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王子》成呈尘

1、制范

　　和国王约定的日子还未到，王子洛里安就早已提前到达了皇宫里。仆从们把地毯又重新上了一次色，使得它看起来更加鲜红，从而用以迎接凯旋的英雄。

　　洛里安脱下头盔，任凭城楼上撒下来的鸢尾花瓣落在他一头银色的长发上。跟随在他身后的骑士们也全都和他一样脱下头盔，然后努力地把代表王子的旗帜举得更高。

　　行至皇宫门前，洛里安说道：“你们全都退下吧，今晚可以去城里放松一会儿，我会去结账。”

　　红衣骑士们额首散去，唯独还剩下几位穿戴深黑色甲胄的骑士站在原地，“您对我们的安排是？”他们对洛里安出口的语气算不上恭敬，甚至还流露出一些上位者面对下位者时的漫不经心。

　　“当然，你们可以随我一同前去觐见国王，然后讨些应有的赏赐。”洛里安没有在意他们的态度，只是打了个手势让他们跟紧。

　　洛里安绷紧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高而挺的鼻梁两旁生着的是一双墨色的、充满攻击性的一双眼睛，每当主人沉下脸时，它是锋利地如此令人望而生畏。所以当洛里安用他那双森冷的眼睛扫视一周时，竟没有一人敢与他对视。

　　被腿甲包裹住的笔挺长腿步伐如飞，再加上那副杀人似的表情，那架势不像是来参加宴会，倒像是逼宫来了。涌出这种想法的人们只是笑了一笑，很快便把它抛在脑后去——谁都知道洛里安王子和国王的关系极为亲密，在洛里安的骑士册封典礼上还是国王亲手行的礼，历来洛里安对国王下的旨也是言听计从，此等父慈子孝，何来不忠之谈？

　　但的确，洛里安那副和冰块似的脸确实会让观者浮想联翩。“您该笑一笑。”背后的黑甲骑士提醒他。洛里安才幡然醒悟过来，他打了场漂亮的胜仗，而他却一点欢喜的情绪也没有，这可不是一个凯旋的英雄所为。于是洛里安拉起他的嘴角，撑起一张十分僵硬、公事化的笑脸——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但听见皇宫旁传来的阵阵尖叫声时，他就知道效果显著。

　　小姐们被洛里安的微笑迷地脸色通红，娇羞着展露自己傲人的身姿，暗示英俊的王子牵起自己的手，共同迈向那大门——但洛里安却像是没看见似的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又加快了行走的步伐。

　　“王子殿下，请！”洛里安走近门前时，门口的守卫给他开了门，守卫无视了跟在洛里安身后的几位骑士，等他们全都进了门，然后又把大门给关上。
　　厅中的金光直射在洛里安的脸上，让他迷了眼，眨了好几下眼才适应过来。金黄的烛台，吊灯，餐桌，以及长椅和餐具，皆是由黄金制成。弥漫着金光的大厅，是名副其实的黄金堂，也明示着洛城财宝的数量庞大至极。

　　大小提琴与钢琴家们已经开始了合奏，侍女在音乐的环绕下给每个空着的酒杯添上香甜四溢的美酒，一盘盘美味的菜肴被轮流端上，旁边放着雪白的丝巾，等待着宾客的到来。

　　实际上这时也已经来了不少人，他们发现了门口的洛里安，但却没人敢去争先与他打招呼，因为国王欧斯罗艾斯已经渡步朝洛里安走来。

　　“国王万岁。”欧斯罗艾斯还未走近他，洛里安就单膝跪了下来，低头看着深红色的地毯。

　　“快快请起！”欧斯罗艾斯大笑着把洛里安扶起，慈爱的笑容溢满了整张脸，“看哪，这位就是杀掉恶魔王子的英雄！”他搭上洛里安的肩，怜爱地把他扶到主位的右手旁让他坐下，然后高声宣布：“晚宴正式开始！”

　　洛里安很不习惯在大雅之堂中用餐，因为规矩实在太多。看着桌上的方巾，他愣了一会儿才不情愿地拿起往脖子上绑，但却怎么绑也绑不紧。

　　欧斯罗艾斯看到洛里安这副蹩脚的模样，又笑了起来，他站起来亲手帮洛里安绑好，无视了对方些许的僵硬。“真是明君。”席上的大臣这样夸赞他，然后对洛里安投去友好的眼光。

　　“此番战役可有收获？”欧斯罗艾斯微笑着询问洛里安。

　　“只是让我的剑染上了恶魔的火焰。”洛里安用刀叉搅动着盘中的牛排，却始终没下嘴咬上一口。

　　欧斯罗艾斯略有所思，他正打算继续询问这场战役发生的事，但是在门口出现的人让他转移了注意力——那是洛城的魔法大导师和几位贤者。

　　席上的人多半站起来，笑着迎接大导师，大导师也回报众人微笑，但是大导师身后的一位老贤者却拉下了脸，因为他看见了与他共同出现在晚宴上的黑甲骑士。

　　“旧神的骑士们，见了国王怎不下跪？”没有牙齿的苍老贤者像是见了苍蝇似的，对他们露出嫌恶的表情——也许是早在之前就撞见过骑士，而他却没有享受到应有的敬意，所以他才决定在众人面前存心刁难这些礼仪廉耻都不会的野蛮骑士，给他们好好地上一课，让他们明白洛城高贵的礼仪。

　　“睿智的大贤者，我向您致敬。”黑甲骑士们的领头者说道：“的确出于礼仪，我们应该向国王下跪，谢谢您的提醒。”话应刚落，他们利落地跪在地毯上，撞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这才像……”贤者还未说完，就硬生生地止住言语，刚刚升起的微笑也被黑甲骑士们的动作所打断，贤者强忍着怒火说道：“是头盔堵塞了你们的视线，让你们跪错了方向？”黑甲骑士们齐齐跪下，不过面朝的并不是欧斯罗艾斯，而是东边的方向。

　　“怎么会错呢？”黑甲骑士们把头盔卸下，目光凝视着洛城东边的方向，炽烈的目光好像透过了墙壁，穿到了远方——“东边日出的方向，那便是亚诺尔隆德的方向。”

　　也是葛温大王的灵柩所在的方向。

　　“我们只会向亚诺尔隆德的国王下跪，如今故主已逝，我们再不会向任何人屈膝，从今往后，亦是如此。若不是看在葛温大王的血亲与洛城联姻的份上，不然我早就拿剑砍了你的头，再把它丢到猪圈里喂猪去。”

　　“放肆！”贤者脸色铁青，他正想站起来大骂骑士时，欧斯罗艾斯看了过来：“适可而止吧，贤者，你的待客之道令王国上下蒙羞。”贤者只能憋着一口气，不忿地坐下。

　　“起来吧，忠诚的骑士们，有你们这批死心塌地的骑士，葛温王的在天之灵也会欣慰非常的。”
　　“而现在，让我们举起酒杯，抛却这些烦恼，来轻松地享受这场晚宴。”欧斯罗艾斯说：“干杯。”

　　“干杯！”众人随声附和。

　　这场临时的小插曲让欧斯罗艾斯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自己的身上，让洛里安松了一口气。

　　趁着欧斯罗艾斯与大导师交谈时，洛里安轻声询问坐在他身旁的骑士长：“最近城中可有动荡？”骑士长看了一眼欧斯罗艾斯，也轻声说道：“并无。”
　　骑士长摇晃了一下酒杯，再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王子殿下。”
　　“最近新晋的骑士有几位？”洛里安又问。
　　“两百一十三名。”骑士长答道：“最新晋的一批骑士是历来最多的一次，超过了去年一百六十五名的记录。”

　　“非常好。”洛里安难得地笑了一笑，他站起来为骑士长添酒，骑士长也连忙站起，双手捧着杯子让他倒满了一杯美酒。
　　大提琴声仍然未停，晚宴还在继续。早已不耐烦的洛里安找了个借口脱离了席位，他被大臣们灌地几乎走不动路，还是门口的冷风让他如同灌了铅的脑子清醒了些。
　　骑士长随后也出了门，待走近洛里安时，他递给了洛里安一包香料，“我托大书库的贤者制出的，可以醒酒。”他说。洛里安接了香料，放在鼻尖吸了一口，果然感到眩晕与火热感减少了大半，“多谢。”洛里安说道。

　　门口前高挂的红旗在风中摇曳，旗面上以金丝绘出了两头喷火飞龙围绕着圣剑与王冠，构成了洛城的王旗。常年的风吹日晒让旗帜上起了细细的裂纹，鲜红色也褪了大半，却没有人愿意去换下。他们就靠在旗下墙壁的死角处交谈，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

　　骑士长告诉洛里安，洛城中的大导师即将出城前往悬崖下的要塞，把洛城的魔法传授给那里的守军。“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洛里安皱了皱眉，他并不是过度担心，而是近百年来洛城中就只诞生了两位魔法大导师，若是离开高墙后有了什么闪失，就如同折断了一条臂膀，再难以修复。

　　“国王难道没有异议吗？”洛里安不敢相信，那个强势的国王会允许有这样的事发生。

　　“不，恰恰相反，国王对此事的热情过了度。”骑士长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他忧心忡忡地说道：“一切的起因是因为那守军队长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卷［结晶法术］卷轴，然后他愿以此卷轴为礼物，向国王寻求些人力协助。”

　　“你也知道，国王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在乎的是［结晶法术］的缔造者［白龙］，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这让我有点害怕。”

　　“要是之前的国王，绝对不会用一个大导师还有另外赠送的一千将士去和一卷魔法卷轴相交换的。”

　　“国王已经是昏了头了。”洛里安评价道。骑士长正打算将洛里安不在时发生的要闻全都告诉他时，洛里安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打断了他：“天色不早了，明天我会派人通知你，到时候我们再叙。”
　　“现在有急事？”骑士长问他。
　　“的确挺急的。”他冰冷的脸松懈了下来，连带着出口的话都充满着暖意：“他耐心比较差，我怕他按耐不住。”
　　他亲爱的弟弟，洛斯里克，可从来都不喜欢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