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景行 ...
-
元羲和向他伸手:“给我。”
少年遂撷了一支花,轻轻放在他的掌心。扑入鼻间的淡香,比之香炉里燃着的各色名香,祛除了奢靡纷乱,扎根泥土养出的芬芳,最是动人心肠。
元羲和脑中想到:紫阳花不常有,招贤寺有山花一树,无人知名。色紫气香,芳丽可爱,颇类仙物,因以紫阳花名之。
所以,现下他是被困在招贤寺附近么。
想不到已离开上京这么远,也不知谢舒湮境况如何。据男人所说,他寻了傀儡在宫中代替自己,现下只管好生治病就是。
但他却总不能心安,甚至愈发焦躁。似乎冥冥之中,生命中有什么最是深刻的牵挂,正在已无可挽回之势失去。
心下一时萦萦回回,百转千肠,兀尔想到一事,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沉默,答道:“对不起。”
昨日问起时,他就没回答,现下又是拒绝,元羲和大概知晓问题所在。于是他软了语气,温声诱哄道。
“不能说么?还是他不让你说。你告诉我,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我绝不会告诉他人。”
少年没回答,他再接再厉道。
“我一个人在这里,眼睛看不见,谁也不认识,其实很害怕。你知道么,我觉得你这样的小公子,最讨人喜欢了,我想信任你。”
他看不见,所以不知这一番满腹心计的讨好后,从耳垂开始,逐次蔓延至眼角,少年莹白的肤色艳若朱砂,如杵臼里碾碎的花,浓的能滴出水来。
好半天过去,元羲和以为没戏,注定无果时。少年忽然黯哑着声色,低沉道:“景行。”
他点点头,继续问道。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少年复又沉默不语,这会儿凭他怎么威逼利诱、软磨硬泡,他都不肯再说什么,只是把药碗递到他面前,热气袅娜间含糊道。
“该喝药了。”
也罢,能知道这些已是极大的收获了,且少年这样纯良,可见他不该将两人一视同仁。元羲和恹恹地接过药碗,照例一饮而尽,味道则依旧苦的人头皮一麻。
少年倏而向他手里放了几枚软塌塌的东西,他下意识握了握,不禁微微愕然:是蜜饯?
景行有些紧张的期待道:“不知道管用么。”
元羲和伸出另一只手,从掌心捏起一枚果脯,小小的咬了一口。酸甜的梅子味瞬时在舌尖蔓开,驱散了汤药的苦涩,让人心情愉悦不少。
那简直是太管用了,不能拒绝的好吃!
他咳了一声,绷着嗓子努力矜持的说道。
“我还要。”
“……”
假若景行能一直这样陪着他,那些曾被男子刻意歪曲的心态,也许能得以矫正。不至于内里彻底腐坏,成了他期许的那样,一个薄情又冷血的怪物。
然而,造化偏爱作弄,半点不由人。
元羲和脑中最后有关景行的记忆,是停留在眼睛复明的第一眼。
明月珠的濯濯光华下,明明单看面貌,两人年纪相仿。但鸦青色长袍的少年,身量却似修竹一般高挑挺拔,个头高出他许多。
他的眸色有些浅淡,衬得本就霜雪一般的面容更加苍白,宛如一块无瑕美玉熔铸成的人,静静立于眼前。景行要比他想象中的,更为清冷,更为深沉一些。
而后便是男子熟悉的声音,阴恻的自耳边响起。
“这就是你想背叛阿湮和我的理由,想带着他逃?”
“你以为这小子是多么好的人么,他身上流着我的血,只会比我更疯魔。”
“不信是么,来,我带你去瞧瞧。”
不由分说地,男人带着他来到一处地方。
斗兽场内,清冷的少年仿佛没了理智,双目赤红,扑向斗志昂扬的花豹和狻猊。元羲和想要阖眼,身旁的男子却勒令他睁开。
于是他不得不看着景行,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索命恶鬼一般,一只一只扑咬撕杀了那些比他要大上许多的庞然猛兽。
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已司空见惯,男人的情绪半点波澜没起,只满是玩味的看着他,怜悯道。
“怎么,现在还有期待么。”
元羲和看到自己摇了摇头,软弱道:“我听话,你放了他吧。”
再次回到宫中之后,从前许多看不透的人与事,仿佛一下都通透明了起来。什么腌臜龌龊的心思,竟能轻易地一眼看到底。
这是男子赠予他的礼物,亦是罪恶的开端,坠入深渊的伊始。
无欲则刚,当情感得以最大限度的被剥离,凭借超乎常人的心智,元羲和隐于禁庭的深水之下,只手翻云覆雨。
譬如远嫁的长姊,围猎时断了腿的四哥,以及萧淑妃无故小产失去的孩子……太多了,皇宫里每时每刻都有阴谋诡计。
但没人把这些事同他联系起来,众人眼里,元羲和不过一青雉少年,终日里唯唯诺诺,不知世事。
谢舒湮也许有所察觉,但终究已无可挽回。
元羲和有时候想,也许他早已死在了十四岁的生辰。如今这个躯壳里活着的,不过一缕残存的魂魄,身不由己,困顿于俗世的阴谋与权力中,苦受煎熬。
记忆重复纠葛,扯出年岁里本该淡忘深埋的往事伤疤,难以直视内心滋生的阴暗,元羲和觉得痛苦不堪。意识模糊间,身体陷入了一个怀抱。
杜若香和着清苦绵长的药味,纤薄的手指,带着积雪未消融的冷意,轻轻刮去他眼角悬溢的泪。
依昔有若即若离的唇息,缓缓蔓延而上,男子贴近他的耳边呢喃,声色温软。
“殿下醒一醒,可是梦魇了么。”
随着一声一声柔和的呼唤,元羲和睁眼,映入一双神采的瞳眸,流彩多情,正满含担忧地望着他。
他迟疑道:“寒山,是你?”
见他醒了,寒山邑微微松了一口气,轻轻颔首。
“是臣,殿下可是做噩梦了?”
元羲和转脸,看向床前摆着的两支细长的烛台,其上各边都燃着一只仅余半截的红烛,穗芯已烧的一半焦黑,一半脂白。
蜡油融坏了原本圆壁状的外环,使之变得参差不齐,平立的一角逐渐呈现凹陷的模样。凝干在铜盏的蜡油,如撬开蚌壳里织密轻薄的一层,随着的烛身的消殆而淤积,一层覆一层,一层铺一层,给人窒息的感觉。
他不禁伸手,戳了戳面前寒山邑的脸颊,肌肤所感,温凉无汗。旋即又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腮帮子,疼痛教人清醒:他的确重生了。
见他这番举动,寒山邑以为是在撒起床气,失笑道。
“殿下,今日萧淑妃在上林苑设宴赏花,我们可不能晚。”
闻言,元羲和一愣,今天正是前世他从斗兽笼里救下李景行的日子。他们彼此相认以后,李景行一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直至亲手把刀插到他的胸膛。
想到这儿,元羲和无声的冷笑了一下,目光含着冰渣,满是憎恶与激慨。
那是元德十七年春,冬末的雪还没开始化冻,上林苑的梅花开得还很烂漫。经昀帝许可,萧氏淑妃做东,一众世家子连同皇室子女结伴举行了一场筵席。
元羲和不想去,却不能不去。
昀帝十九个子女,尽数不出于同母,元羲和的养母是谢家嫡三小姐。
元羲和没见过生母,宫中也不曾记载与之相关的只言片语,昀帝宠幸过的女人如过江之鲫,想来应是禁庭中一藉藉无名的可怜人了。
他自有记忆起,便养在谢舒湮膝下。
谢舒湮只孕有一子元意泽,可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她的态度却显得冷漠至极。相反地,谢舒湮对他极尽温柔,几乎是任自己予取予求的。
不提家世,单单只美貌一样,即使放在后宫三千佳丽里,谢舒湮也足以艳压群芳。
但元羲和看得分明,她压根没有争宠的心思,甚至不怎么欢迎昀帝到来。不论帝王捧上什么稀世珍宝,一应是不假辞色的。
不过,谢舒湮倒是很热衷于逗弄他。
“羲和快长大,母妃带你去塞外跑马。”
倘若有谢舒湮,以及谢家的庇护,他和元意泽的一生也许真的能万事顺意,平安顺遂。
然而,上苍总是喜欢戏弄世人。大约是天妒红颜,一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风寒,打蔫了花朵儿,抽空了谢舒湮的生命。
弥留之际,谢舒湮支开众人,独独留了他在榻前。
“羲和,答应我,若有一日王朝颠覆,保全意泽的性命。”
元羲和不知她为什么会这样说,也不知她怎么认定了自己有这个本事。但他已来不及细究谢舒湮到底隐瞒了什么秘密,只是上前攥住她的手,承诺道。
“母妃,我答应你。”
“好。”
谢舒湮心满意足地阖眼,好似解脱一般。元羲和摊开手掌,她最后留下来的遗物,是半块温润剔透的玉珏,上面以篆书镌刻着:谢字。
谢家不会因为联姻便归附于任何一方势力,因而,自谢舒湮离世后,他同元意泽的日子便不比之前逍遥自在。
在禁庭里求生兀尔变成一件挣扎且危险的事情,需得步步小心。诸多应酬,二人不得不硬着头皮躬身上阵。
比如萧淑妃的宫宴,说是赏梅迎春,实际上真正目的却是嫁女结亲。众人俱心知肚明,但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萧氏是为数不多的、忠于皇族的世家,此次受命于帝王,她们要做的,便是借五公主的婚事,拉拢一些旁的士族。
他和元意泽,都没什么爵位功绩,两人到场也就是充个门面。是以,他们的桌席被安排在很靠后的位置。
元羲和倒是无所谓,可元意泽颇有微词,当即就要开口质问。少年意气最受不得委屈,尤其还是丧母之后,强烈的自尊使得他心性敏感至极,自负又自卑。
元羲和只得按住案几下少年的手,贴近他耳边低语道。
“阿泽,我知这等待遇不公,但如若我们公然反对,就是在打父皇的脸面。毕竟,今天的诸多事情,都是经过父皇许可的。”
“你且想想,父皇若知道我们对其安排不满,还是当着这么多世家子弟的面,他日后便更不会待见我们了。”
他一一讲明了其中利害,才压下他的倔劲。
元意泽垂首不语,眼神利刃一样剜向坐上巧笑倩兮的萧淑妃,好一会儿才重新抬头,贴近他,声音闷闷的回道。
“羲和,你信我,等将来我定然干出一番大事,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小瞧了咱们,我护着你。”
元羲和不置可否,微笑点头,向他夹了一筷子炙鹿肉,道。
“嗯,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