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玖·一波平一波又起 ...
-
走到季家门前时长夜方尽。
看着紧闭的院门，棠晚犹豫许久，方决定绕到侧面而后翻墙进去。这无疑是不礼貌的，但思索再三，他背着个人在人家院门口徘徊，让早起的其他村民看见，造成的影响可能更不好。
他轻巧踮步跃进矮墙，刚舒了口气，结果一转头就跟季清辉对上了眼。
季清辉刚想开口喊人，棠晚见状快步走到近前，腾出一只手抵在唇间示意他低声。
“大公子，”棠晚压低声音打了声招呼，“先回屋。”
季清辉虽然和他还不熟悉，但季承业这些时日应该也与他交代了些，闻言点了点头，引着他到了屋中。
棠晚没着急跟他解释，放缓了步子走到里间榻边，先将背上的封四轻放了下来，平卧在床上。
而封四此时睡梦正酣。
他到底身子还虚弱着，前半途扰着棠晚陪他说话，等到棠晚真硬找了个话题闲聊，却发现这人早已闭上了眼，伏在他肩头睡着了。
棠晚将人安置好，这才走到外间，语含歉意地开口：“事急从权，实在冒犯，还望大公子莫怪。”
季清辉自然不会计较这个，更何况这些时日封棠二人是为自家事奔忙，他感激还不及，方才想要呼喊也只是为了唤来父亲。
他看出来封四的异样，开口询问：“四公子这是……”
“遇上些波折，眼下已无大碍，将养些时日就好。”棠晚并未解释太多。
季清辉还想追问，但也看出棠晚的意思，多余的话便咽了回去，转而说：“我父亲已然起身，黎公子随我去前院吧。”
棠晚下意识看了眼床上的封四，见他躺得安稳，点头随季清辉离开。
可他刚走没多久，方才还熟睡着的封四睫毛轻颤，忽地睁开了眼，过了两三秒才缓缓聚焦，只是眼神仍旧有些呆板无光。
他闭上眼缓了片刻，复又睁开，而后手一撑坐起了身，略显迟钝地移动目光打量着所处环境，好半晌才勉强确认这是已经回到了季家。
而棠晚不在。
他下意识想要下床，结果身子前倾腿却没跟着动，一时失了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地面扑去。好在他再如何还是保留了一点身手，勉强将身子扭转，避开面部让左肩率先落了地，砸出一声巨响。
饶是他如今感知迟钝，摔这一下也并不是好相与的，立时疼得他眉头一阵紧蹙，好半晌才缓过劲。
不过他也没立刻爬起来，躺在那里愣了许久，才一点一点挪动着，直到伸右手抓住了床沿，而后借力坐起。
揉了揉肩，他略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露出个无奈的笑，而后就这么坐在那里发着呆。
——他现在也只能做这个了。
没有漏刻，门窗紧闭难辨光影，只有稳定的心跳声提示着时间的流逝，不过数着数着也失去了概念。
直到门突地传来响动。
确定了季家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未见异常的棠晚心情颇好，风风火火回了后院，不过还算是顾及伤患的休息，推门时收了力度，放轻步子迈进门槛。
结果扭头就看见了地上的封四。
而封四待他走近才察觉到有人来了，抬头时眸中尚有些恍惚，配上他散乱的头发和衣衫，瞧着呆愣愣的，失了精明。
“……我竟不知你睡相如此不稳。”棠晚沉默许久才挤出这么句干巴巴的话来，犹豫再三还是弯下腰将人抱起，放回了床上，扶着他在床头靠好，而后迅速收回手退到一边，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就算封四如今看上去毫无威胁，他也决定非必要不多接触。
封四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莫名有种预感告诉他不是什么有用的话，就没追究，转而问：“这边交代好了？”
“嗯。”棠晚答。“季大哥已经决定带着妻子回原籍，背靠大家族面对这些才能有些仰仗。赵家当年会轻易灭门也是吃了缺乏戒心的亏，现下季家早先有了准备，朝廷也不敢强行出手。”
至于修者这边，本就是为引出他和封四而起，如今幕后之人既已达成了目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他和封四手握镇石的事估计已经传开了，自不会有人再打季家的主意。
到底还是惹麻烦了……棠晚暗叹，只求不会累及师门。
封四点头。“东西呢？”
棠晚打了个响指，一个盒子便从储物袋中转移到了他手上，盒盖打开熟悉的气息便散发出来——是镇石，货真价实。
按照先前的约定，他本来想递给封四，结果却见封四摇摇头，先开了口：“替我保管吧。”
棠晚不可避免地有些惊讶。能说出这话，要么是封四突然转性，信任他到了如此地步；要么则是封四如今确实毫无自保能力，连保管镇石都困难。
从他进屋时看见的景象判断，后者概率更大。
最后他还是答应下来。
“我们也该走了，最好今夜就走。”沉默片刻，封四又说道。
“这么着急？”棠晚眉头微皱。“季家虽说已然要搬走，但终究一切还未落定。当初交替的条件是替他们解决麻烦，现在充其量算是解决了一部分。”
封四此时已然完全清醒，不过眼中少了惯有的笑意，只有纯粹的冷静，黑沉沉的眸子看得棠晚莫名有些发寒。
“我已经尽力，剩下的凡间事本也不该你我插手，也不适合插手。”他说。
“可是……”
“没有可是。”封四的声音十分平静。
“我如今没有出手的能力，而依照之前的约定，你应当护送我离开，也不存在有余力继续帮季家的可能。
“我不会拿我的安危去赌一件我明知自己已经无力完成的事。”
棠晚盯着他看了许久，倏地眯起了眼。
他并不是想指责封四，他的话没有任何问题，季家于他本就是交易的另一端，做到这一步，让他重伤至此甚至几近丧命——虽然很大程度上也是他想要镇石才会卷入风波，但到底也是为季家拦下了麻烦——已经是仁至义尽。
他只是发现封四的反应很奇怪。
他似乎从中品出了一些……不安？
棠晚被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念头吓了一跳。
或许这么说也不太对，但他找不到其他词去形容。
从封四重伤刚醒，到背他回来，他都没有给棠晚这种感觉，而现在却突然出现。
所以转变发生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
而这段时间里封四一直坐在地上，光是爬起来就已经让他费尽力气。
再联想刚刚封四的主动退让……
“你在想什么？”
还不等棠晚继续想下去，封四突然出声截断了他的思绪。
棠晚回神看去，只觉得封四的双眼似乎又幽邃了些，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尽管他清楚封四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
封四只是在伪装正常。
想通了其间关窍，棠晚眉梢微微上扬，似是发现了封四的秘密抑或是把柄、扳回一城的愉悦，又似是对于他居然会表现出这种心理状态的讶异。
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在计划怎么离开。”
“离开的方式我有，只是需要车马。”封四回答。
“没问题。”
他没再试图和封四争辩，只默默走了出去，向村里人打探从哪里可以买到代步的载具。
又留下封四一个人在屋里愣神。而他甚至用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棠晚的离开。
他的唇抿得更紧了些。
……
入夜。
板车辘辘压过坎坷不平的山路，封四靠坐在上面，脸色微有些发白，也不知道是颠的还是怎么。棠晚坐在前面拉车的骡子背上，嘴里叼根路边随手薅来的草，看着倒是悠哉。
柳坪村到底只是个偏僻聚落，最大的富户也不过是比其他家多了几亩好田，有几头像样的牛马，主人家自己都不够用，卖是不可能；这骡子和板车还是因为棠晚人缘好，这些日子和村民处得不错，又听说他有个又残又病的兄弟，才咬咬牙卖给他的。
不过封四原来要车马也只是随口一说，对这情况算是有些预料。
他有心闭眼养神，但刚有些睡意就会被猛然的颠簸晃醒，最后只能强打着精神，盯着漆黑夜色发呆。
说实话，这对他而言，看到的东西和闭上眼没什么区别。
棠晚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不太适应如此沉默的封四。
“我说，”这次换他忍不住，“走了这么久，你也没说我们要如何离开，别告诉我你是打算从这一直坐板车坐回去。”
夜里寂静，又在山间，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方圆十里都能听得清楚，连带着骡子都受了惊，不安地蹬了两下，晃得他身形不稳，连忙转回身趴在它背上安抚着。
封四循着声音来处转过头，回答道：“时机未到。”
得，棠晚撇撇嘴，这人就算心态似乎出了大问题，这说话神神叨叨的脾性是半点没改。
“这个时机最好不是到地方的那一刻……”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结果他话音刚落，就听封四忽然道：“停。”
嗯？
棠晚慌忙让骡子站住，结果刹得太急又是下坡，板车收不住势猛地一晃，幸而封四早有准备单手撑住板，才没直接趴下去。
“这就是你说的时机？”棠晚疑惑，这未免也太巧了。
“闭嘴。”封四冷声打断。
棠晚意识到不对，身形一闪便到了车尾，站在封四旁边。
封四眯起眼，朝着车前方看去，但无论如何努力也只能看见糊成一片的夜。
但棠晚知道封四这副表现绝非无缘无故，跟随他目光而去，忽地愣住。
——就在不远处，几棵树之间，有诡异的银光忽隐忽现。
偶有飞鸟自树梢振翅而起，振落几片叶，大部分落在地上，但有一片忽忽悠悠自那里穿过，而后倏地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玖·一波平一波又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