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 6 我何必执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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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晚。
我的眼泪流到半夜，嗓子都哭哑了，后来实在没有力气，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雨声未停。
眼睛很干涩，光的刺激下我又闭上眼，揉了揉眼睛，过了许久才起床。
镜子里的我简直不像个人。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嘴唇也没有血色，身体瘦弱，像堆砌的骨头，一碰就会散架。
无力感将我侵蚀，我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过。洗漱的过程让我变得清醒，出了房门扑面而来的是饭菜的香味。
“你醒啦？”我妈正解着围裙，“昨天晚上干什么去啦？一觉睡到中午。”
我没有看时间，听她这么一说才知道现在是中午了。我没有回答她，真的没有力气了。
饭菜仍然是我爱吃的，可是今天没有胃口。看着桌子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我突然想吐。胃里一阵翻涌，难受得我快疯掉。
为了给我妈一个面子，我勉强吃了点清淡的。吃饭的时候我妈不停地看我，她大概也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没有给我夹菜。
我在家里窝了一天，什么都不想做。好在已经放暑假了，不然像我这样早就丢工作了。
今天我早早的就睡了，昨天熬夜太晚导致浑身不舒服。这一觉把我的精力都给补回来了，睡到自然醒，第二天感觉什么都对了，伸了个懒腰，去洗漱间看了看，终于有个人样了。
暑假这么长，我筹划着出去旅游。爸妈嫌麻烦不愿意去，那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欲望减了一半，但最终还是想出去看看的，我也好久没有出远门了。
无论什么地方，真正的人间不止是南城。
想了半天，最后订了去西城的火车票。毕竟是待了四年的地方，这么久了还是有点想念。
到了西城，我最先想到的地方是西城美院。虽然我的大学生活实在没什么好纪念的，但还是在学校里逛了几圈。
夜晚随便找了个旅馆就歇下了，睡觉时计划着明天该干些什么。
我买了相机和胶卷，在西城待了一个月，去遍了这里有名的景点，拍了一堆照片。我的拍照技术实在不好，眼里那么多美丽的风景，拍下来就少了几分韵味。
时间过得真的很快啊，后来我又去了东城，那是著名的旅游城市，我在这里拍的照片更多了。
我在开学前两个星期回到南城。挑了最喜欢的照片洗出来，放进一个册子里，没事就翻翻。感叹着，一个人旅行真酷。
我还是每天坚持写备忘录，内容没有变。我想忘记江望，但这并不容易，两个月的时间我释怀了不少，可他在我心里仍然留有余温。
忘记没有那么容易，我始终做不到。
我爱了江望十年，却妄想用一个夏天的时间忘记他。
转眼又过了好多年。我的相册已经放满三个，备忘录写了几千条。今年我三十岁。
今天正好是我三十岁生日，我妈还是没有等到她的儿媳，按以往来说，她一般都会在我生日当天明里暗里地催促我，不过今天显然是个意外。
她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一看就知道吃不完的那种。还做了一大桌子菜，特别奢侈。
我笑着吹灭了眼前的蜡烛，想着该许什么愿望。
其实我也没什么想要的了。最后许了个特别俗套的——希望我的家人和我都能长命百岁。
然后就开始切蛋糕。江望的父母都被请来了，遗憾的是江望没有来。我心里有些失落，正叹气，手机屏幕亮了，我收到一条短信。
「生日快乐。」
原来他还记得。我又笑起来，怎么会忘记了呢，每次我过生日，江望就算回不来，也会给我发消息。正如我以前给他发一样。
想给他打个电话。但是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时间，怕打扰他。犹豫了许久，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很快就接通了。
“喂？”
“江望吗，我是舒年。”
“嗯，我知道。”江望的声音变了很多，褪去了从前稚气的尾音，“今天是你的生日啊，给你发的短信看见了吗？”
“看见了，谢谢你。”
“抱歉，工作太忙不能回去给你庆生，”他又说，“还是要在电话里亲口跟你说一声，舒年，生日快乐。”
“没关系的，告诉你啊，我今年三十岁了。”我的语气很郑重。
“是吗……”江望沉默了一会才说，语气有些诧异，“时间过得真是快啊。我记得上一次跟你一块儿过生日时你才二十四呢，转眼已经三十了。”
我突然想再去一趟北城，再去看看江望。其实有时候想忘记一个人可能并不是一味地选择逃避，现在我想试着面对。
江望已经走了那么远，我却还想在原地等他的身影。
“是啊，”我释然的笑了，“有时间我想去趟北城，我们也好久没见面了。”
“好啊，随时欢迎你来。”
电话挂断了。
夏天去吧。很快了，我的生日就在季春。
我再次坐上了去往北城的列车，期待着和江望的重逢。在车上回忆着，多年前的发生的事一件件浮现眼前。我想着见面了该和他说点什么呢，希望场面不会太尴尬。
到了北城，我走到火车站门口，环顾四周，没变，我还记得路。
我第二次来到北城，上一次也是同样的火车站，只不过今天没有江望。
江望说非常不巧，他今天有事，让我直接去他家，赵欢然在家。
他没有搬家，我轻车熟路的来到他的家门口，行李箱放在一旁，我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
赵欢然变了很多，她现在很有成熟女性的风范，不想以前那样还有点婴儿肥。
江望和她的孩子很像江望，特别是眉眼，跟江望小时候简直如出一辙。
“来啦，快进来坐。”赵欢然招呼着我，把我的行李箱拿进客厅。
我关上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跟赵欢然闲聊了好一会儿。
她说江望工作很忙，他要养活一家三口，还要给父母拿钱，她辞了工作，专门在家带孩子。
听她的描述江望似乎变了很多，我无从知晓，只能等着江望下班回家，见他一面。
他们的孩子今年四岁，还在上幼儿园，很是活泼，他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充满疑惑，终于问出那一句:“妈妈，他是谁呀？”
“他是爸爸的朋友哦，你要叫他叔叔。”
“哦，叔叔好呀。”
我忍不住笑了，他真可爱。
“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俯下身看着他，柔声问道。
“我叫江屿。”
“哦，你的名字真好听。”
他露出骄傲的神情:“好听吧，爸爸给我取的。”
赵欢然做了晚饭，家门又被打开。
我坐在沙发上，不敢往门口看，我已经太久见过江望，想象中的重逢变成现在这样惊慌失措。
江望不经意间瞥了眼沙发，看到了我，我转过去和他对视，找不出当年的感觉。
江望的确是变了很多，我惊讶到认不出他。
他没有以前那么耀眼了。
他的脸轮廓不再像以前那般棱角分明，眉目也失去了往日的戾气，眼里失去了光，只剩下满目疲倦。他再也没有不可一世的风采，从前放肆的笑容也被岁月掩盖。
我说不出话，心里的那个少年再不似从前，皱纹已经轻而易举的爬上他的脸颊。
我好想告诉自己，他不是江望。
我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原来我心里一直爱慕的不是真正的江望，而是那年夏天住在我记忆深处的那位少年。
世界上有两个江望，一个在北城，一个在舒年心里。
我凝视江望的身影，许久没有开口。
江望也在打量着我，大概是我也变了很多。
“舒年？”我没想到竟是他先开口。
“好久不见啊，江望。”
他向我走来，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过得怎么样？看你这么晚回家，很累的感觉啊。”我试探性的搭讪。
江望自嘲的笑，“就那样啊，在北城摸爬滚打十几年，也就混了个经理，天天吃力不讨好，累死累活的。你呢？”
我有点心疼江望，他已经不是当年的自己了，我记忆中的江望不是满嘴抱怨的。
“我啊，还行，在十七中当了个美术老师，挺闲的，放假也多。”
江望抬起头，像是在回忆:“十七中啊，好久没有去过的地方了。我记得在十七中那会儿，我们俩可好了。”
我也陷入了回忆，不自觉的笑了:“是啊，那时候你总说我不爱运动，你天天下课去打篮球。现在十七中都变了很多啊，以前的老树全推翻了，篮球场也拆了。”
“这样啊，改天放长假了还是得回南城，看看十七中。”
我和江望聊了很久，我释然了很多。
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就连十七中都在改变，但我和江望的感情又好像没有变。
江望的孩子本来待在房间里看电视，听到爸爸回来了立马扑上去，在江望的怀里蹭着。江望宠溺的摸摸他的脑袋，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情景。
江望现在真的很幸福。我这样想。
“你……”江望有些犹豫，“你今年都三十了，什么时候我也能看看你的孩子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早就想到会出现这样尴尬的场景，江望知道我喜欢他，知道我喜欢他很多年，可我要怎么告诉他我现在都没能忘记他。
“抱歉，”见我没有反应，江望道歉，“我不该问这个的。”
“没关系，”我笑了笑，“也许快了吧。”
江望欲言又止。
我明白他的压力，我对他的感情是一种压力，这让他有负罪感。他并不喜欢我，一切是我一厢情愿，可这些却让他知道了，他身上背负着我的十四年。
“你放心，我早就走出来了。”我只好撒谎。
“是吗……”江望的表情不见得轻松，“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但我们真的……你也看见了，现在我的生活非常好，所以……你也要好好生活啊。”
“我知道……”
“对不起，感情这种事不可能两全其美的。”他又说。
“你不用抱歉，我没有怪过你。”我叹气，原来坦白也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暗恋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件事。只是我故意选择逃避，大学时疏远你就是这样。后来你办的画展，我也看见了。我说过我会记得你，其实一直没有忘记。我对你的感情很复杂，不是友情那么简单，也不是爱情那么沉重。”
没等我回答，他又说，“但逃避带来的后果是我想象不到的，或许我应该更早一点找你坦白的。浪费了你这么多年，对不起。我总告诉自己你已经放下了，直到四年前你给我打的那一通电话……”
我脑子都混沌了，原来我们俩一直都心知肚明，只是都在自欺欺人吗。
“我记得那时候我让你忘了我，后来就没怎么联系你了，既然现在已经坦白，那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他问我。
我的眼眶里装满了泪水，眨眼就流了下来，我说:“当然……我真的放下了……”
江望抱住我。我们都对对方说了句对不起。
我在北城待了几天，今天江望终于放假，他说要请我吃一顿大餐。
我们来到火锅店，江望让我随便点，他今天格外阔气。
夏天吃火锅是一个不太好的选择，我满头大汗。
江望一家三口坐在我对面，他们相处得其乐融融，脸上都挂着笑容。江望抱着他的儿子笑容满面，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和江望也许只适合做朋友，他和赵欢然在一起很幸福。
我何必执迷不悟，趁现在迷途知返。
我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先吃，我出去透透气。”我说。
我来到火锅店旁边的望江大桥，在上面走着。
我终于可以完全放下了，告别那一段有始无终的暗恋。
我才明白，之前的那些爱恋不过是我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是我把自己困在了原地。向前推移的是时间，留在原地的一直是我。
我不敢向前一步，因为我忘不掉我的少年时代。导致我辜负了自己的一整个青春。
我走出了那段回忆，才明白南城年年都有夏天。
我又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着之前写过的一点一滴。
五年，三千多条备忘录，一模一样的内容。我摇摇头把它们全部删除，新建了一条备忘录，慢慢的打下一行字——
「二零二一年八月七日，舒年终于不爱江望了。」
我又把手机房里衣兜，在桥上向前走着，不再回头看。
抬头看着天空，眼睛睁不开，额头一片炽热，今天的阳光比十二年前更加耀眼。
低头看这望江，江水还是那么清澈，如镜的江面偶尔泛起一阵涟漪，没多久又平静下来，正如六年前那样。
“我说你怎么出去了这么久，”江望的声音响起，“原来在这里。”
我回头，江望正笑着看我。
我也笑了。
一朝分别，经年后重逢。江水依旧，故人未变。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