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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我继续 ...

  •   我继续问她,近乎渴求的眼神。
      瑷望着我的眼,嘴唇抿着,鼻孔微微扩张,脸上似乎带着伤感。
      “我们都知道的,只不过好久以前了,她老公去世的事儿,本不怪她的,可这又何必呢?那边的人都恶毒地苛责她,甚至拳脚相向了,他死的时候月林只哭,撕心裂肺地哭,悲惨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街道,没有泪水了就只干嚎,像狼嚎;这事儿好容易过去了,然而,回了公司,你知道,某些人的嘴永远是填不满的,当时流言四起,在我看来那些不堪入耳的东西大约在月林的脑中游了个遍,自那以后,除了我,月林便很少跟人讲话。”
      瑷叹了口气,用余光在我灰黄的脸上扫了一遍,低下头来,眉头一皱,便沉默了会,郑重地说。
      “这一年你也该明白,月林本是个开朗的人,自那以后就变得悲凉,后来她姐又给她介绍了对象,报社的人都认识,你大概也见过的——月林很木然,分手之后又见悲凉很多,她早该告诉你的,拖到现在,大概怕你厌恶,你嫌弃也好,不嫌弃也罢,只千万不要说出伤害她的话。”
      “你对她很重要!”瑷重复说。
      我想起了先前的图书馆,褐红的实木的书架,想起了和月林坐在一起的男人,那张陌生却熟悉的脸蓦然在我面前晃荡,像荆刺一样划着我的眼,分明的血痕在月林的笑容上延展开……我顿时觉得眼里似乎被一块坚硬的石子卡着,浑身的肌肤自内到外如遭了冷袭,寒毛卓竖,我实不愿意接受这些话,可我知道,面前的肃然的瑷,是绝不能说谎的。
      我已经不清楚是如何告别瑷的,回到住所,一开门便见坐在在沙发上的月林,低着头,头发凌乱;屋内阴沉,四周且静的可怕,月林与我只默着,渐渐地,便忆起瑷的话,心中忽然像刮了阵狂风,将千万朵飘着的柳絮刮得漫无目的;旋即又有一种怜悯在月林的脸上徘徊,离她愈近,这思想便愈是强烈,对于月林沉静得近乎凄惨的脸,这怜悯的部分竟渐渐成了厌恶,我即刻感觉到自责,并有一股莫名的情感涌了上来。
      沉默了良久,月林缓步朝卧室那边走去,嘴唇皲裂,脸色苍白,弓着腰,眼睛直直的盯着地面,空洞且没有任何生气,仿佛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段被千万污秽压出沉重的枯木,木间被千万噬心的虫子凿出了孔洞,藏着的是雪一样的冰冷。
      我没有说话,天色尚未沉暗,便独自一人走了出去。这一夜的沉寂,无非又是雪一样的冰冷,不知道走了好远,我处困于这冰冷的麻木,转头便看见这夹着冷漠的黑的、寂寞的夜中,蜷缩于这无尽黑暗的女人,显露出一张苍白丧气的脸来……我想,人生还有许多路要走,幸而我并未忘记活着。
      翌日回到公司,心情却轻松许多,坐在这铁质的黑色座椅上,照例是在键盘上敲出人们乐见的画面,照例是在人们刺鼻的冷漠里嗅探着生气,从寻常的事物找寻不寻常的东西来;窗的那边又是死样的沉寂,闷热的夏季里四处都结着冰,我接受着这刺骨的冷,且不得不将这浑身的痛隐藏于心底的反响,我感到了月林的变化,是她身边所有人,也是我一起给她的。
      瑷打了声招呼,使我作出轻松的模样,于是在这轻松里,想让它虚伪得真实一些,便出人意料地同瑷闲聊了几句,试图她口中摆脱这困窘,并得到某些期盼的东西。
      我的目光向月林那边撇了过去,月林也正看着我,她垂着头,随后起身,缓缓地朝这边走来。
      我预备着她的质问。
      月林终于是来了,我不忍看到这张脸。
      “你告诉我……真的,真的,你可是嫌弃我了!”月林说着,眼里已有光了。
      “没有。”我一惊,并开始不知所措起来。
      “真的,你要嫌弃我了,就跟我说,实话跟我说——”月林眼珠四处轮转着,尽力地回避我。
      “真的——”月林补充了句。
      我从悔恨中缓过神,慢慢地抬了头,只见眼睛瞪得的老大的月林,皱着眉,反复地眨着眼,祈求的色彩在其中闪耀着,望着我犹豫的、慌张的神情,脸上的肌肉不停地颤抖,并似笑非笑着,她转过头去,使我看见,她漆黑的的瞳孔里,忽然夺目的闪了几次,然后瞬间死灰一样的灭掉。
      我无法再回答了,沉默了许久,反问的声音不断在脑中刻着痕迹,是“嫌弃”么?可似乎并不是——然而,月林大约已经认为我嫌弃她了,这熟悉的开端与结局,正如她所经历过的那样,亦或在她眼里,我同那些人并无分别,或者更甚,自我了解月林以来(又并非我所了解),我知道,在我和她心里,欺骗与猜疑终究是过不去的。
      在与月林谈话期间,周围的人愈见得多了,手中的活计也都停下了,喝着茶,开始津津有味的看着,一些极小声的、异常的语调又飘了上去,我想,旁边若是有一盘瓜子,或者一碟五香豆,他们会围成一团,搬上小板凳,嘴里也不歇着,便开始饶有兴致地品味这千古难遇的场面。
      月林愣愣地望着他们,嘴唇微张,眼里已不再有光,而是黯淡,无止境的黯淡,从黯淡中又逐渐透出一丝丝害怕来,随后这一丝丝害怕瞬间变成恐惧,像针刺,在四面八方添了悲剧的颜色;停贮了好一会儿,月林浑身开始颤抖了,瑷冲上去扶着她去了窗边,在摇曳的枫叶的黑影中坐着,面前摆着的依然是那本红楼,笔筒中放着的还是那支刻着“赠林君”三个方正楷体的闪着白光的钢笔。
      我惶然了,内心忽然觉得不大对,并立刻想到这于她可能是巨大的打击,不只是我,还有那些……我想到月林的死,随后便有转念的安慰使我心里舒坦起来,是的,大约这还不至于,况且我并未做什么……然而,罪恶在于他们,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度过这难忍的一天,回了住所,又是一番苦痛的煎熬。阳台褐色木架上的花草缺乏打理,日渐枯萎了;窗户和门关的死紧,窗帘也拉了下来,四处几乎漆黑一片,只有小缘在她旁边喵喵地叫,月林望着它,眼神突然变得温和,并伸过手去,小缘用头蹭她的胳膊。我打开灯,她便立即用手遮住眼睛,并不肯放下;我又过去拉她的手,可刚碰到,她便像触电一般缩了回去,眼神空洞,神情恍惚,蜷缩在角落里发抖,似乎很怕冷。
      我预感着变故的到来,像是暴风雨的前夕。
      翌日清晨,还是同往常一样起床上班,可一醒来,却不见月林的踪影,顿时心中忐忑,总觉得不安似的;于是四处寻找,无果,又急忙的去了公司,一眼望去,月林的位置依然空着,桌上还是那本未动过的红楼——
      翻遍了整个报社,然而,这里什么也没有,只听见一些我习以为常却不愿习以为常的字眼:
      “那个女人……”
      “噢!是的,那个男人……”
      最后只剩下敲键盘的声响。
      我慌了,和瑷到处找寻着她的踪迹,心里已有了害怕的事实,不出意料,第二天的下午,我便收到了月林的死讯。
      那是在古镇的巷子里,是与我们住同一层楼的陈,他见着我,打了声招呼,说了些月林的事儿,临末,他叹了口气,用怜悯中带着轻蔑的语气跟我讲。
      “正好,你跟她熟,你可知道,她去了!”
      “真的?”
      “真的,就在天刚亮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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