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沙》耿惟语

2、第 2 章

　　放学时简直就是灾难。
　　要和我回家促进感情的女同学们呈火山喷发状对我围追堵截，数量之巨让我瞠目结舌，吓得我在校园里四处逃命，不时能看到女生拿着手机大喊“××处发现林微明”，竟然还有很多人给我鼓劲加油。
　　最终发展成全校参与的猫追老鼠游戏。
　　救命呀。
　　我抱头缩进校园角落的矮树丛，外面寻找我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我发着抖祈祷不要被找到。
　　老天爷一定没听到我的祷告，有几个女生聚在矮树丛外，七嘴八舌讨论后认定我在附近失踪，大有来个地毯式搜索的趋势，我抱着头直想把自己当种子埋进土里。
　　“同学！你一直在树上？”
　　有女生大声问道。
　　树上？
　　我疑惑的仰起头，瞬间遭雷。
　　慷慨供我藏身的矮树丛旁就是我中午睡在下面的大树，盘根错节，枝桠横生，浓翠的树冠绿叶茂密。一个男孩宛如居住在树上的精灵，悠悠闲闲的仰躺在粗大的横枝上，双手叠在后脑，正有趣的瞧着我。
　　我立即合掌拜托，不管你是精灵还是什么妖怪，求求你救我。
　　“是在树上，怎么了？”
　　他慵懒的开口。
　　“请问你有没有看见一年三班的林微明？”
　　“是不是长头发、个子很矮的女孩？”
　　矮怎么了，真没礼貌！
　　“是她！是她！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她呀——”
　　我几乎要叩头了。
　　“往校门那边跑了。”
　　他朝我扯动嘴角。
　　感激涕零啊，妖精先生。
　　女生们边打手机边向反方向追去。
　　我松口气，起来活动活动麻木的身体，妖精先生轻灵的溜下树，站在我身边。
　　“你和那些女生结什么仇了，追你追成那样？”
　　“你不知道？”
　　整个学校都知道好呗，妖精先生你信息库该更新了。
　　“我在树上午睡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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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傻瓜，那么高摔下来会没命的！”
　　我冲动的捉住他两边的衬衫衣袖大叫，
　　“这种危险的事情不可以再做知道吗？午睡在树下就好啦，躺在草坪上很舒服的，我常这么干，你试试呀。”
　　他笑了，不同于久夜惑人的潋滟笑容，妖精先生的笑干干净净好像阳光。
　　“我知道。”
　　“嗯？”
　　“我常常在树上看到你。”
　　他向上指。
　　我呆了一下，血液猛冲上脑门。
　　呜哇哇哇！我乱七八糟的睡姿居然被人看见，还常常？太丢人了！
　　“总是看到你闭着眼睛一脸幸福。”
　　求你啦，别再说下去，好丢脸。
　　“我可不想抢你的地盘，树上就蛮好。”
　　“树上真的太危险，还是把我睡的草坪分你一半……”
　　我低头蒙住脸。
　　神啊，我不经大脑在说些什么怪话啊。
　　“谢谢你。”
　　妖精先生居然诚心诚意道谢。
　　他是想让我羞愧致死吧。
　　“那些女生和你到底有什么仇恨？”
　　幸好他转移话题。
　　我打起精神把情况概述一番（昨夜的事情保密）。
　　“你真倒霉。”
　　听完妖精先生下了评语。
　　“可不是嘛，现在我想回家都不行。万幸今天不用补习，补习班迟到我会被我妈念死。”
　　“要不要翻墙？”
　　他的下巴向不远处的高墙扬了扬。
　　“我过不去。”
　　运动神经奇差的我翻越高墙无疑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有我帮你没问题的。”
　　听他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真的会成功。
　　然后我发现，
　　发现唯心主义害死人。
　　他倒是轻轻松松攀上墙头向我伸出手，可怜我立足于十厘米不到的墙砖上，抱住不知用途的钢管瑟瑟发抖。
　　“救我呀，妖精先生。”
　　我哀叫。
　　“妖精先生？叫我？”
　　他懒洋洋的和我讨论，
　　“很有意思的绰号，不过我是你隔壁四班的木惟真，你是特别的，以后叫我惟真就可以。”
　　呜呜呜，我才不想和你探讨称呼呢，快拉我上去。
　　“手给我。”
　　他伏低些，尽力伸长手臂。
　　我放开钢管想握住眼前这结实的手掌，清风扬起长发迷乱我的视野，我扑了个空，直直向后倒去。
　　电光火石间我居然涌起久夜会好好接住我的幼稚想法，转眼就狠狠摔在地上。
　　好痛。
　　我眼前金星交错，胸口闷得透不过气，全身骨头像要散掉一样。
　　“你怎么样？”
　　妖精先生惶急的嚷嚷，
　　“你不要死啊，至少证明我没有推你之前别死。”
　　之后死就可以吗？
　　我气得想给他几拳。
　　“……我……还……好……”
　　我听见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吓了一跳。
　　不是摔断颈骨快死了吧，一时悲从中来，我嘤嘤的哭。
　　“那么痛吗？”
　　妖精先生不敢移动我，手足无措的问我，听声音也快哭出来了。
　　我们两个一躺一跪傻乎乎的对着哭，光想想就能让人发疯，所以我理解稍后不知为什么跑来这里的久夜一脸见到鬼的表情。
　　“你中午睡不够，晚上又跑来睡？”
　　久夜居高临下问我这种白痴到家的问题。
　　“呜呜……我摔下来……现在动不了……呜呜……”
　　“……”
　　久夜叹息，
　　“你果然是个玻璃娃娃。”
　　他轻柔的扶起我的头颈，冰凉凉的手指触到我的肌肤，如泉水滑过。
　　“骨头应该没事，保险起见去医院做个检查。”
　　久夜注意到木惟真在旁边，扬眉问我，
　　“你朋友？”
　　“恩……妖精先生……”
　　我靠在他怀里晕晕的。
　　久夜沉默，把我交给木惟真。
　　“快去医院做脑CT，她摔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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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死我啦，当晚我目送久夜利落的翻墙而过，他修长的身影没入夕阳染红的高墙之外。
　　原来他也被追得走投无路被迫跳墙回家。
　　而我则被接到电话赶来的父母送入医院做了详细的检查，包括那该死的脑CT，我被塞进机器时险些哭岔气。
　　幸好一切正常，休息休息就会好。
　　回家后我躺在床上对着窗外邻居没有灯火的洋房咬牙切齿，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会气成这样，可是真的真的非常生气。
　　我捶打枕头直到筋疲力尽。
　　久夜还没有回家吗？
　　还是已经睡下了？
　　他家没有别人吗？
　　他一个人住吗？
　　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不寂寞吗？
　　咦？我关心他做什么？把受伤的可怜少女丢给别人自己逃跑的家伙有什么好在意的。
　　我脸半埋在枕头里，有种无法平息的焦躁。
　　那个人，那个人很危险，对啊，他是□□，我怎么可能不在意，我在意完全是因为我怕他。
　　于是我心安理得监视着对面的洋房，甚至跳下床打开卧房窗户欣赏小阳台上的兰花，哼着最近常听的音乐曲调，心情渐渐轻松起来。
　　对面的灯蓦然亮起，开始我呆呆的没反应过来，继续摆弄兰花的叶子，兰花翠绿欲滴的叶面流动着对面窗户倾泻而出的淡金光晕，蔓延到我揪住兰叶的手指，我的心脏触电般狂跳，我慢慢慢慢抬头，眼前的画面险些让我心肌梗塞而亡。
　　正对面房间里的久夜头发凌乱，外套随意丢在床上，正解开制服白衬衫上的纽扣，露出项颈间闪动的银链，抵着他线条优美的锁骨。
　　神啊，这对花季少女来说太刺激了！
　　我惨叫一声把那盆倒霉的兰花抛得老远，捂着脸跌跌撞撞奔出房间，隐约听见楼下响起花盆碎裂的巨响。
　　吓死我了。
　　我抱头瑟瑟蹲坐在门旁，头顶蒸腾着热气。
　　楼下似乎一阵忙乱，爸爸妈妈看来也被从天而降的花盆吓得不轻，我实在没勇气下楼解释，更没勇气进房间接着受刺激。
　　完了，我头开始晕眩。
　　“微明，你坐地上干什么？小心着凉。”
　　妈妈上楼来惊奇的瞧着我。
　　我抬头，她骇然拉我起来，和我额头相触，
　　“看你脸红成这样，发烧了？体温不算太高啊，也许休息一下就没事。”
　　我怎么好意思告诉妈妈我脸红的原因。
　　“你现在感觉怎样？不难受的话披件衣服下楼吧，咱们的新邻居来拜访我们，是个好漂亮的男孩呢。”
　　“我……我……我不舒服……晚安……我……我……见不了人……”
　　我语无伦次窜回房间连上两道锁，紧闭窗帘，关灯蜷进被窝。
　　呜呜呜，这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光了。
　　神啊，明天早晨不要来临吧。

　　清晨一如既往的奸笑着跑来，我望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沮丧，扭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清醒了一下。
　　今天超级不想和对面的□□碰面，我叫那么大声，他一定发现我看到他换衣服了，呜呜呜，昨天他肯定是迫不及待来嘲笑我。
　　唉～～～
　　我慢腾腾换制服，穿我自己那件白衬衫时居然忍不住重播昨夜的画面，□□长相真的很好，五官轮廓立体，散发着独特的贵族气质，白色衬衫很适合他，如果是带袖扣那种礼服衬衫效果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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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管他穿什么！
　　快速穿戴整齐，我仔细梳理长发，久夜似乎很喜欢触摸我的头发，今天要不要去买个发膜保养保养头发呢……
　　打住！别再想那个□□！
　　我慌乱的拿书包下楼吃早餐，爸爸已经开始喝他的咖啡，妈妈正要上楼叫我。
　　“你今天起得很早啊。”
　　妈妈开心的给我倒牛奶。
　　因为昨天就没睡好。
　　“唉唉，你昨天没看见对面的邻居，很漂亮的男孩子呦，和你一样是月轮高中的。”
　　我知道，你女儿我正考虑在学校怎么避开他。
　　“人家很成熟懂事呢，和你完全不一样，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我举起牛奶表示我正在努力喝牛奶长大中。
　　“我指的是你心理年龄，人家可是一个人生活啊，他爸爸常年在国外做生意回不来，那个孩子完全不抱怨，非常了不起呀。”
　　久夜果然是一个人住。
　　“我们以后要多关心他，你在学校也要好好照顾他呀。”
　　我觉得他根本不需要我照顾。
　　“哎呀，这个时间了，你快走吧。”
　　“什么？”
　　莫名其妙被妈妈硬推出家门。
　　干嘛呀，还这么早。
　　我气嘟嘟去推铁门，
　　“早安，微明，我来接你上学。”
　　身后传来低沉略哑的男声。
　　陈久夜！！！
　　我浑身汗毛唰的竖起来，僵直在原地。
　　神啊，佛啊，你们都抛弃我了吗？我此刻最不想面对的就是这个堵在别人家门口道早安的坏家伙。
　　牢牢盯着地面，泪花已经在眼眶里滚来滚去，他细长的影子慢慢遮蔽我自己的，可以感觉到后背迫近的压力，耳畔传来温热轻浅的呼吸，我脸上的热度狂飙。
　　“现在还有哪里痛吗？”
　　我拼命摇头。
　　“那就好。”
　　他双手搭在铁门格栏间，将我锁在一方狭窄的空间，
　　“我很担心呢，昨晚本想回家换完衣服再去看你，可你似乎对我没有第一时间去探望而不满，嗯？”
　　我摇头摇得快脑溢血，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为了补偿生气到用花盆丢我的微明，以后由我负责护送你上学，昨天和你父母打过招呼了。”
　　所以妈妈就早早把我丢出来？
　　“不是这样……”
　　我小小声嘟囔。
　　“嗯？”
　　他头垂的更低，额发扫过我的面颊，我感到微微的刺。
　　“我……我只是……不小心看到你……你……换衣服……不小心让花盆掉下去……”
　　神啊，让我死了吧。
　　“是这样？”
　　久夜的声音混合一分惊讶、二分戏弄、七分好笑。
　　我羞愧得抹眼泪。
　　“好吧，以后我换衣服会事先通知你。”
　　他幸灾乐祸的说完还绅士的替我推开铁门。
　　呜哇哇哇！
　　我跑着冲出去，一路洒泪。
　　万恶根源、害我心悸胆颤的□□在以后很长时间里保持着一个习惯，只要他换衣服，就会想方设法让我注意他的房间，然后他会眯起那双深邃的黑眸，漂亮的唇弯出弧度，边解扣子边拉上落地窗帘。
　　很快我小阳台上的兰花就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