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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祈愿 落魄书生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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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宇的檐角尖锐,斜斜地插到天上,吊下的铜铃在遒劲的风里,几乎平行于地面地剧烈摇动,求神拜佛的人却并没有因坏天气而减少一丝一毫。
自汉以来的儒风早已经在拼了命的改朝换代里消散无踪,过度迅速的君主更迭让人几乎忆不起上一朝国是哪国,这一朝君是何君,似乎只有神明是横亘宇宙间唯一不变的主宰。
奢华的庙宇琉璃碧瓦,高高筑台上留下蜡水的凝固速度,永远也赶不上新插蜡烛的速度,殷红一片是烛台的常态。
苏寒提起破破长长的衣角,跨进这座最有名望的主殿,隔着斗笠上散下的轻纱抬眼望去,主神像高大威武的挺立在离他所在门槛几十丈的正中神台。
主神像纤瘦而细长,威武又靡华,左手捏莲,右手抚剑。绮丽绫罗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衣边上绣着精美盘曲的纹样,再加上玉器点缀,确是远近都无出其二的至尊富贵样貌。
在神像下匍匐的是摩肩擦踵的百姓,在地上跪拜的眼神痴迷,嘴里碎碎有辞,握着香烛,拜了一拜二拜有三拜,似乎总觉不够。在后面排着长队的前拥后挤,怕一不留神就被人挤退了一格,在挤来挤去里相互熟识的还不忘扯扯东西家长短。
苏寒抬眼看了看主神像威严而坚定的石头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正排队往前、争相五体投地跪在神像前的大队长龙,他本能的后缩了一下。
左右看看,自己面纱下的脸庞并无人注意,他略宽了宽心,正在犹豫着是不是要跟着这大队长龙去向这最是灵验的主神膜拜,却不经意间一双凤眼流转逡巡,他看到了殿上右墙边最不起眼角落里的一幅仙子画幅。
他转过身面向这画幅,飘逸的头发如优美的瀑布被甩在身后
画里仙子眉宇间透出英气,却有着与之不符的软糯脸庞,鼻梁高挺似严肃端正,而一枚朱唇水润圆滑,又如同婴儿的小口。这副面庞让人看到觉得既清冷不可接近,却又十分惹人怜爱。苏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和其他挂在殿里的神仙画像或持重,或勇武、或慈眉善目的端正姿态不同,这画像里的神仙却偏偏玩世不恭地,侧卧在一团绵软的草地上。
画卷神仙手里的那柄凌厉非常的宝剑,却被他随随便便、似提着酒壶一般的随手吊着,眉毛的英气最终也都被半合着的眼皮扫了个干净。
这看起来哪里像个让人供奉的神仙,简直就是混进来的一幅不着神佛边际的闲人散客。
这大宏神殿历经几朝换来变去,不论外面如何白云苍狗,却都保持着颇为灵验的美名,殿里每个神仙、大小雕塑、长短卷轴都有不小的名望。
有说那个带金冠的求财特别准、有说那个柔美的女仙掌未来吉凶、有说这个铁甲武神保家门安泰。
唯独这角落的散仙全无一人问津,不仅无人求拜,甚至这惶惶庙宇里的熙熙人潮竟看都懒的看他一眼。
这也难怪,毕竟大家都是有目的的来,求子的去这里,想财路的去那里,自然不会在这个半躺着的无名之辈上浪费时间。
苏寒看着眼前画幅孤零零的挂在角落,冷清的与其他神位不似在一世,他心底却萌出了亲切的感觉。
似乎这画幅里的神仙就像他自己,在这满满当当都是人,人比蚁兽多、比花木多,哪里都热闹的人间烟火里,却只有他是独独的一个人,没有人陪、没有人伴。
冷清,是他的处境也是他的心境,只不过孤独的日子太久太久,这冷清已经狂风都肆虐不起,他的心海已经冰封了成川。
带着这一丝同情,同情着这画幅里的小仙,也更同情着自己,苏寒单单逆着人群,只身竟往这角落空无一人的画卷前走来。他跪在了连蒲团都未设的地上,从单薄破旧的袖子里拿出林伯给自己带的细香,虔诚的在面前干净地空无一物的香炉里,用火折子引起来这细香。
伴着飘然而起的烟缕,他双手合十,轻启朱唇,对着眼前微闭的画像眼睛,认真的吐出几个字,轻柔的祈求随着烟起,缓缓飘入画幅。
“神明在上,小生苏寒在此祈求,不再与冷墙独伴此生,不再与花木话一整个晨昏,不再与树杪声对诵到蝉声四寂。小生愿用毕生光阴奉上祈求,只求不再孤独至此。谨愿。”
叩了三叩,苏寒起了身,一扫进殿前的阴霾,仿佛这个连看都看不到他一眼的神仙真的答应了自己一般。想到这,他原本灰沉沉的眼睛似有了一点光亮,他抬了抬嘴角,步伐轻盈的走出了大殿。
谁都没有注意,画卷上这个半闭眼的小神像不知何时已经把眼睛瞪的像铜铃,两个眉毛也从躺着变得像两根站立的剑峰。
“我操操操操操操!!!刚刚发生了什么!!!!!!”
画里的树精和草精们连忙伸手捂住小神仙的嘴:“仙官,请自重。”
“重个毛线!你们没有看见那个书生干了什么吗?!他居然、居然跑到我这里许愿,我清静了百八十年了,居然来这里打扰大爷我,我得立刻去......立刻去......给他托梦,很恐怖、很恐怖的那种梦,我要让他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眼看着已经怒发冲冠的小神仙气的嘴角歪到了天上,眉毛拧到了一起,甚至连他手上用伪装术化成的宝剑也恢复了原样———一个满满当当的酒壶,树精、草精们吓得赶紧歪斜着老木做的身子替他挡着。
“仙官,使不得,再被发现执事期间饮酒一次,你今年的俸禄就要被扣完了!”
小神仙闻言随手一化,就把酒壶化不见了,但是脸上还是那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恶狠狠的看着书生离去的方向。
树精、草精们深知拦不住他,只能眼铮铮看着他这就要打坐入定、元神出窍,跟着那个许愿的倒霉书生屁股后面去吓唬人家了。
未曾想,这边小仙打坐还没有坐稳,两个穿着紧身白衣的仙使就飘然而至,树精草精起不迭当,“嗙”一下撞在了一起。
“你们紧张什么,虽然我这里几乎没有仙使往来,也不至于来一次就吓成这样。”小仙对着慌乱的树精和草精们无奈的撇了下眼。
眼看面前的人还是百年前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仙使也没什么好气,省去一大堆客套的话,直接对着小神仙说:
“夜空言,仙尊有请,现在,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