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守的疆界》董九

14、第 14 章

　　安同威将我放在一旁，呆坐了一阵，打开电脑开始工作。这城中村的夜晚与之前的高尚小区相比，实在是恍若两个世界。我一时还不能适应这里的嘈杂喧闹，但他却安之若素。窗外传来电视的声音，夹杂着时有时无五音不全的歌声，偶尔还有一两声怒吼和对骂。我很希望他能去将窗户关上开空调，不过他并没有这样做，任潮湿闷热的空气带着夜色，翻过防盗网，从窗户潜入屋内，顺便捎来邻居烧菜的味道。污浊空气中的一丝菜香，生活的味道，恰似冰冷街角偶见的一幕感动，不动声色地戳破貌似坚韧的内心，让疲倦的脚步更加无力。我能感觉到他情绪上的微妙变化，他的脆弱在这污水横流人声嘈杂中疯长，动摇了冷漠与无情，他还是他吗？我不由有些担心，看来搬到这个地方未必是一个明智的抉择。可惜我也做不了什么，唯有相伴左右。

　　安同威由之前建好的通道进入对方的服务器，然后开始顺藤摸瓜，四处寻找有用的信息。他开始留意这家公司员工浏览的网页的历史记录，这样繁杂的准备工作以前从来没有做过，但他知道绝对是必要的。不久后的一天，他会走进这间公司的办公室，与这些人面对面的交手。了解对手当然是事前必做的功课，他们的上网习惯有时会暴露一些意想不到的信息，安同威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每天都会很耐心地做这项功课。

　　这些人浏览的网页五花八门，多是新闻八卦，网络小说，论坛… …安同威仔细地查看这些网页，尤其是他们在论坛里发的帖子。这种工作机械且耗时，不觉已至午夜。安同威感觉有些疲倦，揉揉眼睛，继续盯住屏幕，只有最后几条记录了。

　　安同威打开下一个网页，是一个人的博客主页。博客的名称------汐的失物招领处。博主的话是几行字：

　　我的忏悔说与自己听，正被挥霍的年轻，是否还能认领。我的祈祷说与你听，别再回原地等我，稚嫩已经远行。我的流浪说与路人听，他们会驻足凝望，无言的六弦琴。我的心痛说与谁听，车水马龙的街头，寂寞没有回音。

　　安同威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来，想找一张纸却找不到，于是将书翻开，在扉页的空白处记下博客的地址。我很无奈，身上又多了一些痕迹。看到他的神情，我知道他被这博客中的文字打动。这让我的担心又多了几分。

　　安同威翻到第一篇博文，决定从头开始阅读。博主的第一篇博文标题是《远遁》。

　　为什么还在踌躇，为什么还不逃走。灯火已经漫过街头，淹没了投奔光明的人群，车流陷入灯河，四散着向无边的黑暗逃亡。这灯火并不会带来光明，它们是黑夜的同伙，用它们虚伪的光亮为黑夜背书。你的柔情恰似这灯火，为我摆出光明的盛宴，和温暖的幻觉。我沉迷其中，贪恋温暖，早已忘却周围潜伏的背叛，如夜般深邃难测。我拖着行囊，不敢回头。我知道那灯火阑珊处的陷阱，可以俘虏任何渴望光明温暖的心。我真的好想停下脚步，从未曾预料，远离你的脚步竟如此沉重而虚浮。不敢停留，我终于走出了你的温柔。未曾检查，自己遗失了什么，因我知晓，业已无从认领，那些青春，那些单纯，那个你，那个我。

　　你比我强，你至少知道已不能回头，也无从认领那些过往。而我却被自己的承诺困住，沉溺于自我的幻觉中。安同威抬起头来，又看见她的脸，没有悲伤怨恨，只剩下冷漠平静。

　　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女孩的语气坚定且不带一丝感情。

　　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之前的满腔热忱突然被冷却。但他仍是心有不甘。

　　太迟了，小威。

　　为什么。我们说好的。

　　不。你早已忘记我了。

　　怎么可能。我当初离开你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回来与你在一起。他觉得心在往下沉，说话的语气也更加虚弱。

　　也许你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发疯一般的想你，却得不到你的一点消息。开始我还不断地安慰自己，你过去时间短，还没有安顿下来。可是时间长了，我也无法再自己欺骗自己了。女孩淡淡地说着这段往事，很难想象她如何度过那段时间。

　　我过去后状况一直很不好，总是想着等情况好点再告诉你，没想到艰难的日子一过就是这么长。他解释，语气却已经绝望。

　　小威，我相信你没有骗我。可你知道吗，我从来就不需要你去做那些事，我只是要跟你在一起。还记得吗，在火车站送你时我就说要跟你走，当时我是真的这么想。

　　我是一个男人，必须要有能力让你过上体面的生活。

　　是的，体面的生活很重要。可你看看周围你认识的人，大家很多都已经过上了体面的生活，可当初的感情还在的有几个。感情不再，这种体面又有何意义。

　　可我已经回来了。跟我走，像从前一样。现在我们什么也不用愁了。

　　小威，你还是不明白。你的这一页我已经翻过了，尽管过程艰辛到我不愿再回顾。

　　我明白了。你恨我，怪我很久没有音讯。

　　我不恨你，真的。但你本不必再回来找我的。我要恨就只能恨自己，当初没能留住你，或者跟你一起走。

　　你有新的男朋友了。

　　是的。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那好吧，祝你们幸福。

　　安同威坐在电脑前，双眼已经潮湿。不曾想这博文竟再度勾起了自己的回忆。我一定要会会这位博主，竟能写出如此感同身受的文字。安同威想到这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只有潮湿的夜风仍在狭窄的巷子里寻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