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雪落满天谁识故 ...
-
故涯怔在原地。
火盆里呲啦呲啦冒着火星子，既温暖又惨烈。
溪月与他对视，缓缓道：“进来这里的时候你也没受到阻碍，桃影之前进来，是因为天雷使这里的防御变弱了，但是现在防御并没有变弱，而且，桃源山似乎因为你的到来，还显得挺开心的，山里的红梅都开得更艳丽了。”
桃源山是有主之山，并且是灵气充沛的宝地，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竹都沾染有主人的气息，为主人所驱策，主人不在时，遇到没有被邀请入内的外人时它们会主动攻击，所以即使桃影侥幸进来了，也会被沼泽所困。
如果当时溪月没有救她，她也会被其他生灵所困。而溪月救了她，代表着她已经被桃源山的主人所承认。至于溪月嘛，在桃源山住了五年，生灵们有目共睹。
故涯舒坦一笑，把火盆放下去，溪月顿时感觉温暖了许多，只听他反问道：“那溪月怎知它们不是因为你的到来而感到高兴雀跃呢？”
这个，溪月的确是没有想到，好歹，他也算个久居之客，大言不惭一点，也可以说是半个当家人，毕竟除了他和阿鬼，这桃源山上就没有其他会说话的了。
溪月微觉尴尬，挠挠头，还没回应。
故涯又道：“溪月带了我回来，也代表着邀请我入住，不是吗？”
溪月囧道：“这……也说得通吧。”
故涯站起身，戏谑地看着溪月，道：“那这红梅，也许也是因着溪月的缘故，表现它很开心看到你回来呢。”
如此，倒是错怪他了。
溪月立马道歉：“我多虑了，委屈故涯了。”
故涯哈哈大笑：“谈何委屈，这有什么。”接着，他又问：“现在不冷了吧？”
溪月也识趣，把手放上面烤火：“不冷了不冷了。”手上的山水银戒跳动簇簇火光，他下意识地用大拇指蹭了蹭。
“只是，”故涯沉思道：“我今夜睡哪里呢？”
溪月也在想这个问题，道：“我也在考虑，竹舍虽宽敞，但只有两间能睡人的屋子，不如你跟我挤挤？睡主人的屋子也不大好。”阿鬼回来，兴许会怪他的。
故涯低下头去，不让溪月察觉他的笑意，沉声道：“也行。”
许久未归，溪月打扫了好一阵屋子，顺便也把阿鬼的屋子打扫了一遍。他留的纸条已经泛黄、吹落在地。他捡起来，重新放好，他总觉得，阿鬼没有事，只是暂时离开了，还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等着他。
花瓶里的红梅早已凋谢，萎得不成样子，水也干了，溪月清洗干净，装了水重新放好。
他来到后山上的梅园，这里有红梅似海。
从前他失明，只能在用手触碰冬季里的梅红万点，阿鬼引着他，在这梅园里踏雪而过。他伸手抚摸梅枝，枝头轻颤，摇落梅间雪。忆起旧时种种，只觉物是人非。
如今，他重见日光，却并未觉得世事有半分安乐。
无论是天赋异禀，还是平庸之至，无论是人上之人，还是落魄无为，苦难，从不因命运的慷慨与否，而有半分怜悯。该是你的，便是你的，无论福祸。
风雪飘落，溪月伸出手去，接住了一片飞舞的红梅，落在掌间，嫣红如同抹了姑娘家的胭脂，倾掌向下，红梅太熟，仍然留有余艳，擦不尽。
溪月端立许久，折了几株，不忍再折，默默冥思一阵，闻嗅枝枝梅香，清净了脾肺，闲扫了余愁，也转身回去了。
故涯正在院内小亭煮茶烤肉。
溪月边走边赞道：“故涯手艺了得。”
故涯扬扬脸，把一串鹿肉递给溪月，笑道：“山外的鹿。”
溪月接过，把梅花小心放置一旁，咬了一口，香气缭绕，筋道正好，外酥里嫩，回道：“山里的狼。”
故涯啧道：“这狼捕的鹿可好吃？”
溪月已经吃完，道：“好吃好吃，狼的眼光不错。”
故涯又递上一串，道：“何止是好吃，分明是香甜诱人，怪它，太迷人。”
又道：“别光顾着吃，烤鹿肉上火，喝点清茶解解热。”说着，给溪月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清澈，茶香醇厚，溪月一品，回甘无涩，余味悠长，果真是上上品，奇道：“这茶从何而来？叫什么名字？”
故涯卖关子：“猜猜？猜对有赏。”
溪月又闻又尝，只觉这茶里还有浅浅的梅香，把记忆里的茶都猜了一遍，仍旧不对，要故涯给提示。
故涯哂笑：“这茶有个故事。”
溪月道：“愿闻其详。”
故涯正襟危坐，做出说书人的架势，道：“从前，有个书生特别爱梅花，尤其是在下雪天赏梅，又爱喝茶，便在下雪的天气在屋外搭个棚子赏梅煮茶。一天，他与友人赏得兴起，煮得满室飘香，诗兴大发，做出了许多好诗来。梅仙听见了，便仰慕这书生的才华，正巧这书生做完诗后累得睡着了，便偷着现身入梦，亲了这书生一口。书生以为恍在梦中，不知真假，但此情此景，他又做首诗出来，结果因为这首诗声名远扬，宰相相中了他，要把自己女儿许配给他。新婚当日一揭盖头，却正是那日梅仙，因此传为美谈。而这茶，正出自这个故事。”
溪月苦道，这不就是街头巷尾的野史杂谈吗？故涯竟然拿这种故事搪塞他，偏偏他才疏学浅，怎么也猜不透这茶名，只好道：
“故涯莫说笑，这类故事随处可见，莫不是拿我寻开心？”
“非也非也。”故涯神色自得，不像在说谎的样子。
溪月想起一事，笑道：“虽猜不透，但我也有一奇遇，与故涯所说故事雷同。只望故涯不要笑我。”
故涯觉得有趣，道：“说来听听，好听的话告诉你茶名也未尝不可。”
溪月道：“从前我在后山梅园赏梅，一时睡着了，梦中恍惚间觉得唇上有淡香，睁眼一看，竟是一瓣梅花落在唇上，”溪月表情微微不自然，继续道：“我将那瓣梅花咬破，怪了，那梅花竟有茶味。”
故涯放在桌下的手不自然地握紧，声线有些发颤，强撑道：“那可真是怪了。”
溪月又倒一杯，望着那杯中水，平静道：“可不是嘛，也许，是我睡糊涂了。”他抬眸望向故涯，“那故兄，可否告知茶名？我自问品茶多年，却不曾识得这种茶，望故兄解惑，定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此茶名为，”他顿了顿，道：“梦里见。”
眼前的人专注异常，仿佛在讲什么珍重的事情。溪月本以为他说笑，讲了一个这么浅显的名字，可他双眸璀璨，叫人移不开眼，也不能不信。
他只好给他斟了一杯梦里见，附和道：“好名字，好名字。”别的也不敢问了。
夜晚，万籁俱寂，星河灿烂。
故涯说自己借宿于此，自发告勇去整理床铺，溪月不与他客气，便由着他去了。等他进了屋，才发现屋里点了许多红烛，星星点点。
溪月疑道：“怎么点这么多蜡烛？”
故涯答道：“怕黑。”
溪月被他逗笑，天不怕地不怕的故涯竟然怕黑，好笑，当真好笑：“怕什么，我睡外面。”
故涯应了，只留一根红烛，其余红烛吹灭，道：“留一根，好吗？”
溪月想他应是还怕，便随了他意，只是奇怪：“怎么都是红烛？”
故涯道：“只找到红烛。”
溪月才想起阿鬼偏爱红烛，颔首道：“无事，早些休息吧。”
他累了一天，躺下就睡着了，可迷迷糊糊感觉到，旁边的故涯翻来覆去好似睡不着，他心想他应该是认床，又从未与他人共榻，实在是委屈了他，等到了明天，自己让他个屋子好了，想完便沉沉睡去，再无力理他事。
身旁的故涯引来红烛，目光流连在溪月身上。
火光摇曳，衬得此人眉目如画，不似真人。
熟睡之人面庞温润秀气，比平时里更胜了几分平和，眼角眉梢略带笑意，不知在做何美梦。他也曾是骄傲的少年郎，刀光剑影不在话下，鲜衣怒马，直捣天涯。而此时，竟是半分凌厉也没有。
他瞧见他抿抿嘴，皱了皱眉，似是被烛光照得刺眼，故涯便将红烛移开，眼前之人在视线中越发显得恍惚，只有淡淡的光晕笼罩。
右眼角下，有一点黑痣，娇小可爱。
他的眉头已经舒展，整个人安静得像个婴儿，毫无防备。他吃了许多茶，又吃了许多鹿肉，身上衣袖还散发着微微的鹿肉香、茶香，离得太近，不自觉也沾染上，这香味摄人心魄。
故涯轻轻凑上前去，想再多沾染些，岂料那人微一回头，撞在了那一点黑痣上，那黑痣，也仿佛成了红色的。
很细微很细微的触感，几乎察觉不到，他嘴角轻轻摩挲，感受它的位置。
向上一抬，是他的睫毛，根根轻颤，眼睛就在上面了，他很想上去，但他不敢，怕惊醒这梦中人，只好隐隐退去。隐去之时又微微张开，似是不甘心，终于又下定决心，蜻蜓点水，水过无痕，他知足了，枕臂躺下。
翌日清晨，溪月醒来之时故涯已经在准备早饭了，边做便哼小曲，心道他心情还挺好，可能是后半夜也睡下了，便问：
“昨夜睡得好吗？”
故涯回过头，眼下微黑，却神采奕奕，笑道：“很好。”
故涯很开心，那应该不用给他腾出屋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