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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长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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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姑娘......你知道...”
陆心白欲言又止,她拿着抹布将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而宋帛清则靠在床头,双眸阖着,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当听见陆心白断续的声音时,她睁开眼,轻声问:
“知道什么?”
陆心白将最后一抹血迹擦去,她将抹布浸在水盆里,看着满盆红水,犹豫道:“宋姑娘,你原来是有内力的。”
“什么?”
宋帛清愣住。
“只是,丹田破碎,且任督二脉似乎被人为封堵,所以才导致方才运功时气血翻涌,内力攻心。”陆心白小心翼翼的靠近宋帛清,“不过没事,只需要休息两日便好。”
“意思是...即使有《易筋经》,我也不能修炼内力是吗?”宋帛清唇角轻轻翘起,并没有什么负面情绪,陆心白心头一松,委婉道:“嗯确实是这样,不过世上应该还是有功法,能让你重新获得内力。”
是重新获得,而不是修炼出来。
但宋帛清却摇摇头,“没关系了,也许没有内力会更好。”
她这句话说完,气氛有些沉默,陆心白愧疚自己的行为让宋帛清受伤,低头咬唇,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
见此,宋帛清翘起唇角,苍白脸上露出轻松笑容:“如此说来还要多谢你呢,我之前落水失去了些记忆,都忘了我会内力这件事,方才你说后我才想起来,这样也好,看来我是命中不能修行内功了。”
她说得容易轻快,可陆心白却心思重重,满面愁容,好像是她失了内力一般。
“好了,别想啦。”宋帛清微微倾身,似猫的温和碧眼望着陆心白,她抬起手腕,指尖轻缓的勾起陆心白落在眼边的细软碎发,“你的好心我都明白,不过既然《易筋经》无用,快将它还回去吧,切记要小心不要被人看到。”
陆心白浅侧眸,凝视着宋帛清的手背,如新雪般白,稍稍鼓起的青筋一根根清晰,忽而她一把抓住这只手,斩钉截铁道:“宋姑娘,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让你能够重新修炼的办法,如果我师父在,定然能为你解除封印,再辅以人参灵药,定然能修复丹田!”
宋帛清失笑,笑得声音愈大,直到喉间开始不适的咳嗽,她才停下,含笑眸看着陆心白,“好,我等你小家伙。”
现在时刻流苏应该要回来了,陆心白站在床边,将宋帛清的手小心的放在被上,“宋姑娘,你若有什么不适,便唤我,我就在隔壁。”
“自然。”
陆心白离开,不消片刻,流苏也回来,她手里提着用细绳捆好的油纸布,里面包着的便是点心糕点,这个时间人家铺子早已关门,流苏便特地将那铺子主人“请”醒,做了一份。
甫一进屋,流苏冰冷的脸上便出现一道裂痕,她一把扔下手中糕点,扑向床边,“殿下!你……”
“嘘。”
宋帛清抬起一指,轻轻压在唇珠上,眸里含笑,流苏一下子噤声,跪在宋帛清床边,恨恨低声,“公子,是谁伤了你,方才陆姑娘不是在此处吗?”
“这件事,与她无关,是我的老毛病犯了。”宋帛清阖眸,敛下情绪,“你知道的,流苏。”
流苏呆愣,她张嘴结舌,最终只能沉默垂头,从怀中取出一雪白瓷瓶,“公子……您已经一年多未犯了,属下以为您……”
“无碍。”宋帛清接过瓷瓶,倒出两颗圆滚滚褐色丹药,流苏端来一杯水,她就着茶水咽下。
“睡吧。”
喝下丹药的宋帛清面露疲意,她和衣侧身躺下,流苏站定片刻,见床上的身影没有丝毫动静,便灭灯靠在在一侧的榻上闭眼。
原身二十多年的记忆,宋帛清怎么可能全看,只是简单有个印象,仿佛是局外人一般,走马观花的闪过原身的一生。
可今夜,她成了原身。
梦中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实清晰,宋帛清跪在冰冷冷的皇宫大殿之上,刺骨的寒意从膝盖钻进骨缝,冷得宛如千万根银针扎入体内。前方数步台阶上的皇椅,坐着头戴十二旒白玉串珠冕冠的老皇帝,他高高在上的睥睨着宋帛清。
宋帛清抬头,她的身子仿佛不受控制那般,重现着当日的场景。
她听见自己说:“太子失势,软禁东宫,三皇子与五皇子党羽之争两败俱伤,四皇子受小人蒙蔽玩物丧志,七皇子养于深宫性情软弱,八皇子暴虐,十二十三皇子尚且年幼,独九皇子聪敏仁义,当担大任。”
老皇帝看不清神情,可宋帛清依旧能感受到自上而下来的视线,充满了冷漠、惊怒与厌恶。
“朕的儿子,便是被你挑拨,互相厮杀。”
低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上响起,宋帛清双手压与额前,弯腰匍匐,两侧数不尽的微小烛光聚集在一起,影影绰绰的照亮整个宫殿,她敏锐的五感,将蜡烛燃烧的轻微响声听得真切。
“九皇子也是父皇的儿子,我也是父皇的女儿。”
低微的姿态,冷静的语言,叫老皇帝冷笑出声。
“朕的好女儿,当真满是野心,可是你还是太嫩了。”老皇帝收敛笑意,“德妃现在视你与九皇子为眼中钉肉中刺,冒死献言才是你唯一的生机,可你算来算去,却算不清朕究竟在想什么。”
宋帛清知道。
皇帝自傲权衡隶臣之术,自己却是他从未意料到的一枚棋子,冒生生的闯进来,在他原本嗤笑观戏的态度中,将他布下的棋局一步步打乱,直到现在,只剩下九皇子一个选择。
“陛下英武,儿臣习武根骨极好,曾在冷宫中有奇遇,这才练就出一身内力,即使是与身为将军的五皇子殿下也能一拼。”
老皇帝的表情一窒,他低眸看着跪在大殿的瘦小身影,看她平静未曾丝毫动摇的脊骨,听她仿佛将自己置身事外的分析。
“九皇子殿下容登太子之位后,儿臣自当全力辅助,此身修为尽可散之,任由陛下封锁经脉,自此之后当为废人,从此不可僭越。”
女孩清脆的嗓音于殿内回荡,字字轻描淡写。
串珠轻微相撞的声音传来,老皇帝蓦然长叹,语气里说不出来的惋惜,“帛清,只可惜你是一介女流。”
他说着可惜,宋帛清却明白他在庆幸,庆幸自己不过是女流。
隐匿在暗处的暗卫悄无声息的来到宋帛清身后,她恍若未知的垂头,敬畏的一动不动,直到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汹涌的内力如刀片,毫不留情的刺入经脉,一寸寸顺延深入至丹田云海。
他同意了这场交易。
宋帛清低低笑出了声,鲜血顺着她的唇角滑落,滴滴答答,汇聚成血滩,她仰头,用满是血丝的眼直勾勾的,亵渎至高无上的皇帝。丹田破碎,内力尽散,经脉封锁,明明比千刀万剐还疼的苦楚,她却笑得这般张狂,连着阅人无数的老皇帝也不禁胆寒。
十二岁的小女孩能做什么?
老皇帝此刻问自己。
以往的他不屑一顾,可现在他却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成了废人,就什么也做不了,任她有通天本事,未来半辈子也会活在病痛中,无一子嗣,孤独终老。
老皇帝忽而笑了出来,“帛清,朕要赐你封号,名为长乐,意为...长欢喜乐,你可满意?”
宋帛清也笑了,她说:“儿臣满意,谢陛下恩典。”
如绸般深的夜中,宋帛清睁开了眼,她微微张着唇发出压抑的喘息,掌心不由自主按在小腹下丹田处,一阵阵的绞痛传来,她渐渐蜷缩了身子,陈年旧疾现在仿佛活过来一般,拼了命的在她的每一根骨头里撞,疼到寸寸发丝也跟着颤。
好疼……
“殿下,殿下。”
恍惚中有呼声,宋帛清推开这人摸上来的手,发狠似的睁着红眼,看不清的人脸闪过无数人的模样,有老皇帝、皇祖母、宋敱、流苏、可颂、宥公、陆心白,还有许多她熟悉或陌生的样子。
“滚——!”
宋帛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呵斥,旋即陷入昏迷。
流苏跪在床檐,长臂捞着宋帛清的后背,她按着宋帛清挣扎的身体,随着怀中挣扎愈弱,最后化为平静,她的动作才变得轻缓,将宋帛清小心的放平在床上。
浅淡的银白月光从窗口洒入,床上女子发丝凌乱,汗水濡湿了衣,紧紧贴着肌肤,流苏伸掌,用内力将衣裳烘干,尔后幽幽叹了口气。
殿下……
何曾有人想要了解殿下的过往是如何,被所有人视为妖女,大骂荒淫的殿下,如何在十三岁年华,从厮杀惨烈的皇位争夺中杀出,拥簇年仅十二的圣人登上皇位,成为摄政王,一步步将朝中所有异言臣子清理,帮圣人坐稳皇位。
言臣不关心这些,满朝上下的文武百官也不关心这些,他们只看见殿下的劣迹,笔伐口诛,辱骂上谏。
暗卫本不该有这些想法,流苏克制了忿忿不平的情绪,垂手将被角压了压,重新回到榻上。
殿下是她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主人。
若有谁敢伤害殿下,首先踏过的,就是她的尸体。