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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早餐 ...

  •   9:45.

      临近中午,商记早餐铺里已经没有客人了。

      作为阴雨天里唯一开门的店铺,空荡荡的店里,木凳都倒扣着摆在桌子上面,地拖得很干净,倒映着天花板白亮的灯泡。

      后厨的门边整齐地摞着十来个深绿色的大纸箱,箱子外面贴着印有“大象”两个字的标签,也许是店里备货的食材。

      夏豫站在门口犹豫着应不应该踏进去,他的目光从左到右一寸寸扫过被收拾得很规整的小店,最后眼神落在了紧挨着门口的结账台。

      结账的长条木桌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人身高腿长,背对着门口跨坐在一张马扎上,面前放了个精钢脸盆,正在搓洗什么东西。

      听到动静,那个人扭过头来,四目相对,夏豫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手里的伞差点儿掉到地上,他呼吸一滞,慌乱地握拢五指,那一瞬间抵在掌心的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操。

      夏豫心里骂了一声。

      精钢脸盆里放着一条水沥新鲜的大鲤鱼,已经开膛破肚了,鱼鳞刮了一半,鱼鳔鱼籽被收拾出来泡在盆中红色的血水里。商白翁单手拿着一把刮鳞刀,黑漆淡然的眼睛望过来,夏豫还沉浸在明明该转身离开但死活挪不动脚的自我唾弃里,冷不丁听见一句毫无波澜的问话——

      “吃什么。”

      夏豫愣了愣,在意识到对方确实是开口跟自己说话之后,他的反应明显慌乱了几分:“还,还有饭吗。”

      声音轻飘飘的,底气不足。

      商白翁还是夏豫一周之前见到他时的那一身装扮,两条肌肉纹理流畅分明的小麦色手臂露出来,左手的手肘上还贴了一张艾莎公主的卡通创可贴,然而一手抓鱼一手拿刀,双手沾着殷红的鱼血的模样,使他整个人显得格外酷戾和疏离。他身长腿长,即使隔着木桌坐在低矮的马扎上也能露出一多半的上身,他掀起眼皮斜瞥夏豫一眼,让夏豫觉得自己刚才仿佛是问了句废话,随即暗自懊恼。

      夏豫踮了踮脚,稍稍探头朝里面看,一排五六个半人多高的大粥桶几乎全都见了底,最后他指着最靠近自己的那只勉强还能盛出一碗的大桶:“要绿豆粥……水煎包还有吗。”

      商白翁头也不抬,把手上的鱼翻了个面:“没有。”

      夏豫的眼底闪过一抹失落,他的嘴唇动了动,也没说出什么,正要往里走,这时又听见木桌后面的人开口——

      “就剩葱油饼。”

      “那我要三块钱的葱油饼!”回答得很快,跟急着抢谁的拍子一样。

      商白翁手上正在作动的刮刀顿了顿,终于偏头正正看向夏豫,后者稍显惶然地挪开目光回避了他的视线。

      扔下手上处理到一半的鱼,站起来洗了手,他朝后厨走去。

      夏豫收了伞,抖掉伞面上的水珠,在门口的地垫上仔细蹭干鞋底的泥水,才走了进去。进去以后随便选了一张桌子,把扣在桌上的凳子放下来坐好,然后坐姿笔直,静静地望着后厨的方向。

      另一边,商白翁用两根半臂长的粗竹夹拎出来半张油饼,扔在砧板上,熟练地掂着菜刀“咣咣”几下剁成小块儿。切出来的饼也不上称称一下,直接就拿一只白碟子盛了,端着从案台后面走出来,搁到夏豫的桌上,然后又转头去给他舀了一碗撒着白塘的绿豆粥端过来。

      “……谢谢。”

      轰——咵嚓嚓——

      夏豫刚一开口,外面的天空突然滚过一阵沉甸甸的闷雷,风声和雨声像是借了势似的骤然间猛烈起来,不远处的街上传来很长一声近似于那种雨天汽车轮胎飞驰着冲过积水坑的喷溅声,又像是一勺热油浇淋在冷水里的哗啦裂响。

      把他的声音彻彻底底压了下去,商白翁应该是没听见夏豫的话,他随手从桌上的纸抽盒里抽出两张卫生纸擦了擦手,转身就走。

      心里划过一丝苦涩的滑稽感,夏豫低头用勺子搅了搅绿豆粥,看着碗中央冒尖儿的雪山似的白砂糖,在热气和热粥的吞噬下慢慢浸没,沉底,突然,就觉得挺没劲的。

      刚才的对话没劲,看见这个人以后心头不受控制涌起的情绪波动更没劲。

      怎么可能不滑稽呢。

      自打那天,遇见商白翁以后,夏豫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家,他在卧室的书柜里翻出一部旧手机,然后揪着充电线以一种极其别扭且窝屈的姿势,紧靠着充电插座仰面躺在地上,翻找五年前□□空间里的某本相册。

      李红霞看见了又要骂他伤眼睛,所以夏豫提前反锁了房门。

      五年前的空间说说铺天盖地都是“青春的答卷最美不过校服变婚纱”这种鸡汤,他看着五年前两个人在教室里辅导作业时被商白翁班的班长偷拍下来的照片,觉得简直人生如戏,狗屁的校服变婚纱,他倒好,校服变笑话,过于青涩的悸动甚至连暗恋都称不上,可是最后居然偏偏得到了比无疾而终更撕痛惨烈的断绝。

      真正的青春,回过头来再品,往往是越操|蛋越正宗,草稿纸成了切碎的掉渣油饼,早餐铺外没有阳光,风雨大作。那种在酒桌上,一回忆起来就忍不住捂脸扶额外加长叹牛饮的人,总比一言不发的沉默者要幸福,起码前者现在的日子是可观且灿烂的,不用像后者,想起来的时候都只能在凉透的炉灰里找糖。

      商白翁刚没走出去两步,突然从外面跑进来一个染着满脑袋黄毛的社会小青年。

      黄毛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进店,干净的地砖上立刻多出来一条歪歪扭扭的泥水脚印。黄毛浑然不觉,一手拿烟一手拿伞,眼睛在两个人身上溜了一圈,然后问面前的商白翁:“卸俩气缸多少钱?”又说,“小海哥介绍来的。”

      他一开口说话,嘴里还没咽下去的烟雾就冒了出来,夏豫捕捉到商白翁皱了一下眉头,接着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一退,一双长腿就抵在了桌子边缘,夏豫根本无法控制让自己不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商白翁那宽阔劲匀的后背,半截黑色的钉孔腰带从被背心遮住的腰胯间垂下来。

      一,二,三。

      露出来的半截腰带上嵌着三个银色的金属孔,随着商白翁的动作在夏豫眼前晃动。。

      夏豫拿勺的手猛地一抖,慌忙仰起头,像个病态的窥视者在颤栗的睫毛的遮掩下汲取一份揪心的瘾,贪婪又胆怯地用眼睛吞下对方低垂着下颌沉思的侧颜。

      黄毛“啪嗒”一声把手机丢在桌上,夏豫一秒钟挪开目光,低头喝粥,若无其事。

      “就这车,这么式儿的。”

      商白翁扫了一眼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接着从夏豫手边的筷筒里抽出一根筷子点了点排气筒的位置,夏豫的脸莫名其妙热了一度,他迅速朝黄毛的手机屏幕上瞄一眼,是一辆款式不怎么新潮的黑座摩托。

      “后轮细,车架没强化,改这么多气缸。”商白翁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黄毛一眼,“不要命?”

      黄毛把烟往垃圾桶里一丢,问他:“能改不能。”

      商白翁:“能。”

      “那改吧。”黄毛不知想到了什么,心有余悸地呲了呲牙,“娘的,两冲发动机真搞不了,命|根|子差点儿给烫熟了。”

      商白翁垂着眼睛,黄毛瞧他看着手机屏幕不吭声,还以为他在盘算着气缸怎么改,也就没吭声。

      变样儿了。

      商白翁心里想着。

      他低头看着面前安安静静吃饭喝粥的男孩,夏豫的头发和他的眼仁一样,都不是纯粹的黑色,在阳光下看时,仿佛发梢洒了金,眼里藏着火似的。可在店里炽白的灯管映照下,就显得有些单薄和苍白。

      这人,明明已经成年了又好像还没有长大。

      商白翁的眼神从他头顶那涡小小的发旋,悠悠落在他淡色的嘴巴上,夏豫好像对他俩的谈话毫不关注,自己一个人沉默着喝粥,吃饼,嘴里慢慢嚼着东西的时候,眼睛就虚空地盯着碗沿发呆,像是在想事情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商白翁看着看着,心头莫名就燃着了一点儿火气。

      以前的夏豫,五年前的夏豫可不是这样的。天天抱着几本题册满教学楼乱跑的是他,晚自习在数学卷子下面藏语文阅读题库,就为了看题库里阅读理解部分的小说片段的也是他。

      商白翁第一次知道高一年级有一个文笔很好、语文能考满分的学弟,是在军训汇演暨表彰大会上,穿着一身迷彩服的夏豫捧着奖状站在秃头校长身边,笑得骄矜又纯粹,像从潭水里钻出枝蔓欣赏阳光的水莲花。

      那年的晚自习教室里,背诵声络绎不绝,偷偷骑着山地车溜出校门的学长和学弟抿着嘴巴,银色细长的车轴每转一圈都映着月光的波折,有人捧着奶茶倚在车边,笑着告诉商白翁,从教学楼到校门外,车轮每转一圈都是月亮想看流星。

      那个样子的才是他。

      可是现在,这个人身上那股透着点不让人厌烦的小矫情的韧劲儿好像藏得太深了,过于深了。商白翁两次遇见他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都是,夏豫那两只琥珀色的眼睛不论是看人还是看物时,总隐隐约约给人一种淡淡的倦怠和无力感。

      商白翁的眉心轻蹙了一下,又旋即松开,他挪开了目光,把筷子准确地扔回筷筒里。边上的黄毛还以为是他的气缸不好改动,赶紧问道:“啥时候能改。”

      “你车呢。”

      黄毛说道:“在化纤厂那边车棚里停着了。”

      他怕商白翁不理解他为什么把车停那么远,就解释说:“嗨呀,化纤厂门口那大坡,下头的积水都快半米深了,这两天工人们上班全都淌着水进去的,车不好推上来呀。”

      正在喝粥的夏豫也听见他这话了,有那么一瞬间忽然想到了夏守荒。

      “哎,反正走路过去也就二十分钟,你跟我先去看看到底能不能改,怎么改,这不也省得车推来推去的麻烦。”

      石井十字这附近的商家基本上都相互熟悉,区里治安还行,如果不是怕顾客上门,偶尔店家有事儿让邻居帮忙看看店、或者直接让店空着都是常有的事。所以黄毛直接推着商白翁的胳膊就往外走,嘴里还旁敲侧击地压价。

      “你瞧咱这都是有关系的熟人……价钱……”

      哗啦。

      走到门口的两个人同时扭头,看见餐桌前的夏豫拉开凳子站了起来,望着商白翁,脸上的神色有些局促,在意识到自己的举动突兀之后,夏豫慌乱地收回了已经迈出去的脚,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快步走到结账桌子前,扫了扫贴在桌上的付款码,头也不抬:“多少钱。”

      站在门口的商白翁似有所思地挑眉,“五块。”

      夏豫忙不迭付钱。

      与此同时,商白翁还在静静观察他,最后视线落在桌上那碗只吃了不到一半的白糖绿豆粥上。立在一旁的黄毛看看他,又瞧瞧夏豫,最后疑惑地问商白翁:“咋,还有事?”

      “没有。”商白翁收回目光,从卷闸门的导轨后面随手抽出一把伞,接着和黄毛踏进了瓢泼大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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