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番外：留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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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卫盛光。
小时候家乡闹饥荒，家里没粮，父亲母亲把年纪最大的我送到了宫里，用我换了三十两银子。
那时我才九岁。
那天母亲很高兴，她亲吻着手心里的银子，抱着我哭，说盛光啊，娘对不起你，但娘没办法，你弟弟跟妹妹还在家里等食呢，如果没有这些钱，他们就得活活饿死了啊。
她说，你到宫里头要听贵人的话，要好好活着，等娘有银子了，就把你赎回来，你还是娘的好儿子。
我说好。
之后我被净了身，我躺在草铺子里，闻着满屋的血腥味儿，我第一次有些恨我娘，我在想为什么偏偏是我呢？为什么生了我之后又要再生弟弟妹妹呢？为什么不要我了呢？
可是恨完，我又哭了。我知道娘亲也是没办法，她最喜欢我了，总是向邻里三家炫耀，说我聪明，读书好，以后一定是个当状元的料。
那时候她笑的多开心啊。
可惜以后会考状元的卫盛光因为三十两银子成了阉狗，最下等的奴。
我在宫里头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我很瘦，总是被上头的管事公公欺负，他扣了我的月钱，还总是叫我做一些累人的活，吃不饱穿不暖，把最苦最累的差事丢给我做。
可我那时也就九岁。
直到后来我碰见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瞧我可怜，便把我带回了东宫，给我改了名字，叫阿善。
我成了东宫里一个最普通的杂役奴，可即使是这样，我也很开心了，起码在这里能吃饱穿暖，比原先的地儿要好上不知多少倍呢。
我很感谢太子殿下，若不是他，我恐怕早就死在了宫里的寒冬里，被人用草席卷着，草草丢进乱葬岗，就当是埋了。
即使太子殿下看我的眼神永远冰冷，如同我是死物。
但那又怎样？我不在乎，因为我本来就是死物。
我早在娘亲为了三十两银子而把我卖进宫里的时候就死了。
太子殿下对外人永远温和，是谦谦君子，是最暖的四月风。
可我曾经不小心撞见过他杀人的样子。
我躲在窗下，看着他面无表情，像地狱里的罗刹，他的手上满是鲜血，甚至还冒着热气儿。而他面前是一具具死透了的尸体，他只是冷眼看着，慢条斯理的用锦帕擦试着手，突然出声道:“看够了？”
我这才知道殿下早就发现我了。
我连滚带爬的爬起来，跪在地上哭，求他不要杀我，他也不说话，只冷眼看我。
我冷汗直流，本来以为我已经死定了，谁知他突然笑了，笑的同白日里一样如沐春风，很是好看——但前提是他精致好看的面容上没有血的话。
他没杀我，甚至还收了我做贴身奴隶。
他说我是第一个看见他杀人的奴才，倒也觉得新奇。
我就这么成了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奴，如今想来，太子殿下之所以会收了我，许是因为他太孤独了吧。
我在殿下身边跟了四年，直到后来，他将我送给了李家的小将军。
这辈子最感谢殿下的，不是殿下救了我，而是他把我送给了小将军。
我又不蠢，看的出来，殿下喜欢他，很喜欢他。看他的眼神不是往常的冷漠，也不是虚伪的温和，只有要了命的温柔。
我也很喜欢他，也从未见过像他那样那么耀眼的光。
小时候，村里还没闹饥荒，我跟着先生念书，先生教我“苦尽甘来”。
我以前总是读不懂，我只觉得生活苦，从来没有尝到过什么甜头。
直到碰见了小将军，我才总算理解其中意思。
我从前活的没有尊严，可小将军不要我下跪，不喜欢我说漂亮的奉承话，不喜欢别人拿身份欺负我，也不要我总说自己是个奴隶。
他总是让我坐下来像个普通朋友一样跟他一桌用膳，在我惶恐拒绝的时候假装生气；走在街上看见新奇好吃的小玩意儿会给我也买一份，说阿善多吃点儿呀长胖了才好看呀；会在得知我娘亲生病的时候二话不说给我大笔银钱，会纵容我说冒犯放肆的话，会放任我向他耍赖撒娇。
每到这时候，小将军都会捏着我的脸，笑着说上一句:“阿善真可爱呀。”
在他面前，我永远活的像个普通人，不是卑贱残缺的奴。
我很喜欢他，真的很喜欢他，不是恋人的那种喜欢，倒像是憧憬神明的那种喜欢。
不能被亵渎的喜欢。
我喜欢极了他给我的关怀。
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我也能理解那个灾星喜欢他。
他和我一样，都是渴望被人关怀的落水狗罢了。
但我讨厌他，他不像我不许神明被亵渎，他的眼神太露骨太直白，他像最贪的恶鬼，像野狼一样时时刻刻在小将军看不到地方想把他吞食入腹。他独占欲太强，他总是不喜欢看见我跟在小将军身边，总是找借口把我支开，然后与小将军独处。
他太招人烦，太讨人厌了！坏死了，从骨子里的坏！
怪不得太子殿下告诫我，让我不要让小将军跟他相处。但我真的尽力了，他太不要脸。
小将军心软，他也看中了小将军心软，总是向他撒娇。他一撒娇，小将军就没办法，就准许他留下来，不过不许靠的太近。
每到这时，他就会在暗处冲我扬起一个得逞挑衅的笑。
我讨厌死他了！！！！
我跟了小将军两年，那时候本以为我会一辈子跟着他，但有一日，我却听说他要去关外守疆固土了。我舍不得，我去找他。
可他最终还是没带我。
我很难过，我去求太子殿下，让他准许我去寻小将军。
太子看了我一眼，最终没让我去。
于是我便在城门等，等我的主子，等我的将军赢胜仗，等他回来。
只是我没想到那是我见太子殿下的最后一面。
等我知道的时候，李府已经满门被抄，太子殿下锒铛入狱了。
我问来往行人，为什么？
他们说李家勾结外贼通敌叛国，说太子纵容李家通敌，试图谋反。
屁话！
小将军才不会通敌，他是世上最忠于天子，最忠于太子的人！而且那个皇位不出意外本就属于殿下，他又何必勾结外人去争？
我一愣，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那头被关在冷宫里头的狼崽子。
可我没办法，我害怕远在关外的小将军也会受到波及，我日夜去求神拜佛，我跪在菩萨面前不停磕头，求他们保我的小将军平平安安。
我站在城门一直等，直到我等到了大捷的小将军回来。
我隔着遥遥数百步，看着变得沧桑了许多的小将军，喊他:“主子！”
也就在那一日，他死了。
自刎在燕关。
最暖的小太阳落了，我的光没了。
大燕的天下定了，但他失约了，他终究没能带我去看江南的山水，西湖的雨亭，廊下的月影。
灾星疯了，我也疯了。
小将军死后，我本想跟着一道去的，主死仆从，天经地义。
而且他太笨了，总是学不会梳头发，不会穿繁琐的衣服，不会打扫房子，不会做好吃的小零嘴。
但我觉得主子不会才好，因为我会就好了。
就算主子死了，成了孤魂野鬼，有我陪着，他就不用再费心去学了。
他只需要躺在院中晒太阳，睡懒觉就好了。
我来做，阿善来做。
直到转世投胎，我也要跟着他，再做他的奴，再给他束发穿衣，扫屋做食。
可灾星却把我救了回来，他用手死死捂住我还在流血的肚子，狰狞的看着我。
那时候我在想，为什么要救我呢？
我愣愣地看着他，突然哭了，发疯的哭。我咬他，我打他，我骂他，我质问他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去见主子，为什么把我拉回来！？
灾星也哭了。
他哭的歇斯底里，双手死死按住我的伤口，像野兽一样悲鸣。
我被他按的很疼，我骂他，这个尊贵的皇帝此刻在我眼里就像是最下贱的野狗。我用我知道的所有肮脏的词汇骂他。
我说“你他妈活该啊死灾星，你就是个祸害！天杀的祸害！没人要的祸害！主子死了！是被你逼死的！”
“都怪你！都怪你！”
“他本是天上最耀眼的太阳，是你把他拉了下来！是你害得他！”
“你放开我啊！让我去见他！让我去见他！”
那时候他真的很瘦，只有一把骨头，头发乱糟糟，活像一个吃人血肉的恶鬼。他通红着眼睛说:“你不能死，你还没看见哥哥回来，你不能死，你要跟我一起等他！”
“他还在，他只是气我，等气消了，哥哥就回来了。”
哈，真好笑。
疯子。
最后我还是没死成，我还成了狗皇帝死灾星身边的大公公。
我恨他，我想方设法的在他饮食里头下毒，把他的行踪透露给想要谋反的逆贼。他都知道，他罚我，好几次我差点儿都死在刑台上，他却又把我给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让我死，他和从前的太子殿下一样，他太孤独了。
曾在小将军身边待过的人就剩下我了，除了他，就只有我还记得那个笑的比光还耀眼的小将军了。
他自私极了，自己见不到小将军，就让我也不能见。他觉得小将军还活着，就拉着我一起等。
可我知道，这辈子是等不到了。
周而复始，一日又一日。
这一日，是小将军的祭日。
这天不知道为什么，处理完政事后，灾星突然穿上了一身白袍，还披上了一层狐裘，打扮的人模狗样。之后带我去了城外的一户人家，站在门口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颤颤巍巍，像是活不了几年了。
接着我就见那灾星虚伪的笑了，问那老头还记不得他。
那老头睁大浑浊的双眼，仔细辨认了好久，才终于像是认了出来:“记得！我记得！长得跟神仙似的小郎君，如今都长这么大了？果真是一表人才！”
去你娘的一表人才，什么神仙？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鬼罢了。
我在心里面骂着:要是这老不死的知道站在面前的是大燕出了名的灾星皇帝，会不会怕的直接咽过气去！？
那老头又问:“当年和你一道的那位小郎君呢？老朽还记得，他当年最爱吃我做的小酥饼了。”
我一愣。
接着就听灾星道:“他性子懒，不爱出门。如今又嘴馋了，我便来找您再买些。”
“可老朽好多年不曾做过啦，现在做不动咯，铺子早就关了。”
他又说:“难为公子跑了老远，老朽这儿倒是还把做酥饼的方子留着，你就拿回去吧，不收钱。”
“你应当是很喜欢小酥饼吧，做了几十年的生意，有人惦记着，老朽已经很开心了。”
灾星笑着没说话。
我暗暗白了他一眼，心里想着，他哪是喜欢小酥饼，他不过是喜欢那个喜欢小酥饼的人罢了。
再后来，冬去秋过，夏迎春来。
算一算，小将军已经走了二十八年了。
那时我也已经老了，灾星也花白了头发。
灾星还是没等到他的哥哥，我也没等到我的小将军。
我也早从一个普普通通的杂事奴隶，变成了皇帝身边世人皆知的大公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旁人总是对我阿谀奉承，见我脸色。
可我不喜欢这样，我只喜欢做那个向小将军讨食撒娇的小阿善。
而这一年，那个一生无妻无子，孤独一辈子的灾星皇帝也要死了。
灾星咽气那日，神智已然不太清醒，嘴里却总是念叨着什么。我趴在他的床边，侧耳去听，却只听到个糊拢的个别字。
后来我努力去听，努力去辨，才终于知道灾星说的是什么。
他说:“我把小酥饼的做法学会了，是当年一模一样的味道，很甜的，岁安哥哥，你尝尝。”
“哥哥。”
“你尝尝呀。”
我一愣，却见说完这句话后，躺在龙床上的灾星微微笑着，就这么咽了气。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最后一刻有没有看见小将军，我只知道他死了。
我看着他因病而干瘦苍白的面容与躯体，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这个灾星终于是死了，他终于有了报应，将军你看到了吗，他死了啊。
我终于把他熬死了，他终于死了！
他活该！他活该！他活该！
我哆嗦着身体，匍匐着跪在地上，心里头是这几十年来压抑的痛苦而扭曲的快感，我开口想要朝外禀报，想要昭告天下——他死了！他死了！大燕的灾星皇帝终于死了！
我爬到了门口，张了张嘴，却不知为什么，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番外：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