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地下》叶飘凌

3、第三章 吴铭的

　　吴铭的日记

　　4月22日 阴有雨

　　灰蒙蒙的天空，一点也没有童年时记忆里的纯净。唯有在街旁的树木，开始长出生命迹象的外表。看着天，好像它要哭泣。

　　走在喧闹的城市中，耳旁的渲泄，仿佛宣告着与童年的彻底告别，回想一下，十几里，我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太多的问题我无法解答。心里有一种积攒的说不出的落寞，在呼吸着空气里掺杂的灰尘与尾气之际，它在空气里，吸入肺中，渗到血液里，最终我们共处一体……

　　雨，要下了吧？这样的天空又要宣告什么呢？

　　在我又一次抬头看天空的时候，一滴雨水滴在我的额头上，像是在述说着什么。

　　街上的人们奔跑着，脚步的声音淹没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很快雨声在耳旁萦绕，心脏支持着碰撞，我要到哪里？我不知道，不过我已走到了这里。

　　钢琴的弹奏，和雨声交织在一起，他像是个黑色的天使，用钢琴指挥着天上的雨下降。一身黑的衣服，坐在那里。一个人。

　　一个人，与寂寞交谈，这里就像他一个人的净地，在温暖的外壳里，内心如水。

　　原来，留恋的最后却形如过眼烟云，飘去后却发现，原来一直都没有改变，那看到的，只是虚华尘世的影子。

　　我坐在那里，静静的听他用手指按在钢琴上的述说。述说着蓝蓝的天上，飘着的白云，这一刻，下一刻，聚集、消散在这里，一朵一朵，像是蓝天落下的泪……一个美丽的平凡，一个属于自己的平静空间……

　　他看到了我，微笑了一下，继续弹奏那未完的旋律。

　　“你好！我叫唐孟哲！”他微笑着说。

　　“你好我是吴铭。”我说。

　　我们两人相互看着，是一种久违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

　　你弹得真好听，我说。

　　只是在寻找落寞的出口，从这里，到那里，再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孟哲说。

　　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哪里？我问。

　　人们心里的天堂。有的人一直在寻找它，有的人却把它抛弃。这些不是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东西。有的人一生也不会与它相遇，而有的人却时刻置身其中。

　　你找到了吗？

　　不知遇到唐孟哲是不是幸运的。他就像是个黑暗里的精灵的孩子，喜欢看到他时在他身边的空气里漂浮着的宁静。

　　今天看见他用灵魂弹钢琴的时候，我的灵魂伴随着雨水的音乐，重新回到了那个起点。

　　我看到了孟哲的落寞，没有繁华之下的衬托，也没有绚丽的色彩，如同在黑暗中走的人影，面对镜子，透过空气，看到了我与他……

　　记得，自己的天空中每一颗星星的光芒

　　记下，岁月里那是切实的感受

　　虽是时间缭绕，那时不是现在

　　记得那新鲜空气里的每一丝呼吸

　　记得在永远喧闹的环境里的每一片心绪——

　　飘来，飘去……

　　6月26日 阴沉

　　又想起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孟哲，今天又是一个星期二，那一次是我唯一的一次逃课，那时在教室里心里有些厌倦，想出来看看真正的社会，然而社会又总是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对立，我推开逃课以后的后果，径直走出学校的大门，回头看着校门口，它就在张着嘴，我从里面逃出来，逃出幽暗，逃出形式…… 然而那一次却遇到他。

　　今天是高考过后的第一个星期二，我又想到这个坐在孤寂里弹着灵魂的钢琴，与生命对唱。他还好吧？应该还是坐在那个地方，弹着于世孤绝。

　　走出家门，这一次的天空没有放晴，也没有下雨的征兆，阴暗里没有生气。走在路上恍惚穿过那幽暗的时光，来到另一个与之不同的世界。但是每个世界里的人都依然忙碌，就像马，死在路途中的马。汽车在耳旁呼啸而过，像一阵风，吹起来几缕头发，飘在空中，像是孩童时带的虚幻记忆。是现在成熟了？还是那时天真？到底什么才是虚幻？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走在这里，可能我都还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吴铭。

　　又在那个房间，那架钢琴，那个人，那串音符，那个在时间与记忆里的搜索……

　　他为什么要坚持？答案下的结果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缓缓的音符穿过空气显得宁静，温暖的太阳总是表象，阳光总会碎裂在熟悉的黑暗中，黑暗又总是在阳光下退却丢失掉灵魂。我在月亮的圆缺里生存，在那里找回生的过客和死的虚无。总有一天我会走回我的世界，在那个天空下找到我的翅翼，换回许久不见的希望。

　　我看着他的指尖，经历过的，幻想过的，匆匆走来——

　　那个走在黑暗中的年代

　　那个痛苦与快乐交织的年代

　　那个爱恨交加成离别的年代

　　那个成记忆里无法倒转逾越的年代

　　所有的一切在心里有如封入井底

　　没有人可以窥探到什么

　　一切的一切匆匆驶过，在夏日的燥热中落幕

　　再也没有回来

　　只是记得

　　我不知道孟哲心里交缠的哀痛，就像我不知自己内心的孤独黑暗世界。但是。也许。我们相差的并不遥远。

　　孟哲的手指合上琴盖，他那微长的黑发遮住眼睛，我看不到那里的波澜。他看着窗外即将降临的黑夜，一会他说，“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这种语气像是对多年的朋友说的。

　　“好。”我说。

　　我们相对无语，走到一座大桥前，孟哲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夜色即将降临的河水。我看他，他的心没有在这现代化的大桥上，仿佛河里有一条小船，他就躺在船上，凝望着已出现几颗星星的天空。我真不想打扰他，不想打扰他在幻想什么。

　　“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家乡里有一条小河，里面有很多鱼虾，我童年的时光在那里度过了一些，我记得我总是一个人躺在河边的早地上，闭上眼，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孟哲说。

　　“你小的时候很美好吧。”我说。

　　孟哲微笑了一下，“很美好，那时我有很多小伙伴，但是心里被孤独占据了，别人总是认为我很快乐。”

　　“但是你不快乐。”我说。

　　孟哲看了一下我，没有说话。

　　勾勒出世界的轮廓，有天真的笔墨，记下记忆里流畅的整个夏天。

　　等走出童年，记忆里红色天空，是否再也找不回来了？

　　“谢谢你刚才陪着我，你应该回家了。”他说。

　　我微笑了一下，慢慢的走开，等我走远，回头看他时，他还在那里，在那张精致的让人无法忘记的脸上，存留着悲。

　　我想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7月3日 晴

　　又是一个星期二这样的下午，不禁想到那个孤落的孟哲。

　　那天他在桥上应该站立了很久了吧。他总是不说话，像是在聆听着自然之音。

　　还是出了门，冲那记忆里下雨的房间走去。天空终于晴朗了，阳光，在天上射到地下，从这里射到那里，我知道我缺少阳光的那种味道，只不过，现在的阳光太刺眼了。我想，我不属于阳光，也不属于黑暗，拒绝接受阳光穿射的温度，讨厌黑暗里包裹的虚伪外衣……

　　经过风尘，来到理想的彼岸，显然太多太多都没有结束，又有太多太多还没有到来，等待，却错过了花开，美好理想的华丽外衣下，丛生这太多的失望。

　　……

　　远远听到那感觉非常熟悉的音符，经过耳朵，跳到外界，向四周蔓延。然而这一次却不同。

　　我看到屋里孟哲依然坐在那里弹钢琴，台下有好多人，真的好多。在那里静静的听着，在孟哲旁边站着一个人，孟哲却依旧在那里静静的弹，弹他自己的曲子。我就站在门外，没有人发现我。

　　“大家感觉他弹的怎样？这是我的一个学生，由于钢琴在今年全国比赛中获得亚军，他今年早已被大学破格录取，各位只要努力跟着我学都可以像他一样……”站在旁边的人滔滔不绝的讲。我看到孟哲孤零零的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台下的人们羡慕、惊喜、不屑、轻蔑……交杂在人群里。我看到这些感觉胃在剧烈收缩，顺着神经一刻不停的向全身扩散，一点一点笼罩着经过的肌肤，不停地蚕食。这是什么？虚荣的面具总会戴在自以为成熟的人们的脸上。

　　孟哲看到我，向那个他的老师微笑了下，转身向我走去。那个老师依然在滔滔不绝的讲着什么，耳朵在排斥着这种声音。

　　“你今天在陪我出去走走好吗？”孟哲说。那长长的睫毛下的眼睛里依然充满阴翳。

　　“好。”我说。

　　“下午的时光过的总是行走的那么快，让人措手不及。”孟哲说。

　　“是呀，有没有感觉我们恍惚瞬间穿过时间隧道，直接有孩童转化到现在。”我说。

　　孟哲摘下一片树叶，放在手里，看着这个生命的绿，说，“真的很快，生命轮转，不会停息，如果这片叶子我没有把它摘下，到秋天它还是会落下，本质是一样的，只不过过程不同。”

　　“如果我们以前认识一定会是很好的朋友。”我说。

　　孟哲很少有的开玩笑的说，“如果我是女的，你是男的，我们根本就不会遇到。”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我们做个朋友好吗？”

　　我握住他的手，是那么真切，没有一点陌生。有些人，虽然相处很长时间，但是彼此却是依然陌生的，有如走在路上擦肩而过，终是路人；有些人，初次见面，却像是找回多年前的自己，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依然记得。

　　就像今天握着孟哲的手，彼此心领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