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医生，暗恋怎么治》金色蚕茧

62、向日葵的花语

　　夏小川仓皇地回到医院办公间，门板用力砸过去发出砰的声响。他嘴唇上还有腥甜的味道，莱昂身上特殊的馥郁的清香在他的唇齿之间逗留。

　　莱昂那股震惊、不甘最后又变成难以置信的神情还在他脑子里重复放映。

　　夏小川用手背擦拭嘴唇，他刚才唇瓣被亲得发麻，现在都没缓过来。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几口，努力平复惊慌失措的情绪。

　　没过多久，夏小川突然来到皮维的办公室，故作镇定道：“我想去战区，不想留在这里。”

　　皮维不解，“怎么突然这么想？你应该知道待在这里比外面安全。”

　　“我知道，皮维，既然我来这里就说明我不会害怕战争的严酷和危险，也做好了随时丢掉性命的准备，为什么你们总是拿这些奇怪的理由来搪塞我呢？”

　　皮维张大了眼睛盯着夏小川，对方脸上的怒气分毫不差地收入他的眼底，轻声说：“小川，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是在关心你……你究竟怎么了？”

　　夏小川也卒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和无理取闹，眼珠微微转动，说：“抱歉，皮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并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你没必要故意保护我。况且那些被分到战区的人，他们也很危险，我不能眼看着他们冒险，而我一直待在安全区内，”他顿了顿，思考一会儿又说：“如果我的要求会麻烦到你的话，你就当我没说过。”

　　“你真的是因为这个想去？”皮维看着夏小川变化莫测的神色，暗自猜测事情远没有如此简单。他很少看见这家伙现在这副样子。

　　夏小川说：“是的，既然我来了就总得做一些有价值的事情。”

　　“留下来负责医院大楼的病人也是有价值的事，”皮维恳切道，他盯着对方的眼睛，“小川，你在撒谎。”

　　夏小川冷不防被对方撕开了伪装的面具，立刻瞪了一眼他。

　　“你今天见到了莱昂上校是不是？”皮维紧逼着追问，“你们吵架了？”

　　“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真的和他无关？你没必要在我面前撒谎吧。”皮维仿佛用一种能刺破皮肉直击灵魂的目光死盯着夏小川，一字一句道：“你在躲他。”

　　“没有。”夏小川矢口否认，却在脑子里惊叹皮维这家伙对他的了解程度。

　　“我不能完全了解你们之间的感情，”皮维突然转了话题，耐心说起来：“你们之间是纠葛多一些还是误会多一些我都不了解，但是小川，我也在卡尔卡待了七年，无论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还是自己亲身看到或经历的，我认为莱昂他并不是一个绝情的人。”

　　皮维观察者夏小川的脸色，继续说：“我以前不是告诉过你我觉得那家伙是一个目空一切，傲慢至极的将军吗？实际上不是的。人们往往能在战争中最大限度地暴露自己的本性，我在这里目睹过无数个卑鄙丑恶的角色，发疯的士兵，绝望到自杀的军官，在战场上逃跑的胆小家伙……但是你知道我现在怎么看他吗？”

　　夏小川心情沉重地摇了下头，他鼻尖上泛起酸涩，脑海里仿佛浮现出这七年里卡尔卡的浮光掠影，这是他错过的时间，永远无法弥补的七年。

　　他多么强烈地希望是自己看到莱昂身上那些他不曾发现过的，弥足珍贵的东西。

　　皮维目光深沉地看着夏小川，“越高越寂寞，越是看上去无坚不摧的人越孤独，他是唯一一个强大到让我感到害怕又觉得可怜的人，小川，你理解我的意思了吗？也许你心中还有难以释怀的东西，但你不觉得在面对爱的时候我们都应该勇敢一些吗？”

　　“我……”夏小川近乎茫然地盯着皮维，声音颤抖着，“皮维，既然你能看出我胆怯的心思，也应该知晓我胆怯的原因，我现在根本不能确定他对我的态度……我们分开了这么多年，他离我远了，就必然会有新的人和他相识相近，我要怎么确认他对我是真的留有感情，还是觉得不甘心想要再玩一玩呢？”

　　“你可以试探他。”皮维为夏小川向他敞开心扉感到一阵放松。“或许你刚才的要求是对的。”

　　“可我刚才确实是赌气……我在躲他。”

　　“不，我的意思是，你和他一起去。据我所知，他们每天早晨都会前往战区的中心和周围地带巡逻，监察敌情，检查是否有敌方的活口，还要清理掉腐烂的尸体，从尸体上收回可用的弹|药……这些看起来是个收尾处理后事的工作，但实际上每个这样的早晨都充满了挑战性。因为你不知道敌方会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来一次偷袭。”

　　“他每天早上都会去战区做这些事情？”

　　皮维说：“是的，别以为上校什么都不干，只需要下达指令就行。总之，你可以在这个时候作为随行军医和他们一起去，你觉得呢？”

　　夏小川思考片刻，随后点了下头。

　　第二天一早，夏小川便被安排和一群出早任务的士兵一起坐上了前往战区的越野车。

　　实际上总共也只有两辆车子，一辆越野车里装有十来个士兵，而另一辆则属于莱昂上校的专属车辆，偶尔贝尔肯中将也会和他一同前往，但大部分时候还是莱昂一个人。

　　于是莫名其妙地，夏小川在出发前坐进了莱昂的专属车内，而这当然不是因为士兵们的排挤，而是莱昂亲自命令夏小川下车，坐上了他的。

　　车子经过破败不堪的街道，往城外驶去，夏小川看着副驾驶上的空位，视线转移通过前面的视后镜瞥了眼坐在他右边的莱昂。

　　莱昂的眼皮紧闭，眉头锁紧，窗外明亮的晨光落在他如丝缎一般的皮肤上，睫毛微微颤着，一副倦怠的模样。

　　夏小川胸口卒然揪着疼了一下，猜测对方也许昨晚忙于处理事务而不能睡个好觉，一早又必须出任务，只能在颠簸的车子上补一个短暂的觉。

　　而他的下属，那些愁眉苦脸的士兵们，也只会看到自己的奔波劳累，根本不会去关心一个拥有高等军衔的上校是否也会身心交瘁，不堪重负。

　　他或许还来不及吃一顿早饭……

　　“坐过来一点。”莱昂低沉的声音卒然响起，传至夏小川的耳膜。

　　夏小川转头看见莱昂依然紧闭双眼，嘴唇微启，口气中请求和命令的意味不相上下。

　　夏小川往右边挪了挪，直到右肩和对方保持了几乎一厘米的距离。他甚至感觉自己听到了对方胸口处的心跳。

　　莱昂突然偏头靠在了夏小川的右肩上，就好像挨上了软绵绵的枕头似的，安心得睡了过去。

　　冰凉的发丝蹭在夏小川的肌肤上，绕痒了半边脸的神经。他半个身子僵在那里，动弹不得，努力挺直右半边身子好让对方睡得舒服一些。

　　身体接触的地方发热，一股熟悉的如从前那般散发着馥郁清香的味道在鼻腔之间萦绕。

　　夏小川一手放在白大衣上，手指微微蜷缩着，又不自在地张开。他只要微微低头便能亲上对方的额头，但是他的下巴像是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半小时后，车子抵达卡尔卡城外，这里是真正的战区，极目望去到处是枪林弹药冲洗过后的一片废墟，空气中充满了浓郁和腐臭的味道。

　　“跟着我的步子走，不然你随时可能会踩到脏东西。”莱昂看着夏小川说，他刚才似乎休息得很好，脸色红润了不少。

　　夏小川理解这个脏东西指什么，原本只想点个头表示答应就是，但想了想又问了句：“你保证你不会踩到？”

　　莱昂转过头来，勾起一个浅笑，“平时不保证，今天百分之百保证。”

　　“……”

　　夏小川踩着莱昂踩过的步子，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这一片完全成了尸体的聚集地，他们极其艰难地才踩出一条路来。

　　黑红的血肉之躯横亘在废墟之上，只要低眼便能看见残缺的人的尸体，腐烂的味道密密匝匝地散在空气中的每一处缝隙之中，鼻腔难受得几乎快要坏掉。

　　莱昂走几步便会停下来，用长枪翻一翻地上的尸体，发现活口的时候就给近处的士兵招呼一声，让他们将这人搬到车上，如果是敌方的活口他就会用枪口抵着对方的脑袋，现场解决。

　　夏小川撇过了视线，枪声让他的身体也为之一颤。

　　“怎么了，害怕？”莱昂盯着他问。

　　“没有，我才告诉你他还活着你就给了他一枪……这让我感觉是我杀死了他一样。”

　　莱昂严肃道：“没必要可怜他，战场上我们必须对敌人残忍，绝不手软，这是作为军人的铁律。”

　　“那是你的立场，如果站在医生的角度，我们眼中只有病人这一种角色。”

　　莱昂皱了皱眉，“所以，你觉得我很残忍？”

　　“没有，”夏小川立刻否认，他直视莱昂深邃的目光，“我能理解你。”

　　莱昂：“手伸过来。”

　　夏小川顿时一愣，困惑地回视对方。

　　莱昂一挑眉，催促似的看了眼夏小川下垂的右手。

　　于是夏小川将手伸出去，接着便被对方温暖的手掌握住了。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莱昂指腹上因为长期持枪而生出的一层薄薄的茧，弄得他有些痒。

　　然而莱昂什么也没说，似乎只是心情愉悦地摸了一个光滑柔软的小东西，他转过身去，牵着后面的人继续往前走。

　　莱昂背过身走在前面，随口问道：“我有机会邀请你和我共进晚餐吗？”

　　夏小川咳了咳，“我以为你一般都很忙，没有时间。”

　　“我总不能忙到不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