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我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告别,即便是我死去了,月林!即便是我死去了……
之前报社的人告我讲,总得为月林作些文字的,可我不愿,我心里无比的清晰,要是写了,便要作为他们获取正当食物的工具,在其酒足饭饱之后,我便被遗弃在卑微的角落里;可倘若不写,他们就会用他们那带着嘲弄、轻蔑的利爪掐我的脖子,然后将长满尖牙的嘴伸过来,用带有倒钩的舌头舐着我鲜红的血液;他们将荤腥摆到我面前,我不愿,月林,这你是知道的啊!可我不愿,他们便要将我关起来,在昏暗无光的牢笼里,四周又静得骇人,时不时还能听见磨牙的吱吱声,我害怕了,他们便看着我狼狈地吞咽,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当着我的面同其他人讨论人的味道,他们笑着,露出了沾满血腥的尖锐的牙。
无尽的沉寂伙同落寞使报社更加空荡,我归来时,屋子里委实缺了某种东西,然而,可还是那扇破窗,那张灰白的沾满墨迹的方桌,一叠工整的手记与一本褐色的红楼;那只钢笔仍然静躺在笔筒内,上面刻着的“赠林君”三个方正的楷体闪着白光,只是桌角的风信子却辜负主人的期盼,自离去了,可少了什么呢,窗外枫树上鸟雀的叫声单调且无趣,叶确乎是绿的,可是,绿得发白,阳光自那边透过来,偏又只投到你一人桌上,枫叶在桌面轻轻地摇曳,斑驳了你认真的脸,你静坐在桌前,一本红楼或者西厢,翻书的声音便哗—哗—有规律地跳动着,一阵风掠过,一头乌黑长发丝绸一般飘了过来,触到我的脸,那一股熟悉的味道从我的鼻腔直入我的心脏,可一转眼你便不见了,而且是永远,永远地——
我想象不到没有月林的屋子是的怎样的,可如今,我正无疑地、真切地坐在这位子上,我听不见任何我想听的声音,也看不见任何无相干的事儿,这是多么沉寂与可怖呵!而在这无尽的寂寞当中,只好从桌上随意翻出一本不知名的书来,想借着这书中的内容爬出这空虚,然而,翻着翻着,书中却全是你的脸,字里行间透露着你的言语,一行文字翻来覆去已看过多遍,内容却全然不记得,来来回回几十页,只有书中月和林两个清晰的大字看得真切,这两字竟包揽了我全部思想,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东西。
报社中的人都惊愕地望着我,随后便脱下了外套,我觉得实在怪异,后面恍然大悟,大约是食了人的血肉,身体难免有些燥热,于是恨不得脱了个精光,好将热量都散发出去;但见我后,他们便要假装若无其事起来,正经地摆弄他们作案的工具。
我忿恨的眼光在一个瘦削单薄的身影下,变得温和起来,我尚且能分辨出那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而这便是瑷,她见我来时,略微点了点头,那布满血丝的眼球却饱含笑意,两个黑色的大眼圈印在她浮肿的眼袋周围,几条皱纹似刀一般刻在她的眼角,杂乱的泪痕挂在浑黄的脸上,蓬乱的头发耷拉下来,憔悴得分明不像个人样了,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瑷,一个同月林一样可爱的人。
瑷过来了,我准备好措辞,便打算问她,然而,立在面前的截然不同的瑷却直击我的灵魂,我支吾着,终究没讲出几句有用的话,就沉默了,她自己大概也觉无趣,应付几句后,终于没有什么话讲。
相视了几秒,瑷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真真地看着我,无采的眼睛放出了光芒,眼睑里分明已经噙着泪水了。
“你说,这么好的人,这么——”
瑷颤抖着,趴在我肩膀哇啦哇啦骤然大哭起来。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脑袋顿时一片空白,心脏砰砰地跳着,全身的每一寸皮肤都绷得死紧,像是在学堂里毫无准备下被抽中问题一般手足无措,身体动弹不得,只好任由瑷处置;我惶然了,一股由来的罪恶感至上而下,浑身都觉不自在,想必这世上关于最恶的犯罪碰上最善之人的感受也不过如此,这么好!是好,为什么……可说不清。
然而,倘若我是个高尚的人,这一切就都得理了,一位高尚的人之所以高尚,是与庸俗形成对立的,凡是与大雅相悖的事物就入不了我的眼,而世俗之事便难免庸俗,自然,情也不例外,不为之所动才本该是其应具有的品格,世人所谓雅我大约占了十之八九,这不就是“高尚”么。
瑷从我肩上放开来,平静了许多,但仍然抽泣着,然后对我讲:
“你呢,怎么来了!”这话中似乎裹着尖刺,大有埋怨的意思,她或许认为我确是一个忍心的人,仿佛我现在就该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毕竟不很与我相关;又或者我该立即大哭一场,才够表达我对月林的爱。瑷愤愤的,显得很不满意,对于自己而言,我很理解她,于是问起最近的况景,并和她商量离开的事宜,她搪塞了几句,便开始收拾东西。月林桌上的物件都原封未动,大概是认为晦气,所以没人搭理,不过瑷都拿走了,说是给留个念想,问我是否需要,我单拿了那支钢笔,和她打了声招呼,自离去了,周围的人都沉默着,我仿佛能听到这背后的笑声。出了这大门,我倒像想起什么来,转头望了报社一眼,心里突然像荒野一般空荡,月林把所有情感都寄托于我,我给了她希望的光,可这光却在黑暗中破灭了。一股情感涌上来,真有落泪的欲望,想来这里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回到家,实在是百无聊赖,一天除了睡觉吃饭,找不到任何可做的事儿,于是在百无聊赖中,想起月林来了,是的,同瑷一样,也是一个顶可爱的人。
来这报社前就同她见过,那时我刚找了个工作,是在图书馆做文员,尽管于我很不愿。月林第一次来这儿已是仲夏,身着一条粉末蓝碎花裙,一双米色低跟鞋,头发披散着,眼睛闪着微光,脸上似乎还有些红润,是同一个男人来的,男人长相还算俊秀,单是年纪大了些,我便以为是她长辈之类。在这之后,月林几乎每天都和这个男人一起看书谈天,仿佛是某种约定俗成的习惯,后来这习惯竟渐渐成为了我的,她不在时,我似乎还在期盼些什么,这样差不多持续了小半年,直到再也没能出现她的影子。第二年的某一天,月林还是来了,然而没有同伴,单是她一个人,体格小了些,脸也变得苍白,渐渐显露出悲伤了,她从书架上拿了一本米切尔的《飘》,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了下去,潦草地翻了几页,然后痴痴地望着书,冥想了会儿后,便趴在桌上颤抖着,似乎是哭了,于是就想到那人可能是她男友了。
对于这种事,我本来十分无感,世上之所谓爱情无非是一种仪式,人们追求仪式感,享受过身体与心里的愉悦,时间长了,便习以为常,于是来的来去的去,变幻罢了;我想月林同他也是如此,并没有什么异样。
以后几乎每天月林也都来这儿,还是同一时间,还是同一位置,之前见她时,还偶落几粒清泪,渐渐地,她的面色也开始红润起来了,体态也渐丰满。先前我与她除了些工作上的事,再没有其他话可讲,单知道她爱看书籍,尤其是关乎爱情的书,类似《傲慢与偏见》、《呼啸山庄》、《倾城之恋》等大约翻了个遍;我喜爱看书,她也知道的,只是不专看一类,看的混乱,无聊时就从书架胡乱抓一大把,草草地读了,填补空虚罢了!后来我们说起书籍,谈到她喜欢的书的名字或者某位作家,月林那漾着水的眼睛便闪着光芒,一下子精神了起来,似乎很满意我这个知音;那段时间里,我们日渐熟悉,也知晓了她的名字,我叫她月林,她也欣然地接受,后来我们谈文学,谈音乐,谈生活琐事,谈国家政治……独没有谈爱情,于是那瘦削的脸便常常挂着笑容了。
图书馆向来是个神圣的地方,凡是与学问沾边儿,便能带人以高尚,不论男人或者女人,世上的各类名仕或者百姓,只要踏入门槛,总会沾染点书香的气息,于是,不论男人和女人,总带有点“雅”的味儿,人们用它工作或者消遣,在外边称为俗,里面则为雅,无论外边如何的喧嚣,图书馆总会是宁静的,而在这宁静当中,日子却雅得的平淡无奇,除了同她谈天,再找不到其他的乐子,于是每天抱着书本,像孩童盼着过年,满怀期待地等着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