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墅院秘史》老堪

8、第6章（上）

　　第6章 (上)
　　那天晚上，杨兰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街上闲聊到深夜，出门不足一个小时便匆匆跑回了家。刚进屋门，他就扬着手中的一张报纸说：“好事，好事！上边说了话，咱能多喂猪多喂鸡了。”
　　突然听说又能多喂猪多喂鸡，林宝英大喜，忙问：“哪个上边？大队说的，还是公社说的？”
　　杨兰生先摇摇头，接着又几步跨到林宝英身边，把她拉到煤油灯前，摊开报纸，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这可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上说的，不比公社、大队说的顶用？你看这一句：‘社员自留地、家庭副业和集市贸易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必要补充部分，任何人不得乱加干涉’。按我的理解，咱不仅能够多喂猪多喂鸡，还能光明正大地跑到集市上卖猪卖鸡，再也不会偷偷摸摸担惊受怕了。”
　　林宝英恨不得立即多喂猪多喂鸡，兴奋地说：“不管市里区里，公社大队，都得听北京的。北京都发话了，咱还不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依我看，明天你就去赶集，先下手买几头猪娃。等到家家户户争着去买猪娃的时候，还不知道疯涨到啥价钱呢。”
　　那一夜，林宝英一直翻来覆去，始终没有睡着。天刚亮，他就把杨兰生叫起来，催他立即去买猪娃。杨兰生刚穿好衣服，大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他快步走到大门口，伸手拉开大门，大队革委会梁副主任大踏步走了进来。杨兰生连忙笑着打招呼：“哟，梁主任也起这么早！”
　　梁副主任只是“嗯”了一声，连脚步也不肯放慢半点儿，先跑到猪圈跟前看个仔细，又跑到两个鸡窝旁边，弯腰朝里面扫视几遍，然后才对跟在后面的杨兰生说：“一头猪，三只鸡，这就对了。要是一直这样遵守规定，你家也不会成为监控重点，不会给村干部找这么多麻烦，三天两头得往你家跑！”
　　杨兰生忍不住说：“还要重点监控啊？”
　　杨兰生的话音刚落，林宝英已经拿着那张报纸快步走过来。她把报纸往梁副主任手里一塞说：“当干部的有水平，仔细看看吧。”
　　梁副主任只看了一眼大标题，便说：“这不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吗，我还没看过？”说完，又把报纸塞到杨兰生手中。
　　杨兰生指了指报纸说：“公报中写得清清楚楚，‘社员自留地、家庭副业和集市贸易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必要补充部分，任何人不得乱加干涉’。”
　　梁副主任有些生气，板起脸说：“你是啥意思？蛮山区、屋梁公社包括咱们大队，哪个干涉你们搞家庭副业了？不是允许社员喂一头猪三只鸡吗？”
　　杨兰生不服气地说：“公报上并没有规定只能养多少猪多少鸡。”
　　梁副主任没有想到，一对犯过“走zi本主义道路”错误并被重点监控的夫妻，竟然还不接受教训，发家致富之心不死，居然反攻倒算起来！他愈发生气，立即吼叫起来：“蛮山区和屋梁公社的领导再三强调，公报上的政策只是个大方向，大框架，具体政策还得由各地制定。蛮山区、屋梁公社包括咱们大队允许养一头猪三只鸡，与公报的精神是一致的。我还要强调一句，允许社员养一头猪三只鸡，只是让社员提高生活水平，并不是让社员发家致富，重走资本主义老路！你们两口子听好了，老实点！胆敢再违反规定，偷偷多养猪多养鸡，小心吃不了兜着走！”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林宝英紧紧跟在梁主任后面，一直走到大门口。梁副主任刚一出门，她就“咣当”一声关上了大门。然后，她又走回来问杨兰生：“都看一个公报，你和姓梁的各说各的理，到底谁说的对？”
　　杨兰生没有立即回答，又仔细看了一遍公报全文，这才说：“姓梁的肯定是在胡搅蛮缠，早晚有一天会证明他们是错的。咱就先熬着，等着。”
　　林宝英焦急地说：“要等到哪年哪月呀？”
　　杨兰生一脸愁苦，无可奈何地说：“很快就到春节了，也许过了春节就会落实中央全会的精神。”
　　可是等过了春节，蛮山区和屋梁公社还是没有动静，大队干部仍旧毫不松懈，继续到各家检查养猪养鸡的数量。
　　这一年，林宝英和杨兰生只按规定养了一头猪三只鸡，卖的钱还不够最起码的日常开支，不得不动用前几年的积蓄贴补家用。眼看春节将到，串亲戚买礼品也是一笔不菲的开支。林宝英担心坐吃山空，不知道花完积蓄后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快要急疯了。她再也等不到蛮山区和屋梁公社落实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了，决定另想办法。为此，她不断绞尽脑汁，苦思冥想。
　　大年初七是林宝英看望表舅爷的日子。虽然嫁到德胜村有些缺憾，她还是感谢表舅爷的鼎力相助，每年都会在大年初七看望表舅爷，这已成了惯例。最初几年，表舅爷还在迎宾馆上班，离得很近，来往倒也方便。后来表舅爷退休，说是故土难舍，带着老伴回了老家万寿村，林宝英再去看望他就不那么容易了。她必须从鼓都市坐上长途汽车，到连岗县城下车后再走十里左右的土路，才能到达万寿村。尽管如此，只要不是刮风下雪，林宝英都会坚持去看表舅爷。
　　像往年一样，看望表舅爷的礼品早已提前备好，可是就在那年初六晚上，林宝英却突然对杨兰生说：“明天去看表舅爷，除了原先准备的礼品，我还得带些宰好的鸡子。我这就下手，把咱家的鸡子宰掉。不过，三只鸡有点少，你现在就去咱爹咱妈家里，把他们喂的鸡子也都逮过来宰掉。”
　　杨兰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地问：“咱家的三只不够？你还要带六只？哪有带这么多鸡子串亲戚的？再说，六只鸡子少说也有十几斤，再加上别的礼品，该有多沉？你下了车要走十里地，路远没轻重，拿得动吗？”
　　林宝英推了杨兰生一把说：“先别啰嗦，去把咱爹咱妈家的鸡子逮过来再说。对了，你带些钱，权当是买他们的。”
　　杨兰生早已习惯了林宝英的犟脾气，知道拗不过她，只得任由她去，便摇着头出门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林宝英早早起了床。她先把杨兰生喊醒，接着又把宰好的六只鸡子和礼品一一装进提包里。她刚拉上提包拉链，杨兰生衣帽整齐地来到跟前，伸手提了提提包，咧了咧嘴，那意思是说够重的，看你如何拿得动。林宝英根本不理睬杨兰生的举动，催促道：“走吧，快点把我送到长途汽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