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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蛇祸 ...

  •   元羲和十四岁生辰的晚上,彼时,他正满心欢喜的在偏殿拆礼物。其中有只黄地套绿色瓜形漆盒,实在精致漂亮的扎眼,看到的第一眼,就再难挪开视线。
      里面会是什么?他迫不及待的打开。
      元羲和不会想到,从那夜开始,这成了永久的噩梦。
      来不及作出反应,漆盒里两条吐着信子的蛇便咬上了他的手。
      想要呼喊,全身却好似被抽尽了力气。只能徒劳的张了张嘴,很快便意识恍惚,整个人倒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依旧绵软无力,好在意识已经回笼,能听到隐隐约约的谈话声自耳边响起。
      是母妃,他稍稍安心,只是为什么会有男子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内殿?
      不是宦臣,亦非太医,男人的语气十分寡淡,听不出悲喜,更别提什么敬畏。
      “是漠北最毒的银环蛇,稍晚一刻发现,他性命堪忧。”
      谢舒湮松了口气,道:“多谢二哥。”接着,又担忧的问他:“二哥,除了这一个解毒的法子,就没别的了么?我怕羲和受不住。”
      男子的声音仍旧是冷淡的,语调亦端的平稳,毫无波澜,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找不出。
      “没有,且就算解了毒,他的手也要落下病,不能再拉弓射箭,更不能拿剑挥刀。”
      二人之间有一息的沉默,大约是谢舒湮还在犹豫。
      半晌无话,终是男子先打破了僵持,似乎是在劝告,又似乎是教导母妃,带了一点微不可察的不满。
      “阿湮,你不该把他保护的太好,他总要走上那条路。”
      什么路,元羲和疑惑,他要走上什么路?
      其后月余的时间里,大概是受蛇毒的影响,他双目失明,不知被困于何处。
      因为看不见,听觉便格外敏锐。
      谢舒湮不在,侍从也不在,空间狭小逼仄。耳边唯有不绝余响的嘶嘶声,阴冷湿滑的生物游走在脚腕,渐次攀附而上。
      意识到是这样的处境后,元羲和发了疯一样的挣扎,想要逃脱。但有人却以不容拒绝之势,有力且强势的控制着他的身体。
      男子的声音是冷淡的,让人觉得也许他天性即是如此,残忍且凉薄。
      “怕什么,我在救你的命。”
      他的手还钻心的痛着,但男人不会就此心生怜悯,反而趁势在伤口上浇洒了一把烧酒,刀子一样烈。
      “你是怕疼,还是要命?”
      谢舒湮从来对他极尽优宠,说话不会有半个重字。元羲和觉得委屈,挣扎的反而更用力。
      见他愈发不老实,男子嗤笑一声,讥讽道。
      “站在高位,是要付出代价的。荣极之下,即是险象环生。这次的事,是你愚蠢无知的代价。”
      明帝筑关雎宫,极尽奢华,美则美矣,贵亦言贵,却是精心打造的樊笼。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禁庭里无处不在的阴谋诡计,那些他和兄长以为的相安无事,浮生半日闲。不过是因为一直活在谢舒湮的庇护之下,所以才什么都不需要懂,什么都不需要理。
      其实已有诸多的蛛丝马迹都在告诉他,现实的残酷,然而母妃缔造的谎言太美好,他不愿走出温柔乡。
      如今男子刨根究底,破骨挖髓,元羲和也没了自欺欺人的理由。见他挣扎的力度小了一些,男子才放开他。
      他走路几乎没声音,元羲和只能极力搜寻其他的动静,以此作出分辨。
      “啪嗒。”一声后,有烧木头的味道,而后是瓷罐相互碰撞敲击出的脆响,他在做什么,煮饭么?
      元羲和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但心里却坚信,谢舒湮一定不会对自己弃之不顾。
      他试图保持清醒,不错过每一个枝末,却抵不过意识深处席卷来的困乏,迷糊间又沉沉的睡去。
      “咕噜咕噜。”
      再醒过来的时候,鼻间闻到一股刺鼻的腥味,呛得他止不住向后躲。但那股味道却随之愈来愈浓郁,直至热气蒸腾,男人冷声道:“喝了。”
      元羲和直觉那绝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仅是难闻到他恶心想吐,身体似乎也在抗拒,惧怕。
      “砰。”应是男子把药放在了地上,元羲和看不见,却直觉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姿覆笼着他,处处都是他的气息,难受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
      他道。
      “还有力气和我犯倔?呵,这样吧,不如你猜一猜,是谁想要害你。”
      “你不想活,我也不能让你死不瞑目不是么。”
      元羲和很有骨气的把头扭到一边,下一刻,男子使力捏起他的下巴,淡声道。
      “说话,如果你不想生吃了这些毒蛇的话。”
      恍惚间,元羲和觉得自己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却还是喉咙里憋下不服气的呜咽,忍痛回他。
      “我不知道。”
      男子继续道。
      “求我,我告诉你。”
      听清他说了什么以后,元羲和有一瞬的眩晕,身体不受控地向后倒去。好似断了提线的纸鸢,从半空中坠落,跌到尘埃,沾满了泥泞。
      恨意如藤蔓,乍然破土,密密麻麻蔓延至躯壳的每一处。
      他一定看到了他的反应,却不以为意,语气亦是寡淡如初,继续冷酷的揭示着事实。
      “怎么,你觉得很屈辱?想和我来个玉石俱焚?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不自量力。即便你自损一千,都不足以伤我一根头发,不过以卵击石罢了。”
      “再有,需要我提醒你么,把你害成这样的另有其人。你不去恨幕后真凶,恨我做什么,嗯?且我既说了在救你,你却想杀我,果真是喂不熟的狼崽么。”
      元羲和曾听闻,若想驯化一只乖巧听话的玩宠,一定要先让它煎熬在痛苦中,再施以援手。无边黑暗中施与的丁点温柔,即是莫大的恩赐,足以让其交托付自己所有的信任与忠诚。
      他曾感叹玩宠的可悲可怜,又取笑它们无知愚昧。
      如今才发现,他似乎和它们没什么不同。那些自恃的骄矜与城府,不过是一叶障目,唯有自己身处其中时,才能明白难以挣脱的无可奈何。
      元羲和有些疲倦,自从双目失明以后,他似乎很容易陷入沉睡,这种困乏带着不可抵抗的倾颓之势。
      如同身处冰冷幽寂的深海,连呼吸都是无法自控的,即便身体还因蛇毒的浸侵而疼痛着,也无法维持哪怕片刻的清醒。
      无边无际的黑暗使他对时间的感知降到了最低,更分不清白天与夜晚。男子不在的时候,元羲和曾摸索着起身,循着落在眼皮上稀疏浅淡的明光找去,他以为是室内点了蜡烛。
      掰着指头算下来,自己拢共喝了七回药,其后男人便不来了。被遣来侍候的少年告诉他,用来照明的是东海绮异明月珠。
      少年的声音,犹如年岁太久失修的琴弦,呕哑嘲哳,滑片拨动间,带着湿湿的霉,幽幽的冷。
      开始总是他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几乎不会主动说话。
      “他派你来的?”
      “是。”
      “他去做什么了?”
      “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
      这般木讷,在少年面前,他似乎又有了娇纵蛮横的资本。于是泄愤似的,要把在男人那里受的气,通通撒到他身上去。
      他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势,命令道:“我要到外面走走。”
      少年沉默,却是把熬好的药递上来,喑哑地回他:“该喝药了。”
      “我说我要到外面去走走!既然他派你来侍候我,你不该听我的话么?你不听我的,等他来了,我就说你虐待我。”
      成日里被困在小小的一隅角落,他已经快被憋的发疯了。偏偏面对那男人时,还得摆出乖巧的模样。
      先前每每喝药时,男子兴致来了,便会给他讲一个故事。但他的故事大多让人心惊肉跳,像是墓地里开着的花朵,带着腐烂与恐惧的气息。
      譬如第一个故事,讲得是一个少年。
      有一个少年,他天生畸形,面目丑陋,性情卑劣。为了不吓到人,他只能被迫躲在潮湿,阴暗的山洞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久而久之,他逐渐变得见不了光,倘若见了阳光,会浑身被烧的灼疼,生生蜕下一层皮来。
      母亲会派人给他送饭,却不会见他,他因此很寂寞,也很悲伤。从开始的失落,到愤怒,到试图讨价还价,再到绝望,最后是平淡的接受。
      一日,有个受伤的男孩误入了他的山洞。
      男孩身上有他憎恨着、也渴望着的一切,可以碰触的磊磊光明,以及如高山流水般的优雅,如皑皑白雪般的皎洁。
      他瞬间觉得自己是一滩污泥,脏的很。
      他因此无法自拔的想要占有,拥有男孩。但男孩不知他的心思,他只是很感激,外面还有人在等他,等伤好了就要离开。
      所以他先是在男孩的伤药里动了手脚,使得他双腿彻底残疾,动弹不得。
      男孩发现双腿瘫痪后,伤心失落了很久。可他还是没有忘记想要出去,想要离开,山洞里那样阴暗,污秽。
      少年看在眼里,既然男孩不喜欢黑暗,那就再弄瞎他的眼睛好了,这样他就该不会再想着离开了。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男孩选择了自尽。
      看着地上男孩的尸体,他剖了他的皮穿在身上,堂而皇之的走出了山洞。
      从今以后,他便是他,他们永不分开。
      男子讲完这个故事以后,元羲和只能硬着头皮问他:“是想用这个故事告诫我什么吗?”
      他语气散漫。
      “嗯,想告诉你,不要重蹈覆辙。”
      元羲和气结,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但这话只能在心里硬气的反击,面上却是软软地点头迎合他。
      现下得了少年这个可以随意团揉磋磨的木桩子,想着他既为男人做事,那么两人定是一丘之貉。心头适才生发的好感一散而去,元羲和不再犹豫,只一个劲挑刺,翻来覆去的作弄他。
      少年稳稳的端着药碗,还在等他用药,热气扑上眼睫,酸涩的瞳眸里泛起湿润的潮意。元羲和装模作样的接过来,忙不迭搁在地上,手指可见的在发抖,蹙眉冷冷道。
      “这么烫,你是存心不要我好受。”
      其实少年把握的喝药时机刚好,碗壁触手生温,一点不烫。但架不住,他就是在找茬。
      耳际少年呼吸一僵,有些错乱。他心里嗤笑:怎么,这就生气了?刚要再激他愚笨,却听他哑声开口向他道歉,言辞陈恳。
      “对不起,是我不够细心,不是故意让你难受的。”
      这……元羲和语塞,哪里晓得他究竟是脾气真的太好,还是惯会隐忍,亦或真的毫无心机?看不出他在故意刁难么。
      他也不好再发作,只冷哼一声。半晌少年又端了药碗,哑声道。
      “现在应该不烫了。”
      元羲和于是不情不愿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又苦又涩,苦极,涩极!药凉了以后再喝,简直是加倍的折磨。他立时把这归结到少年身上,没好气道。
      “你熬的药怎么这么苦,比之前的味道重多了。你到底会不会做事,还是故意的。”
      “我说我要出去走走,你答不答应。”
      “……”
      “对不起。”
      少年沉默地应承下他所有的无理取闹,只单调又恳切的重复一句话:“对不起。”
      元羲和不禁有些能体会到男人的感觉,果然,欺负人是会让人上瘾的。尤其被欺负的人还不反抗,更会让人忍不住想去百般折磨,试探他的底线。
      但他心知,这是病态且不健康的。
      其实他很害怕少年就此离开,与他相处远比与男子相处要轻松太多。他明明想挽留,却又不得不别扭的虚张声势,张牙舞爪的全副武装,以此保护自己。
      因男子讲述的故事,强迫性灌输给他的思想,以及掌控一切的姿态……无不让他陷入梦魇。
      数次惊醒过后,所遗留下的症结,致使在面对任何一个人时,哪怕是谢舒湮,内心竟都怀揣着最大的恶意。
      男人明明在救他的命,却好像又在变相的虚耗、消损他的意志。
      少年的脚步铿锵有力,一步一步踩在地上,听得清楚。接着,石头擦地而过的声音再次响起,应是他的任务完成了,要走了。
      元羲和问道。
      “你明天还会来么。”
      少年顿了顿,不知他意欲何为,还是回道:“会。”
      元羲和心底一松,嘴上却紧跟着冷哼一声,嘲讽道。
      “你笨手笨脚的,我只是想你明天还来的话,也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到时你再做错什么事,要忍着不和你发火。”
      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眼睛依然是看不见的,鼻间却闻到一股花香。
      少年的声音带了些踌躇。
      “你中了银环蛇的毒,不能见光,不能外出。我没什么好办法,外面紫阳花开得正好,只能折一些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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