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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爱恨嗔痴(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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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疯狂折腾后,霜华累极,昏睡了三天也浑然不知,若不是伺候的丫环不小心说月音与燕平三日前便已经带着人马回北安,她或许还一直蒙在燕平亲手织的梦幻里。
那一夜,他抱着她温柔耳语,说他一定会寻一个两全的方法,让他们都不必为难……
不必为难么?
怎么可能呢,他有放不下的复国大愿,她不能忍受见自己国破家亡,要如何两全呢?
她深知,他这一去,将是一个朝代更迭。
他们之间,也将永远有除不掉的芥蒂。
无法形容自己是怎样的一个心情,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不是她能左右。
但她仍在等着——即使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莫约三个月后,她还是等到了消息。
她等到了大恒灭,赵国复的消息。
听见这一消息时,霜华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惊讶。
记得当时她只是随手拿起茶杯喝着茶,平淡说了一句,“终于还是有了这么一天。”
好似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一样。
话说完,她便晕厥了,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在被送回京都城的路上,与她一同的还有杜少宣和花炫。
杜少宣似乎还不知道大恒国灭的消息,美滋滋的以为是她父皇接他们回京都。
花炫也很高兴,在马车里逗她笑,说什么到了京都定会为她寻来最好的大夫治好她的眼睛。
而霜华,只是默默的在想该如何死去才算得是殉国、才算对得起大恒曾给她一切荣耀。
是,她想殉国。
即使大恒的诞生并不光彩,那是在亡了赵国的基础之上,大恒江山底下,是白骨林立,那些每天奔腾着的大江大河,里面仍掺杂着血腥味。
说白了,每一个江山的由来,都是如此残忍,白骨森森,鲜血淋漓,都不光彩。
但从燕平、从前朝那些臣民的角度来看,他们大恒便是错的。
她不否认大恒对赵国的残忍,即使她父皇和弟弟有意隐瞒,但她也深知她父皇和弟弟对燕平等前朝臣子的残忍。
他父皇没有哪一天停止过对前朝相关人员的猜忌,不只是前朝,只要任何对大恒江山有威胁的人和事,她父皇都会想方设法破灭——这是一个皇帝的本能。
就像当初,她父皇为了大恒江山的稳定,眼睁睁看着她母后被刘家陷害致死一样。
她父皇到底是无情且深谋远虑的。
如今想来,她当初戏弄沈落卿,的确是因她父皇的暗示。
而沈落卿是受了她父皇的指使和默认,才对沈家军大将楚煜和他的精兵进行残忍歼杀……她也是最近才想明白了这一点。
只可惜,她想明白了,完好无缺的楚煜也回不来了,而她与楚煜之间,也永远回不去……
。。。。。
一个月后。
霜华一行人终于回到京都。
迎接他们的是燕平。
霜华自是看不到一身龙袍晃眼得厉害的燕平,只是在闻见一阵熟悉的墨香味便被人拦腰抱起。
“累不累?”这是回来后他对她说得第一句话,仍是那样温柔,声音那样令人沉醉。
她却无法,装作平淡给他一个平静答复。
“本宫国破家亡了,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她哽咽,有些不争气。
他脚下微顿,抱她的手臂收紧,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她往前走。
“这便是你说都两全的法子么?”
走了一会儿,她便已泪流满面。
“燕知远,本宫……不,国已不在,这些虚号自然也没用了……燕知远,本宫的父皇如何,俨儿又如何?你是不是把他们都……”杀了?
“那我呢?”燕平停下脚步,就那样看着她,深邃的眼神里噙满哀伤,浸染了杏红,“沐皎皎,我生来就国破家亡,还被你父亲追杀、下剧/毒……”他也哽咽,有些说不下去,“我又向谁说理去……”
今日这一切,他不想看到。
若他只是燕平,是他自己,不是赵国之后,他大可不必做这些,但他偏偏不只是他自己……
他的太/祖母,祖父母,父母,还有许多数不清为赵国死去的人,他总得做些什么才能让他们安息。
两个人都沉默了。
燕平继续走着,将人直接抱回了昭明宫——这是燕平如今临时居住和处理朝政的地方。
“先歇一歇吧,等醒来,他们也该准备好你的晚膳了。”
将人抱到床上,他又恢复了轻声细语,温柔贴心为霜华掖好了被子。
“嗯……”霜华微不可查抽噎一声,默默拉过被子将自己完全遮挡。
他知道,他做的这些,她没有什么资格去评判或责怪,但他不该在这种时候还对她这样好,她没法接受的,他应该知道……
她的一举一动,燕平都不曾放过,她疏离的态度他也清晰可查,他也能理解,但他仍忍不住怨她。
你若信我就好了……
燕平微抿唇,双目已满是通红,“我不曾想过杀他们。”
微抖的锦被停住。
燕平神色微松,继续道,“他们该庆幸他们是你的至亲。”
又是沉默。
几息后,被子从里面掀开一角,“多谢。”
活着,就好。
燕平看着她,即使她的双目无神,那双眼睛页那样迷人。他最先爱上的,便是她那双明亮且坦荡的眼。
他伸出手,轻抚她微凉的面颊,眼神复杂,“若你为后,你也不愿让我坐拥这江山么?”
霜华微怔,握住他的手,沉默。
“好,我知道了。”
他轻笑一声,拂开她的手,躬身脱了鞋袜与她一同躺在了床上。
好像直到这一刻,他才感知到疲惫。
好像是这一刻,他才能安心。
四个多月了,他终于能好好睡一觉。
微微侧身,抱着让他安心的柔软人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