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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停电 ...

  •   20:45

      下了一整个白天的大雨,入了夜依旧没有渐小的趋势。

      李红霞还在店里忙活,她在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她抽空打了个电话回来,说新客户做汗蒸做到一半,店里突然停电了,现在还得等着电来,把体验疗程做完才能下班,让夏豫不要等她,自己做点饭吃。

      夏豫煮了包麻辣牛肉味的方便面,翻出一部前段时间在国外热映的宠物电影。

      每回放假在家的时候,李红霞对这种含有辛辣刺激调料的“垃圾食品”管得很严,平常根本不允许他碰的。也许真的是放假太久,味蕾都退化了,夏豫被调味包里的辣油刺激得耳尖发红,吞咽之间鼻腔抽得呼啦啦响,他吸着鼻子抽了两张纸沾眼泪。

      “咳咳!”

      被夏豫放进屋里来的哞哞蹲在他脚边,水灵剔透的眼睛直勾地盯着泡面碗,时不时舔舔嘴巴。

      快吃完的时候,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夏”字。

      “跟你妈说一声,我晚上不回去吃饭了。”

      夏豫低头默默数着漂浮在红油上的葱花,电话那头的人还在扯着嗓门喊“车间主任又让去聚餐”“跟你六子叔他们聚聚”,背景音吵闹得很,好像正处在街边面馆。

      电视上,影片演到了结尾部分,被主人主动丢弃的泰国脊背犬和其他流浪狗们历经波折坎坷,终于找到了传说中没有饥饿和驱逐的“天堂救助屋”,而这时那一对抛弃脊背犬的男女主人恰好也在这附近参加一场游园烟火晚会,脊背犬和主人再次相逢,一个非常典型的不翻旧账的合家欢式大结局。

      夏豫被这剧情雷得无语,他不想在电话里跟夏守荒拉锯,胡乱地应了一声就把电话给挂了。

      夏豫面无表情看着电视里,那对扔狗的情侣抱着“失而复得”的脊背犬哭得涕泪横流,仿佛那条狗是自己贪玩跑丢的,现在终于被他们找回家了一样。

      “什么玩意儿。”

      “嗷嗷。”哞哞跟着哼唧两声。

      夏豫拿起遥控器——

      砰!

      “汪汪汪汪——汪!”

      几乎是在夏豫按下关机键的同时,电视屏幕连同整个客厅的灯突然黑了。

      夏豫一手安抚着被吓到的哞哞,一手摸到手机,发微信给吉时语——

      【我家也停电了。】

      吉时语回复的很快:【???】

      眼睛适应不了突然的黑暗,他垂下了眼睫,刺眼的蓝光给夏豫的清隽的侧颜添了一层亮,使他的周身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点。

      “卧——槽——老子的——挂!”对面的楼里传来一声相当“凄惨”且不甘的怒吼。

      哞哞警惕地立起耳朵。

      夏豫:“……”

      打字:【……貌似整个小区都停了。】

      吉时语:【唔?你自己在家呢?】

      夏豫:【是啊。独守空房啊,小语子,立刻顺着网线爬过来,朕准你自荐枕席。】

      吉时语:【巧了啊陛下,草民家里也没人。二老都去厂里加班了。】

      加班?

      夏豫正要打字,屏幕上忽然弹出一则新闻窗口,标题写着他家隔壁城市“遇有记录以来最强极端降水”,后面紧跟着三个鲜红的感叹号。

      从两天前开始,手机上关于降水、内涝的种种推送消息层出不穷。文字和图片只是传达信息的载体与媒介,屏幕触碰不到百分百的感同身受,夏豫显得很淡定,那些信息几分钟以后就会被新的各类娱乐八卦所占据,他甚至觉得此时此刻,还是窗外瓢泼的暴雨来得更加真实可怕。于是乎直接点了“删除”,继续回复吉时语——

      【都这么晚了还加班?】

      吉时语:【刚才我爸妈接了个电话就被厂里喊走了。好像是因为雨太大了,单位通知晚上得轮班,准备抗洪呢。咋的,叔叔没去?】

      夏豫心说夏守荒还真没去。

      不过这一片的人谁不清楚,整个龙源区就属化纤厂的地势最低,其次就是厂家属院的居民楼和喜庄大桥,人都习惯了,所以这种抗洪准备工作在区里一直都有,具体工作就是在没过膝盖的水里扛扛沙袋,修电路,还有抢救一下泡水的产品。

      几年前李红霞还在厂里上班的时候,有一年夏天下暴雨,她在厂里抗洪轮班,从被废丝浸泡污染后的脏水里抢救纸管和氨纶丝,两只脚都给泡烂了。

      总有一段时间,街道两边的梧桐树泡在清扫不干净的积水里,那些时候骑车上班的工人们都穿着最便宜的塑料凉鞋或者胶鞋;那些时候空气里都是土腥气和淡淡的化工品的味道。

      ——夏豫关于每年夏天下雨的印象。

      【不清楚,可能吧。】

      夏豫看了一眼时间,心里估摸着正在外面聚餐的夏守荒说不准也会被直接喊去厂里搬沙袋。

      李红霞的手机一直打不通。夏豫打着手机电筒光,把碗扔进厨房水池,又借着昏暗的光线把哞哞赶进了自己的卧室。

      他蹲下来揉了揉它的小脑壳,感受到一双弹韧软乎的耳朵在指缝间缠来绕去,手感颇好。夏豫语气平缓温柔,“今天允许你在这儿睡。”

      “嘤嗷。”

      咵——嚓嚓嚓!

      一道窄利刺眼的闪电砰然在窗户上炸开,几秒钟的白光像火烧一样照亮了卧室里的一切,包括夏豫的猝然转头看向窗外的愕然神情,哞哞两颗黑玻璃珠似的眼睛依旧安静温顺,狗耳朵噗噜一抖,夏豫心里忽地一惊,沉闷的雷声随之滚了过来,电闪雷鸣。

      ……

      21:15.

      夏豫走出楼梯间的瞬间,差点儿就被扑面而来的雨花给逼退回去,他用一只手撑着雨伞,手指握得很高,指关节顶在伞骨和伞柄交界的地方,感受着伞面大力的抖动着。他的怀里还抱着另一把雨伞,就这样艰难地顶着风撞进雨瀑里。

      小区的大门夹在两栋高楼之间,原本门口两侧立着的象征欧洲风情的巨大骑士雕塑,现在只剩下了一个,门口花坛里躺着另一位身骑骏马的“勇士”,从底座断掉的横截面里露出来碎裂成渣的白色石膏,倒下的骑士还保持着拔剑指天的姿势,“勇士”身后,被砸断的花枝树叶乱七八糟地塌了一地。

      一个值班的老保安身上套着黑色雨披在清理花坛,一边佝着腰搬树枝一边冲着对讲机骂人,火气冲天。

      两栋二十几层高的楼房像从云层下矗立的两根石柱,断电之后更是通体黑漆,被夹在中间的一线天空居然泛着紫光。夏豫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才看清楚原来那片天空已经被灰绒似的云层遮了个严丝合缝,陡然一道紫亮的闪电劈下来,竟然都撕不开厚重的云!

      “哇——”楼里楼外看雨的人同时惊呼起来,像在给之后更加骇人的滚雷造势。

      他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部国风动漫,被天庭降罪的恶龙缠绕在星流霆击的盘龙柱上,鳞片与爪牙撕裂的深痕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遍布恶龙周身的雷刑电击仿佛有万钧千斤的痛感,每一凿,嘶吼猖狂的怒喊几乎撞破轰鸣的法阵天条。

      隆——隆隆——

      夏豫抬起头,心想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眼前的景象和用电脑技术合成的动画场面简直不遑多让,而高楼六七十米落差下的视觉冲击,所带来的更是人心中不可避免升起的渺小与卑微,一种真实的无力感袭上心头,他好像忽然记不清楚了,在那部动漫里,被“审判”的,究竟是谁来着?

      一道紫色的闪电隆隆劈下,视觉和听觉的双重震撼在大雨里凝聚成形,那闪电像是盘结曲折的老树虬根,自上而下、张牙舞爪地爬上天幕,又顷刻之间偃旗息鼓,消失得只剩下残余的紫白相间的光。

      夏豫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幕了。

      这时,花坛旁边冒出来了一个人。

      就在夏豫艰难地抵抗狂风对雨伞的冲击的时候,那个人身上套了个破洞塑料雨衣,挺着个啤酒肚立在雨中兀自岿然不动。

      正巧这时候从其他楼道里又走出来两个打伞的男人,三个人站在一起扯着嗓门喊。

      那个啤酒肚是对面楼一层的邻居,好像姓王,夏豫在院子里浇花的时候见过几次。这人家里养了条斑点,也是养在小花园里,一到天气暖和的时候,那厮就没日没夜隔着栅栏冲他家哞哞施展一番颇具规模的雄性魅力,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一个春天过去后,那只斑点突然变得“娘”了很多,天天蹲墙根做顾影自怜嗅花状。

      听他们三个人的对话,好像是因为雷声太大,啤酒肚家的斑点狗吓得钻出栏杆跑丢了。另外两个男人哈哈大笑,接着啤酒肚就问他俩去干什么。

      雨声瓢泼滂沱,即使是面对面的人说话也得扯着嗓子喊——

      “去十三中吃烧烤!赵记桶子鸡,去不去!”

      旁边的夏豫差点没忍住喷出一句“奇葩”。

      夏豫没意识到那人话里透露出的十三中居然有电这件事,而是莫名其妙的,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前几天吉时语喊自己去钓鱼时候的对话,随即更加天马行空地想到三十四年以后,他俩会不会也像这样,冒着瓢泼大雨也得拉着对方去撸串喝酒,苦中作乐倒还算不上,顶多算是心态很好的中年闲散人士。

      “……”

      反正他可不长啤酒肚,让给吉时语好了。

      “日,下这么大雨还他妈吃烧烤?!”

      咵嚓!

      天色亮了又暗。

      夏豫的雨伞偏移了头顶,伞面铮铮作响,他的手指关节已经被硌出了红痕。

      在大自然的绝对力量之下,所谓的高智商生灵只不过都是载在一艘破船上的旱鸭,老天爷发了怒就会掀起狂风巨浪,把小船瞬间扑碎吞进黑漆的海浪里,激荡的的闪电和嗔怒咆哮的雷声会化为海底巨物的利齿,把各种对自然的忽视、轻蔑、算计和利用通通劈开扯裂。

      “闲着也是闲着,停电呐家里!走吧去喝两杯!”

      “去屁。”

      “走走!”

      “我找狗!”

      “哎呀跑不丢!不定躲到哪个楼道里了,狗比你精。咱小区地势高,楼梯间里又进不去水,怕个球。你是不知道,这两天咱那邻县都淹成什么鳖孙样儿了!”

      “真的假的?”

      花坛旁边的小路很窄,三个大男人把路挡的严严实实,夏豫只能高举着伞侧身借过,强风扯着伞柄拼命往上拔,他一边听几个人喊话,一边祈祷手里脆弱的伞骨可别被风折成火炬。

      在夏豫心里那种样子是相当尴尬而狼狈的。

      “驴你我是狗!没事儿多瞧瞧新闻行不行。嗨,说这些都没有用,走呗一块去喝两盅,及时行乐吧,咱还能管得了老天爷?走不走?”

      “走!吃!管他娘了个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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