概的判断,但他觉得此中必有蹊跷,于是耐心的继续问眼前这个自以为会吓坏自己的人。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妖怪,但是我有妖怪影子。”
“影子?”
夜空言看看苏寒脚下,那随身而动的影子毫无异常,而且那么的纤长好看。
苏寒看夜空言冲自己影子呆笑,赶忙往夜空言眼前晃晃手:
“不是说现在,我的影子在月圆的时候会变....会变很长很长。”苏寒看着自己的影子,无奈的说。
“你再等会,今天正好是月中,再过一会,它就要变了……”
夜空言还是第一次听说影子会改的凡人,神仙有时候会变化自己的影子成自己真身的样子,那多半是为了集会或者仙界盛会彰显自己的身份。
影子也会用在仙界的表白里,有心仪的对象,神仙就会用影子来做试探,如果一个女仙对男仙有意,那她就可能当着男仙的面变出对方真身的影子,而对方如果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两个人就会成为一对眷侣。
现在,在凡间的院落里,不是仙界的互表心意,也不是什么神仙盛会,夜空言却已经半信半疑的准备好,观看一个会变化的妖怪影子了。
两个人一起站在没有门、被苏寒整理的整整齐齐的院子里,在一片种着牡丹花的小园地前,互相对着,两个影子被月光照着,毫无异常的拖在地上。
苏寒睁着眼睛看着夜空言,夜空言时而看着地上苏寒的影子,时而看看正在看着自己的苏寒,苏寒的眼睛黑白分明,波光流转。
夜空言看着认真的苏寒,他觉得自己不像在探究什么真相,反而像看着个小孩子在自己面前,要给大人表演一个新学的戏法一样。
月色慢慢洒满了庭院,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越拉越长。
“欸?我的影子怎么还没比你的长?平时到这个时候就已经比普通人长很多了!”
“欸……不对......”苏寒惊叫了起来。
这下轮到夜空言慌了。
地上明显有两条弯弯曲曲的长影子,它们蜿蜒盘转,足有五六个人身那么长,还有些尖尖的突起在影子的边缘。
夜空言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两条龙的影子。
神仙入凡到人间来,便会隐去一切神仙的特征,不用担心被凡人看到,夜空言看着自己的影子,他还是第一次遇到神仙下凡会有痕迹的,而且这影子......竟是......
夜空言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这下轮到苏寒眼睛睁大了,他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一只手指向不知所措的夜空言。
“原来,你也是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